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晚上八点半，我们能在商店街的圣诞树下见面吗？」

未读变成了已读，在焦虑和害怕中，跳出了一个熟悉的狗狗点头的表情。

「好」

荷包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鼓鼓的了，里面存着若羽学姐每次委托我扮演姐姐的报酬。钱存而不用，害怕其从手中消失的人，应当称之为「吝啬鬼」才对。但我又好像不太一样。虽说有点狡辩的意味——但经由若羽学姐的手递交予我的1000日元，与母亲在每月的1号用烟灰缸压在餐桌上的生活费全然不同。如果不作区分的话，这些报酬就会混入日常开销当中，沾上难闻的尼古丁味，随食物及日用品消费掉了吧。

在荷包里的每一张纸币都是一段我与若羽学姐相处的时光，记录了恋种从萌发生长到最后异化腐烂的全部过程。同时，它们也是若羽学姐用于蒙骗自己内心的借口，是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孽而与恶魔进行的金钱交易。

取出里面的一沓，已经有相当可观的厚度了。一张一张数的时候，总有种说不明白的罪恶感随浮世绘的潮头扑到我的脸上……最终的数字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不太真实的数目让我对和若羽学姐一起经历过的时间产生了虚幻感。

深吸一口气后把这些钱重新叠起来，放回了荷包中。

我决定要买些什么。

虽然距离圣诞节还有大半个月，但商店街上不少的商家已经开启了特卖活动。橱窗上粘满了卡通圣诞老人和驯鹿的贴纸，店门口挂起了用云杉的针叶编制而成的圣诞环。

路上走着的女高中生们换上了冬季的校服，有些挂上了围巾。不长的裙下露出冻得透红的小腿。即便笑着和朋友说「天气真冷呢」也不愿意穿上「不可爱」的保暖裤袜。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啊。

我对时间流逝的感知自从低烧之后就一直不大正常。如果哪天醒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高中毕业了也不会是件奇怪的事。

「哈喽，望月同学！」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向我招手的——是水野同学吧？因为她没穿校服，头发也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好好扎着，所以我一时没认出她来。

走近时，我才注意到她背着一个黑色的长条状布袋，看上去有些古怪。

「水野同学在这边做什么呢？」

「嘛，快到圣诞节了，想着买点什么礼物来着」

「给今泉同学吗？」

「啊呀……很明显吗？」

她「嘿嘿」地笑了笑，似乎有点得意。

「毕竟水野同学老是和今泉同学待在一起……话说礼物已经挑好了吗？」

「嗯，就是这个哦」

水野同学把背上的黑色袋子晃到了身前——原来是个羽毛球拍袋。她将侧边的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了还未绑上手胶和拍线的球拍。黑白条纹，看起来很漂亮。

「这个是真琴亲很喜欢的一个球星的同款球拍，看起来很不错吧」

「很厉害呢」

虽然我还蛮喜欢打羽毛球的，但对球拍其实不甚了解。现在使用还是中学一年级时买的那支，型号什么的早就忘记了，用得顺手就一直打到了现在。直到有一次把拍线打断去体育用具店重新拉线，我才知道还有「磅数」「横竖线」之类的说法。

因此，对于这支球拍……除了「漂亮」，我也想不出其他评价。

「厉害」的惊叹更多是来源于水野同学对今泉同学的熟悉吧。

「嘻嘻，你可不要提前告诉真琴亲哦……话说起来，望月同学也是来买圣诞礼物的吗？」

「嘛……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是」啊。下意识说出的摇摆不定的话语，让我自己都感觉羞愧。

水野同学动了下眉毛，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没关系，商店街里的东西这么多，慢慢逛一定能找到想要的……可惜我晚点还有打工，没法陪望月同学一起挑选了」

