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一名沉睡的少女侧卧在粗壮的树干上,一片樱花瓣落在了她的鼻尖上,还有更多则藏匿于她的发丝间。日光倾泻而下,它温暖着少女娇小的身躯,舒服得让少女情不自禁伸了个懒腰。
少女顺势翻了个身,小巧的脸蛋意外从树荫下漏出,让和煦的春光有了机会唤醒这个贪睡的小家伙。只是还未等她睁眼,樱花树的芳香与落在她面上的树荫又把她拉入更深的梦中。
忽而来了一阵风,它携着冬日残余的寒意撞了上去,让这位小姑娘无意识地瑟缩起身子来。她有些迷糊地睁开眼,朝着风来的方向伸手抓了抓空气。下一秒,她卧着的樱花树竟是不动声色地将她包裹。
可扰了她清梦的,不只这阵风——还有人。
“哈啊……香织小姐……”
“唔嗯……小玲、嗯~”
少女看都不用看,便知道树下两名少女在做什么荒唐事。她翻了个身,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耳,却无法隔绝身下传来的有节奏的摇晃。
少女无奈地张开双眼——虽已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的“床事”,但她面上那抹红晕依旧。
“现在的年轻人啊……”少女长叹出声。
可树下的那两人似乎完全没有听见般,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不是人类啊,那两人是无法看见她的。
“啊呀呀~又出现了。欸?樱,你快看你快看!这次是少见的两个女生呢!”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看上去比樱更加年幼的少女爬上了樱花树。她一边摇着昏昏欲睡的樱,一边兴奋地说道,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腾,
樱一脸不爽地起身,将摇着摇着就压在她身上的少女推开,而后有些嫌弃地说道:“啊,木檀你好吵!好重!快回你自己的树啦!”
樱与木檀并不是人类,也不是“一棵树”,她们只是“树们意志的集合”——即树之灵。
在春天开花的树们,其意志代表是樱;在夏天开花的树们,其意志代表是木檀。这片土地上并没有秋天和冬天开花的树,自然而然地,她们成了彼此的唯一。
木檀一听樱让自己回去,顿时有些生气地鼓起脸来,道:“哼……你在冬天变成老婆婆的时候还是我照顾你的!负心女!”
“我哪有……哈,真麻烦。”樱挠着头,一脸很麻烦的样子说道。
闻言,木檀顿时赌气着质问道:“唔——!樱你就这么不喜欢年幼的我吗?!”
樱顺着她的话看了过去,视线先是落在那张稚嫩的脸蛋上,而后自然而然地向下……木檀察觉到樱的目光,立即抬手捂住自己的前胸。方才因生气而涨红的脸,在此刻颜色又深了几分。
“变态……”木檀嘟囔着道。
像是在应和着木檀说的话那般,树下相拥的两人泄出更多不堪入耳的声音。一份略微粘腻的空气,萦绕在樱与木檀两人之间,她们都有种预感——若是再这样下去,保不准她们之间的氛围也会和树下两人一样甜腻。
在短暂的沉默后,樱率先移开目光。她看着远处零星在树下野餐的人们,道:“既然你都说是变态了,就不要诱惑我做变态的事啊,变态。”
“诱——!”木檀被樱说的话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又抓到了樱口中的漏洞,连忙抱上了樱的胳膊,调侃道:“欸~刚刚被我诱惑到了吗?我现在可是才六岁大的幼女哦~!”
樱红着脸别过头,大声反驳道:“照你这么说,你去年秋天还对五十多岁的我动手动脚的!”
