午后,夏蝉在屋外柳树上叫个不停,强烈的阳光照进教室,老师单调的讲课声就像阳光一样枯燥。他趴在书桌上昏昏欲睡。软风吹起白色的窗帘,一遍一遍拂过他的脸。他有所感应,迷蒙着睁开眼,恰巧此时老师走到他的桌前,目光相对的下一瞬间,老师开口问道。
“……君,你的术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
“我的术……”
少年回答不出。随后蝉鸣渐响,淹没了整个夏天。
那是少年十五岁的某天,距离他成为众所周知的人物,还有很长时间。
没有了山雀,局势豁然开朗。
原先被压制的阴阳寮可算抓住机会,重新联手对付八咫乌。不得不说,训练有素的职业阴阳师在克服初期的劣势后,作战能力还是远胜于乌合之众。在宽阔的砾石场上,阴阳寮逐渐以阵法困住了八咫乌。
有修和海斗的对决也渐入尾声,在有佳的帮助下,海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不过几分钟就被两人合力按倒在地打晕了。
曾在一间庭院玩耍的孩子,如今却站在不同立场的两端,流淌的同一血脉走向了不同的结局,有修有佳心里不免有些许感触,然而时间紧急,连怀念的时间也并不允许。两人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海斗,便头也不回地支援佐竹。
局势似乎更加清晰了。有修有佳分别以巽位和坤位加入战斗,三人以掎角之势迎敌。乌鸦几次攻击都被其他两人遏制,立刻察觉不妙。他擦掉嘴角的血,收手环顾四周。
“喂喂喂,你们不是玩真的吧,三打一?你们可是正派人士,正派人士不应该一对一吗?”
没有人回答他,三人步调一致,死死盯住他,直到把他逼近墙角。
“乌鸦。”佐竹终于说话,“束手就擒吧。”
乌鸦沉默地环视了一圈,眼神从有佳转到佐竹又转到有修,他忽然捂着脸笑起来。
“哈哈哈哈,虚张声势什么,不过是老头和小鬼罢了,真以为——”
乌鸦声音戛然而止,血从他的喉咙中飞了出来——佐竹以闪电之势,将手中的匕首捅进了乌鸦的喉咙。他的速度太快了,那一瞬间谁都没有察觉。
“有什么话到地狱说去吧。”
佐竹冷冷地说,他用力一扭,抵着将刀又往前送了一送。
“臭…老头……”
乌鸦嘴里全是血,他的喉咙一直“咕噜咕噜”冒着血。他的手一直抓着佐竹的手臂,佐竹如磐石一般不为所动。
“……但…是……了…”
乌鸦咧嘴大笑。
“但是迟了啊老头!”
随着他的话,他的手臂迅速生出黑色羽毛层层内扣,自他脖颈以下,黑色的东西不断从他肌肉里翻滚而出,肌腱断裂重接,黑色包裹了他。佐竹见状就要脱身,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被死死抓住,丝毫不得脱出。有修有佳同时出手试图拯救佐竹,但他们的攻击还未接触到乌鸦,乌鸦后背“嘭”地炸出一阵气流,铁黑的翅膀弹开了所有威胁,径直将有修有佳摔晕了。
可恶!形势逆转了!什么时候?没有看到他有念咒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时候?!
“我早就说过。”
乌鸦的声音仍旧嘶哑,鲜血染红了他的牙齿,他的笑容如鬼魅一般。
“我在很久之前,就把一切奉献给了穷奇大人。”
“你和穷奇融合了!”
“回答正确!”
乌鸦仰头大笑,他的脸和穷奇也融合了,只有眉目隐约能窥见他作为人时的模样。
没有时间犹豫了!趁着两人交谈的短暂时间,佐竹并指为刀,生生断开自己的手臂!来不及止血,佐竹向后弹跳数步,拉开距离后才忍不住跪下身大口喘气。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乌鸦看了看手中的断臂,随意扔到嘴边,几乎不用咀嚼,两三口就完全吞掉了。随后,他身影一晃,众人只觉黑影在空中如水流动,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乌鸦用爪子顺手将几个人抛到空中,仰头拦腰咬断,此时受害者的惨叫声才伴随咀嚼声传到众人耳中。
“不错、不错…灵力的味道……”
“……怪物、怪物!”
