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丽奈举起手里的冰啤酒和大伙碰杯,随后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尽管在20出头时她就被打上了不胜酒力的标签,但这位小号奏者其实对酒精饮料已有相当的耐受力了。毕竟,作为一名成功的音乐家,就必须出席一些重大的活动和聚会,和业内知名人士打交道。这些场合往往都会提供种类丰富的酒精饮料,而且免费。
揉了揉鼻子,丽奈放下酒杯,吃了一口烤鸡肉,压下啤酒略苦的余味。
“我们要不要来点时髦的,或者高级点的,香槟,怎么样?”
知道久美子在开玩笑,丽奈只是翻了个白眼。
“高坂老师喜欢喝酒吗?”新山老师友好地笑着问道。
小号手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要听久美子的,老师,”她说着,用手肘捅了捅还在笑的久美子,“叫我丽奈就行。”新山老师只是微微一笑。擦去杯上的水珠,丽奈害羞地继续说道,“说实话,我更喜欢咖啡或者茶。酒精还是不太适合我。”
“我作证,”久美子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丽奈只是喝米酒都会醉呢。”
看到老师们都笑了,丽奈涨红了脸,她瞪了久美子一眼,然后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她一脚。
“没关系,你再和我们多待些时间,就会变得能喝了,”桥本老师咧嘴一笑,举起他只剩一半了的酒杯对小号手说道。
说着,这位资深的打击乐手已经身体力行,帮丽奈提高她的酒量。短短几个小时,丽奈就喝下了超乎预期量的啤酒。每一口酒下肚,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性在缓慢消散。渐渐地,她开始跟着桥本老师那些老套的笑话大笑,还拿泷老师独有的怪僻打趣——全是些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儿。
另一方面,尽管大家都在致力于帮丽奈提高酒量,但老师们仍然十分谨慎,避免做得太过。久美子其实也有点醉了,但她盯着丽奈的眼神还是紧的很,确保她不会喝得太急,而且一直有在吃东西。
“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没能打进全国大赛吗?”已经喝得烂醉的桥本老师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含糊不清,音量也高了不少。
“我们不说这个,”泷老师嘀咕着,看着桥本夸张的姿势好笑地摇了摇头。
挑着眉看向久美子,丽奈满脸困惑。
“他喝多了就会翻旧账,”久美子适时地为她解答道,“其实就是揭泷老师的短。”
“别理他,现在他就是个吵人的酒鬼,”一旁,新山老师自然地跟着说道。
丽奈勉强憋住了笑声。
“我跟你讲哦,高坂老师,那简直就是场灾难叻!因为当时我们的自选曲目是千寻酱最喜欢的作品……噢,说到千寻酱,”桥本转向泷老师,“你知道吗?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她介绍的。”
“我们都知道,我们当时都在。你已经说过一百次了,”无可奈何地,他叹了口气。
“他也说了很多次了,”一边窃笑着,久美子一边补充道,逗得丽奈不禁笑了出来。看着丽奈略有恍惚,有些失焦的紫色眼眸,上低音号的眼神柔软了下来,“累了吗?要不今晚就到这里吧?”
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说实话,丽奈很想立马躺下,和久美子依偎在一起。但她还没来得及点头,包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她摸索着打开拉链,掏出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上的来电提示。
“大卫打来的,”和小号手一起看了眼屏幕,久美子开口道,随后抬头看向丽奈,目光里带着些许担忧与好奇。
丽奈皱着眉,飞快地瞥了眼久美子,又重新看向了手机。“我休假的时候他一般很少给我打电话的,除非有要事,”她说着,明显有些迟疑。
“那你怎么还不接?”
看着久美子鼓励和理解的眼神,丽奈抱歉地笑了笑。不等久美子再次催促,她便小心地站起身,说了声抱歉后朝居酒屋的出口走去,同时接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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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目空茫,丽奈注视着眼前没有边际的人潮,他们要么在漫长疲惫的工作后急着回家,要么脚步不稳地向下一家居酒屋走去,从一成不变的日常中喘一口气。咬住下唇,她握紧了手机。虽然和大卫的通话几分钟前就结束了,但她现在却依旧心如乱麻,只得继续在店外整理思绪。
“*我知道你想要歇一会儿*,”几分钟前,这位一向勤勉的经纪人这么说着,他的声音沉稳依旧,但其中的振奋却显而易见,“*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的职业生涯可以借此更进一步*。”
几年前,古典音乐界的大腕们启动了一个富有远见的项目。他们和世界各地、不同流派的艺术家们展开合作,共同致力于探索如何能用音乐来弥合不同文化间的鸿沟。自从丽奈踏上职业音乐家的旅途后,她就一直盼着能加入这个项目。除了说能与知名艺术家同台演出带来的激动,她也能借此接触到更为广泛、多元的观众群体。
遗憾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没能收到邀请。
直到今天。
长话短说,本来被邀请的那位小号手演奏家因意外而退出了,于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来到了丽奈面前。能够与朗朗、马友友这样的大师同台演出,丽奈已经期盼很久了。但想要确切地把握住这个机会,小号手就必须尽快回到纽约。
就在她和久美子关系开始有了进展的时候……
但她们真的有进展了吗?她们真的在一起了吗?好吧,虽然同居生活、隐秘的调情以及激动的亲热确实让她们兴奋不已。但有个问题依然存在:久美子真的愿意诚实一点,和丽奈一起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吗?