正如少女们偏爱着花,开花的树们也偏爱着少女们。作为树之灵的她们,也会根据树在一年四季的变化,而显现出不同年龄段的人类女孩的形象。只不过因为开花的时间不同,樱成了大木槿六岁的“姐姐”。
而眼下,正是樱最“头疼”的春季,也就是她的开花季——她们姑且将自己所代表的树们开花的季节这样命名。
开花季,一如树下那对佳人般,是她们“发情”的日子。
啊,这么说来……
樱止住了思绪,无视着在耳边嚷嚷什么的木檀,向下看去。
意料之中的,方才正坐着尤为大胆的事的两人正别扭地整理自己的衣装,面上满是尴尬与不尽的羞涩……嗯?怎么看着其中一人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樱一边感慨着人类的多样性,一边将其记在心上。
她不知道她是何时诞生的,又是为何诞生的。不过樱曾借着被做成书签的花瓣,在名为“书”的事物中知晓了,人类也尚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真正的答案。
不过真希望她们能再好好收拾一下啊……
樱看了看留下的被打湿的土壤与树根,又抬头看着已经手挽着手走远了的两人,无奈地想着。
“呐,可以吗?”木槿忽然在樱的耳边说道。
樱连忙捂着泛红的耳朵,仿佛看到洪水猛兽般往枝桠外挪着身子,磕磕巴巴地回道:“什、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啊?总之不可以!”
木槿露出可怜的神情再一次贴近了有些慌乱的樱,道:“你明明知道的……樱,真的不行吗?我也是会想着好好帮你的。”
樱闻言,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心开始动摇起来。她的眼神飘忽着,却又被木槿那双闪闪发亮的双眼勾得挪不开眼。她防备地分开腿坐在枝桠上,却又被木槿那呼之欲出的爱欲磨得忍不住用大腿蹭了蹭。
“说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樱最终还是战胜了欲望,忍着将木槿拉过来的冲动,抬手轻轻推开了她。
木槿见状,一言不发,再度欺身而上。樱连忙闭上眼,抵着木槿肩膀的手也有些紧张地蜷缩起来。可下一秒,带着些微木槿花香的气息离去,让樱有些困惑地睁开双眼。
“诶呀,那可真是遗憾。樱姐姐不能品尝到幼女的甜蜜舌吻了~”木槿用着可爱的脸,坏笑着说道。
“咕唔……那种东西谁会想要啊,我才不是变态!炼铜犯法的好吗?!”樱不满地眯起双眼,盯着面前天真无邪的木槿,说道。
木槿闻言,笑得更欢了。她一边捂着肚子吃吃的笑,一边道:“哈哈哈~!可我们也不是人啊~”
“虽然、是这样……但——!”
樱刚要反驳,一道有些低沉的女孩子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姐姐……就是这里了。”
“嗯?”木槿也注意到了,毫不在意樱的反应,贴上身,将下巴放在樱的肩膀上,向下看去。
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树下那名少女的下一句话所吸引。
“那个……我听你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跟我说——现在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身着浅色水手服的少女后方,是一名穿着修身的连衣裙的样貌与前者分外相似的少女。应当是亲姐妹吧,樱和木檀不约而同地想到。
“嗯……在那之前,可以先看看这张纸吗?”