周围人都被眼前骇人的一幕惊呆了,谁也不敢靠近,谁也不敢移动,就这么惊诧地看着那背插双翼、面若猛虎、四足双爪、通体漆黑的怪物。
在怪物的对面,佐竹一边用治愈符为右臂治疗,一边警惕地与乌鸦对峙。如果时间充足,重新恢复断臂也不是问题,但现如今,做到止血就已经是极限了。
“佐竹大人……”乌鸦的声音像是生锈了,晦涩又卡顿,“你感受到了吗?站在你面前的我,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荒谬!用这种方法得到的力量有什么意义?在阴阳塾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至少对阴阳术有追求,可事到如今,你以这样的模样、这样的姿态,说‘强大’什么的,不觉得可笑至极吗?”
“我这样的姿态?”乌鸦“呵呵”地笑,“你还是这副陈旧派的嘴脸啊,拘泥于所谓的传统、所谓的规则,连对力量的想象都单一固执。就是因为你这样,阴阳术也好,阴阳寮也好,才会停滞不前;就是因为你这样,你的弟弟才会毅然决然地抛弃你投靠我们。没办法啊,你自始至终就是这样的人。大义凛然的佐竹大人,你,做过逃兵吧?”
听见“逃兵”二字,其他人不由地看向佐竹,佐竹本人却丝毫没有变化,他的眼神和表情一如既往。
“没错,我是固执的守旧派,理解不了你们所谓的革命,也理解不了他们口口声声的和光同尘。逃兵?世俗意义上这样定义倒也没错,但我无所谓。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情,愿意追随我的就追随我吧,想要抛弃我的就抛弃我吧,有意见的就有意见吧,我都无所谓。”
“真是独裁的暴君啊。你这是正派该有的发言吗?”
“真是幼稚的发言,我可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义为所谓的正派。我是秩序的维持者,维护民众的安全,这就是民众赋予我的义务。”
“想起来了,前几天你不也是准备置安倍夏目为死地吗?现在又把她当做好用的棋子派她去死。喂喂,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乌鸦。”佐竹忽然喊他,“你不会想用这些话动摇我吧?”
“哪里哪里,只是好奇罢了。”乌鸦笑着摊爪子,“像你这样老得要死的人,还固执着什么。你知道吧,你对我是毫无胜算的。”
“毫无胜算?”佐竹冷笑,“阴阳术可不是只看灵力的战斗,这还需要我教你吗?至于固执什么,我不是已经清清楚楚告诉过你了吗?”
“喂喂喂,不会是那句‘守护民众的安全’吧?别开玩笑了,你的阴阳术难道就是为这种东西存在吗?清高得让人恶心,你是这种人吗?”
“那么你呢?”佐竹不动声色地回问,“你的阴阳术又是为何而存?”
“我的阴阳术……”
乌鸦竟有些微的恍惚,这让佐竹都有些意外,但紧接着他恢复了一贯的狂妄疯狂。
“真是久违的问题!你和栗原果真是一个调调。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的答案绝对不会有错!我的阴阳术!当然是为了强大而存!”
“强大?”
“就是力量啊!!你难道不懂吗?我们都是追求力量的人啊!人是不自由的,但越是有力量的人越能不受束缚接近自由!所以才要追求力量追求强大啊!看看我吧,我远比你强大,所以远比你自由,佐竹大人,这就是我的阴阳术啊!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阴阳术啊!”
“……疯子。”佐竹低声咒骂,“看来我们从根本上就有分歧,没必要再说什么了,动手吧。”
“看来你对自己很有自信啊,可是你的自信从何而来?是你那腐朽残缺的身体、灵力透支的状态,还是你七零八碎的阴阳寮?又或者是那两个昏迷不醒的安倍?”
佐竹无比平静。
“没错,我就要用腐朽残缺的身体、灵力透支的状态,用我七零八碎的阴阳寮,用那两个昏迷不醒的孩子,我们会共同挡住你,你将会见识我们的力量。”
乌鸦摇头。
“身为现任阴阳头,你理应是站在阴阳术前端的人,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愚笨固执、冥顽不灵。看来我只能用现实教会你了。”
“那就来吧。”佐竹说,“我早就不想和你废话了。”
乌鸦抢先出手。在穷奇力量的加持下,他的速度、力量都有了质的飞跃。他纵身跃起,只是眨眼功夫便击向佐竹位置,佐竹在最后时刻堪堪贴地滚开。乌鸦见一击不成,立刻扭头放声大吼。强烈的音波攻击以乌鸦为中心放射出去,方圆五十米的树枝齐齐断开,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整个庭院里顿时飞沙走石、烟尘四起。乌鸦暗暗后悔不该使用此咒术,正在此时,只见灰尘忽动,黑影突击而至,乌鸦以翅膀相抵,正是佐竹!