「嗯，没事，谢谢你了」

「嘻嘻，那再见咯，望月同学」

水野同学笑着离开了，步伐轻盈，看上去真是幸福啊。

我有些羡慕她，了解对方的爱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在圣诞节来临的时候可以大大方方送对方礼物……我也想拥有这般和若羽学姐彼此熟识、信任的关系。但事实却是，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拥抱过了、接吻过了甚至还去过情侣酒店了，但我对若羽学姐的喜好仍然知之甚少。

被揽客的服务生拽进了化妆品店里，琳琅满目的唇彩和护肤品之类的瓶瓶罐罐看得我头疼，除了自己常用的几个款式，我对其他的品牌一点都不了解。我告诉服务生是给朋友挑选圣诞礼物的时候，她热情地问我对方的喜好和肤质，可我却只能回答「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对朋友什么都不知道，她们真的是朋友吗？」我害怕店员会这么想，即便她依然保持着营业式的笑容。在无法忍受的猜想中，趁着服务生被其他客人搭话的间隙，我逃出了化妆品店。

我不想买那些即便是从未碰面过的人都知道的「不会出错的东西」，像是手机、名贵的手表和包包、高端的香水之类的……如果是这些东西的话，那我和若羽学姐共度的时光又算些什么呢？

我想挑出「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能够表现我心意的」礼物，只有「我能送给她」的、「其他人想不到」的礼物。

但如果不了解若羽学姐，这些美好的愿望只是空中楼阁。

「要不还是放弃吧，随便送点什么算了……」

十二月的夜晚来得很快。进茶铺前，天还亮着，被迫被店员拉住听了一通奇怪的茶道科普后，走出店门，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

「明天再来吧」

正准备回家时，于恍惚之间，我看到一个穿着单薄衣服的小女孩，站在商店街尽头的路口，晃荡着黑茶色的刘海。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女孩朝着人迹罕至的方向跑去。

……那是我两年前的幻影。

我顺着幻影消失的方向走去。彼时的场景在我的眼前复现，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本该在我脑中消失的路线倏地清晰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何——或许是出于对过去的某种悼念，我再次踏上了这条道路。

像个朝圣者，没什么意义，图个安心而已。

明明那天是失去理智地横冲直撞，但现在的我却依旧能够回忆起踩在落雪小径上的触感，还有两侧模糊的灯光。

绕进清冷的小巷，拐过转角。用饱和度极高的红色与绿色装饰店面的酒吧和酒店布满了已然萧条的街区。和两年前差不多的景色再次被倾倒在我的面前，只是热闹不再，而我也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该说是变得「苍老」了吗？我姑且还算处在能自称「芳龄」的年纪；那变得「成熟」了吗？我也不认为常常情绪化的、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自己能称得上有什么成长。

那天在我耳边吹气的女人依旧在那里，我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认出她。暴露的服装外边披了一件旧大衣，叼着烟蹲坐在其中一家酒店的霓虹招牌下。她的妆比两年前还要浓得多，像是在拼命掩盖面部的变化。

在被骚扰之前快步走过了这段不宜久留的街区，不过这次，那个女人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无精打采地抽起了烟。烟灭了，就再点一根。抽完了，那就等客人、等 生意、等钱、等死、等烟。

烟雾被染成艳红，像在空中绽开的血花。

我讨厌那呛鼻的味道。

……

眼前就是终点的公园了。我曾以为很长的路也不过如此，这让我有些失望。那时候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去到了整个地球上最为隐秘的角落，但其实不远处就是一片住宅区。虽说比起两年前，我确实高了一些，步子也能迈得更大了些，但我并不觉得自己的体力有多大的进步。可能是因为那时的穿着过于单薄，也可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作用，至少今天，走到此处的我远未达到力竭的程度，腿也只是略微有些酸。从商店街走到这里花了差不多40分钟，换算成路程也就是3公里多一点的样子。

公园里有几个小孩子在嬉笑打闹，沉浸只有那个年纪的孩子才能理解的游戏当中。

长椅依旧孤独地被遗落在那里。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没有特色的木椅，顶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我坐到了长椅上。虽然已经完全没有了那时的心境。