应当是妹妹的少女看似随意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当那纸被接过时,却又下意识捏住了纸张的一角。即便她的动作很小,但无论是接过纸的人,还是在树上偷窥的“人”,都察觉到了。
少女的姐姐,低着眉,稀疏的刘海遮住了天边落下的部分光线,叫人看不清那脸上是何种表情。她并没有打开这张纸条,而是愣愣地看着不知何时落在上边的樱花瓣。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呢?”木檀小声地问道。
樱虽然不知为什么要小声说话,但也同样压低了声音,转头朝着树下那两人所在的方向看去,道:“什么也没写。”
“诶?”木槿闻言,下意识发出一声疑问。
这时,妹妹已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到树旁,她转了个身,像是在给心爱的人展示自己身上那漂亮的小裙子。随后,她双手背过身去,轻轻地靠在树上。
“姐姐。”
妹妹轻声唤道,而后闭上眼,不再多说什么。
那人明明什么都没说,被唤到的人儿却像是听到了那未尽的话语,迈出看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同样靠在了树上——在妹妹的斜背面。
“樱花……真美啊。”
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的妹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姐姐呆呆地应了一声,也不知这哪里逗笑了妹妹,只见她抖着身子呵呵地笑着,让在场的另外三人都有些困惑。
“真是的,这算什么回答呀。明明这地方还是你带我过来的呢!”妹妹笑着偏过头,朝着看不见的姐姐,说道。
姐姐闻言,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风景,一时无言。她抬起手,用那被折成小小的正方形的纸,接住了被风吹下的一片樱花瓣。看着小小的纸上紧挨着的两片花瓣,那夹着纸的指尖似乎轻轻地颤抖起来。
樱从树上高高地看着靠着树的两个人,连自己被木檀抱了个满怀都没注意,终于想到了这对是五年前来这儿冒险的姐妹。
但两人的变化——尤其是姐姐,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曾经如此开朗的姐姐现在看上去却是愁容满面的阴郁;曾经有些腼腆的小妹妹,也如此活泼开朗……但更多的是那份看着就有足够分量的故事催生而出的坚毅。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樱怀揣着好奇,抓住了木檀玩弄她头发的手,安静地听着姐妹俩接下来的话。
这时,妹妹依旧温柔地说道:“姐姐,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担心我,也一直很害怕——害怕我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不对……”姐姐小声地否认着,不过似乎妹妹并没听到。
虽然樱有些在意姐姐在否认什么,但此刻妹妹的话语更加重要。
妹妹伸出手,也接下来一片飘落的花瓣。分明在此处如杂草般繁多,她却当作珍宝般温柔地注视着手心的那点绯红——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异常珍贵之物。
先前扰得樱不得安睡的寒风再度拂过,带走了妹妹手心上的那片花瓣,却没能带走姐姐仍用指尖夹住的纸张上的那两片花瓣。因为,她在微风拂过前,及时用手包裹住了它们。
“那次事故,我们谁都没有错。而且我也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只是一点跛脚,和一点每天都会响的耳鸣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啊……姐姐。不用再一直看着我了。”妹妹轻声说着,如此释然,却又像是与恋人惜别般处处透着寂寞。
姐姐并没有回答,她将那两片花瓣用纸包裹起来,紧紧地、轻轻地双手成拳放在心口上。一滴晶莹的泪滴,从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上跳到她的手背。
“我喜欢你,姐姐……我爱你,姐姐。我想每天都给你三个吻,我想每夜和你缠绵,我想介绍给所有人你是最好的姐姐——但也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才不想让你因为‘必须看着我’这种无聊的理由一生都困在我身边。”
面对妹妹那如同吟诵写给情人的诗篇那般道出真意,姐姐仿佛再也承受不了般自树上滑落,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妹妹听着身侧传来的阵阵呜咽,她的手随心神一动,想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可一碰到粗糙的树干,顿时像是被老师发现正在做坏事的学生一样猛地缩回手。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时断时续的抽噎声回响。