“老东西,倒是挺灵活啊!”乌鸦咬牙切齿地笑。
“彼此彼此。”
佐竹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他的右手来不及恢复,只能匆匆捡了一把刀绑在残缺的右臂,借此继续攻击。
“你现在右手已经废了,没法再双手结印了。你就想凭借那把刀来对付我吗?”
“少废话。已经足够了!”
“那我就来试试吧!”
乌鸦忽然发力,将佐竹撞了出去。紧接着,他扇动翅膀,翅膀上的羽毛追随佐竹而去。佐竹借力一路翻滚,同时单手张开结界挡开最后几次袭击。然而,“铛铛”几声刚落,乌鸦已然出现身前,他甩手如鞭,重重砍在结界之上,结界顷刻间便现出几丝裂痕,甚至佐竹跪地的左膝下砾石应声而碎。佐竹大吼一声,猛地向下卸力,借此动摇乌鸦的平衡,随即他右手闪电突刺,整个人以左膝为中心几乎翻了过去,直取乌鸦之眼。可是乌鸦何等机灵,闪身回避同时前腿踢起,正中佐竹手臂的发力点,迅速拉开距离。佐竹一击不成,立刻咬牙跟上。
和之前一样,两人再次展开了对决,但和上次不同,这次的对决已不仅仅是阴阳术了。虽然佐竹的意志毫不动摇,但毕竟他已经不是二三十岁的年龄,再加上之前的损耗,几个回合后,他再次被乌鸦掀飞在地。
“佐竹大人,已经够了吧?我已经觉得无聊了。”乌鸦迈着轻松的步伐来到他面前,用脚轻蔑地踢了踢他的脸,“你这样的攻击,对我可没有丝毫威胁。”
佐竹喘息着,努力支起身体,直视乌鸦。乌鸦好整以暇地回看他。
佐竹忽然笑了。
“你真是妄狂到愚蠢了啊,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已经在我的陷阱之中了!乌鸦!”
什么?!
来不及了。
白色光点在乌鸦身边依次闪过,一个阵已然形成。任凭乌鸦向何方攻击,都被透明的屏障阻隔,无法逃脱。墙壁外、草丛中……四名阴阳师维持着结印的手势从四周隐蔽之处走出,随着她们走近,透明屏障越来越小。
什么时候设下的埋伏?刚刚?还是在交谈的时候?乌鸦搞不清,但他不在乎,已经不成人形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笑容。
“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困住我啊!!”
乌鸦双手环胸,身子蜷缩后骤然打开,黑色翅膀上的羽毛像箭一样迅速飞出,疾风骤雨一般刺向困住他的结界。它的速度太快了,一时之间结界内部全是轰鸣,那是羽毛撞上结界的声音。果然,先前稳定的结界上泛起涟漪,维持结界的阴阳师立刻感觉到了莫可名状的压力,一名实力稍弱的阴阳师甚至被震得后退两步。佐竹见势心中暗叫不好,立刻出手相助,同时环顾四周紧急调配。
“宇野,左边!”
“由美,乾位!”
宇野、由美立刻遵照指示到达指定位置。尽管正值对拼的激烈之时,佐竹却以惊人的判断力指挥这支队伍,而队伍也完美地回应了他。有时甚至只需一个眼神,其他人就知道该去向哪里。她们以身织网,要网的,就是那名为乌鸦的怪物。
可是乌鸦怎会坐以待毙,他扬起上半身狠狠砸地,随之仰面大吼。
“好好好!那就拼拼看吧!究竟谁的灵力更胜一筹!!”
乌鸦也加大了灵力的输出,他的周身亮起了黑色的光,呼吸之间缓慢扩大,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气体悄然而生,涨开了困住他的结界。他持续用力着,试图把结界撑破。
“痴心妄想!”
佐竹被推得步步后退,他咬紧牙关,拼了命维持着结界。他知道,这是殊死一搏。在场的人手只够组织这一次围捕,一旦被乌鸦破阵,她们将再无能力击败他,回归的乌鸦必然成为整场行动的阻力。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他也必须将乌鸦钉在此处,就地祓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