丽奈清楚地知道,她已经爱上了久美子。如果挚友开口,问了那个问题,那她会回答——她愿意和上低音号手共度余生。然而,久美子似乎仍然很不情愿戳穿那层窗花纸。她也不得不痛苦烦闷地承认,皮耶尔说得没错。久美子太害怕了,她不敢承担包括丽奈感受在内的任何责任,却还在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这段虚假关系的好处。
“我不想这么说,但她就是在利用你,”几天前的晚上,在丽奈多次拒接他的电话后,皮耶尔终于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我也不想这么说,但你现在就好像那种爱情电影里对主角单相思的好友,”丽奈咬牙切齿地回敬了一句,预期疲劳而又烦躁。现在是凌晨两点,她只想回到床上去。
皮耶尔有在竭力地说服她,让她“理性”一点。但在丽奈措辞尖锐地让他少管闲事后,他终于放弃了。自那以后,他再没来打扰过丽奈。在“好意”提醒和干涉后,丽奈的冷言相待可能让他颇感受伤。但丽奈并不在意,反而松了一口气。现在,皮耶尔终于不会再来纠缠她,说些他不该说的话了。
现在,面对眼下进退两难的处理,丽奈务实的一面也只得承认,那位令人恼火但时常敏锐又关心他人的朋友说得是有道理的。她真的愿意放弃自己迄今以来的生活吗?是继续坚定不移地走在音乐照耀的道路上,还是拥抱这份不确定性,将自己悬于久美子迟迟未定的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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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公寓的路上,京都那熟悉的风景飞快地从窗外掠过。除了出租车音响传来的轻轻的乐声外,一片寂静。此前,久美子预见到在获得关西比赛的优胜后,晚上肯定会开庆功会,便把车停在了北宇治的停车场。这果然是个明智的决定,她现在显然是没法开车的。
丽奈小心地把头靠在久美子肩上,闭上眼后叹了口气。脑子里的想法纷纷杂杂,川流不息,而她却根本没办法说出一点来。丽奈很清楚,这些她渴望说出来的话,可能只会带来伤害。
当小号手结束和大卫的通话回到居酒屋时,久美子就陷入了沉思,甚至说有些忧郁。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久美子意识到了那通电话会带来什么,丽奈无从得知。但多亏了今晚喝下的海量啤酒,小号手不想再等了。她想迫使久美子把事情讲清楚。
“久美子。”
“……嗯?”
深吸了一口气,丽奈犹豫了会儿,目光牢牢地盯住膝盖上久美子的手,“之前在罗姆剧院的时候,你说有重要的事想和我说。”
几乎就在瞬间,丽奈察觉到久美子浑身僵住了。她缓缓地坐直身,端详着久美子的侧影,看到她飞快地瞥来一眼,又立刻移走了目光。
“噢…这个嘛?”久美子又开始挠自己的脸,“嗯…也没那么重要,”她紧张地笑着说道,结结巴巴的,“再说了,这儿也不适合谈这些。”
久美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快要听不见了。小号手警觉地看着她,又看向司机,“麻烦在这里停一下,我们要下车。”
出租车司机被吓了一跳,但立刻放慢了车速。久美子有些不解地看着丽奈,“离我们的公寓还有好几个街区呢,”虽然指出了这个事实,但丽奈轻轻地推了她一把,久美子终于还是很不情愿地下车了。
“我一直很想吃全家的鸡腿,刚才看到了一家,”她说着,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但突然的转向引起了一阵反胃,她站立不稳,好在久美子立刻就走到了她边上,扶住她的手肘,帮她站稳。
丽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久美子,看了好长一会儿后,才放松了下来,全身都倒在上低音号身上,紧紧地抱住她。在安静中享受着此般的亲密,她的呼吸在久美子的耳边徘徊,“有人说过你身上很好闻吗?”努力地对抗着突然的眩晕,她喃喃低语着,话音拖得很长,真诚,又有些微的脆弱。
当丽奈用鼻子蹭到她脖颈的时候,上低音号手惊讶地哼了一声,“唔,丽奈,我们还在外面呢,可能会被人看到的。”
丽奈拒绝让步,转而把脸埋到了久美子胸前,“就一小会儿,”一边享受着久美子的气息,她一边说着,“再说了,这都半夜了,哪还会有人。”
不情愿地叹了口气,久美子还是妥协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丽奈后背上。“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久美子的手轻抚过她的后背,语气里有那么一丝恼怒,“我们的公寓附近不到50米就有一家全家。”
“有吗?”
“嗯哼,如果你想解酒,可以在那儿买鸡腿,而不是在这儿,”久美子散漫地说着,卷卷的发梢在晚风中拂过丽奈的额头,“现在我们得一路走到我们住的街区了……除非能打到一辆的士,天哪,我希望能打到吧。”
又来了,我们的公寓,我们住的街区。丽奈一向觉得久美子的磨磨蹭蹭、犹豫不决也很可爱,那是上低音号手性格里特有的深思熟虑,极具吸引力。但今晚,思绪浸泡在酒精里,而即将到来的分离又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丽奈渴望久美子能更加果断一些。
如果久美子知道丽奈很快就要离开,她会摆脱那该死的犹豫不决,告诉小号手她对她的爱吗?
“久美子……”
“嗯?”
丽奈紧紧地抓着久美子的衬衫,对即将降临的命运既期待又恐慌,“……如果我跟你说我很快就要回纽约了,你是什么想法?”
“日本这么大,就非得在这儿撞见前任吗。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哈,这操蛋的一天就TMD这样收尾……”
伴随着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丽奈发现久美子全身僵住了。上低音号手从容坚定地把丽奈轻轻推开,挡在她面前。小号手从后面偷看过去,当她认出这个不速之客时,眼神立刻变得冰冷,刚刚的担心也被抛在了爪哇国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