樱和木檀依旧静静地等待着。
这样禁忌的恋情,这样悲伤的恋爱着的少女,她们早已见过无数遍。樱和木檀也曾帮助过,也曾安慰过,但最后发现都只不过是徒劳。漫长的光阴间,她们早已不会为之触动心弦,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见证。
终于,在木檀开始不耐烦地咬着樱的手指时,姐姐出声说道:“能、不要走吗……我、我会喜欢上你的——不,我会好好认清自己的感情的……”
来自心上人哽咽的挽留,想来无论是谁都无法不为之动摇。可妹妹只是握了握拳,并很快松开。
无声的拒绝,让姐姐像是被冷到了一样将放松的双腿又一次缩起来。
“玲奈……”
姐姐悲伤地唤出一个名字,树上的两人不一会儿就反应过来是在叫那位妹妹。
像是败下阵一样,似乎叫做玲奈的妹妹终于越过这巨大的樱花树——其实也不过四五步,但这段被缩短的距离,让两人的身体都放松了不少。
“那就这样吧。”玲奈说着,跪坐到她姐姐的旁边。她抬起手拾起姐姐头顶上的一片樱花瓣,用食指将它抵在了自己的唇上。
姐姐似乎还没反映过来,一个含着樱花瓣的初吻,就这么被自己的亲妹妹夺走了。
只是在树上的两位都不是那么得平静。
“她她她她——!那是废物!是废物啊!怎么、能、放进嘴巴里?!!”樱红着脸不可思议地叫道。
“这、这也没关系啦,反正——反正人类的价值观和我们不一样……”木檀则是拉住想要冲下去将两人拉开的樱,磕磕巴巴地劝到。
“那又不是你树上的花掉下的花瓣!”樱猛地回过头,看着拉住自己的木檀说道。
木檀则趁机紧紧抱住樱,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说道:“好啦好啦,好歹不是排泄物(落叶),对吧。”
“唔唔唔……”樱别扭地呻吟着,但最终还是沉溺在木檀娴熟的摸摸头中。
虽然,她们都清楚,就算樱真下去了,也拉不开她们。
同一时间,树下的两人终于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玲奈的脸微微泛红,嘴角的水光为其更添一分色气。她望着姐姐起雾的双眼,勉强平复下来后,才道:“如果,姐姐你在之后一年里理清了这个吻,以及这个吻带给你的——是不是恋人的那种爱,就再来找我吧。在那之前……”
我绝对不会再和你见面。
玲奈对着泫然欲泣的姐姐,道出这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后,这两姐妹会如何呢?
樱在夜晚,坐在今天发生了不少事的樱花树下。
春天,是生机勃勃的,很美;是开花季和发情期,很头疼;偶尔也会像今天这对姐妹一样,很悲伤。
莫名地,樱回想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后,特别想要见一见木檀。
樱意识到“自己”后几年,木檀才出现。她先是开心,终于有同类了。但很快又擅自担忧起来——能不能和这孩子相处好?愿不愿意一起玩呢?会不会怕我?——好在这些都是杞人忧天。
那时尚未对人类产生兴趣的她,自然也不会有羞耻感。在她的开花季期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木檀似乎也很亲近她,而她却对几乎是刚出生的木檀出手了……
早已明确对木檀的爱意的樱,思及,心底翻涌阵阵后悔。随后,她又忽然在开始担心起来——若木檀也只是因为寂寞而“必须喜欢我”,她又该怎么办呢?她能够像玲奈那样勇敢地放手吗?
想着想着,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木檀抱有爱意,是否能够像今日那对爱意浓烈到愿意在树下……做那样大胆的事。
话说回来,人类这么做是不对的吧?
樱最终开始怀疑起自己日积月累的人类常识。
“樱姐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木檀忽然将樱推到,俏皮地喊道。
两人的发丝和落在地面上的“樱花毯”一同被扬起,花瓣哗啦啦地飞上天,而后又像雨一样落下。发间、颈间、衣服里,都有着那绯红色的花瓣的身影。
樱却不怒反笑,问着怎么了。
木檀闻言,不怀好意地眯起双眼,道:“当然是让樱姐姐变成变态呀~”
樱看着那张稚气未减的笑脸,还有被她牵起来十指相扣的手,笑了笑道:“呵呵,好吧。就今晚一次……随你怎么做好了。”
刚才那些问题的答案,只因为木檀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不攻自破。
反正,我们只有对方。
反正,我们没有其他归宿。
反正——我并没有那么勇敢地放开你。
因为,我最怕寂寞了。
樱在心中的自白,伴着随风飘落的花瓣,一同沉寂下去。
而一道热烈的火,悄悄地在春夜的帷幕下升起。直到花瓣,同那润物无声的春雨一起,消融于土中。
作者:云蒙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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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ノへ ̄、)怎么就凌晨一点半了……咱明天早八……
有错字可以指出来,咱码完就发上来了,实在没时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