两年前的圣诞节，在这条长椅上，我和若羽学姐接吻了……

脸热起来了。把冰冷的手敷上去也没法降温。

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成为我的光芒的人不是若羽学姐，而是其他人——比如母亲、比如姐姐、比如若海，或者更加极端一点，是刚刚那个站街的女人的话，我还会像爱上若羽学姐那样爱上她们吗？我想象不到。

但至少在我所处的这个世界里，只有若羽学姐——

是真的想象不到吗，还是不愿想象、不敢深思？

我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对若羽学姐的爱是多么纯粹的吗？在爱的沙盘里，到底掺了多少杂质——关于母亲的投射，关于姐姐的影子，以及关于渴望被爱、渴望被需要的望月美音。

如果再往里深究的话，就要抵达某个腐烂的根源了。因此需要就此打住，该返航了。

话说返程的路还要再走40分钟来着？

◆ ◆ ◆ ◆ ◆

可以收到母亲礼物的圣诞节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当我醒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多少有些怅然若失。

母亲已经出门去工作了。可能是在我低烧的那个月里请了太多的假，之后的每天她几乎都是在公司里度过的，夜不归宿也已经成为常态，看来圣诞节也不例外了。

午饭是冰箱里冷藏的速食，在微波炉里热一会儿就能吃了。

半个月前与若羽学姐约好见面后，我就再没与她发过消息了。我不禁开始担忧，若羽学姐真的会赴约吗？会不会其实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说不定若羽学姐压根就不想再与我相见了，LINE上的答复也只是随便敷衍我的而已？

话说为什么我要和她约在晚上相见啊？正常来说应该是白天一起逛街，喝个下午茶、吃顿晚饭，然后等到夜幕降临、气氛合适的时候才在圣诞树下告白的吧？哪儿有一下子就约在晚上见面、然后一见面就告白的事啊！？这不是耍流氓吗？我是傻子吗？毕竟我和若羽学姐之前发生了那种事，她现在对我的印象肯定相当糟糕——我见到她时该说些什么才好？要是犹豫着犹豫着没法将告白说出口的话又该怎么办？先不谈能不能成功，告白之后我该做什么，直接回家吗？「我喜欢你，若羽学姐~」「我也喜欢你~」「那我们交往吧~」「好啊~」「哇，太高兴了，那若羽学姐再见咯~」「好呀，再见美音酱~」——开什么玩笑啊！连小孩子都写不出这种告白剧本吧！？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再在LINE上腆着脸和她发一句「哎呀，若羽学姐要不我们晚饭也一起吃吧~☆」这样的话——绝对会被认为是个不正常的可疑女人的！不，说不准已经被这么认为了！

在脑内设想无数次失败之后，下午的时间也白白流逝了。

无论如何，打退堂鼓是绝对不行的。

站在梳妆镜前，换上了若羽学姐为我买的那套服装——不过在冬天穿显得实在有些太单薄了，于是我又套了一件红色的外衣……看上去应该没问题吧？还算可爱吗？有到会被误认为是哪个艺人的程度吗？……不不不，这种会引来困扰的程度还是不要达到的比较好。

化完妆后，站在镜子前思考了一会儿后，我把丸子头解开。

换个发型，代表自己已经从幼稚的过去毕业了——这种想法，好像有点中二……但如果中二能让自己鼓起勇气的话，那就这么做吧！

恋爱中的普通的女孩子就是这样的吧，怀揣着不安、害羞着为自己鼓劲……能拥有这样缤纷感受的人真是幸福啊。

最后一次在镜中练习微笑，把准备的礼物放入单肩包中，打开了房门。

看向关上灯后一片漆黑的家，对着无人的屋子默念一句「我出门了」。

今年的圣诞节没有下雪，但夜晚依然很冷。

在忐忑之中，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围绕着圣诞树走了一圈都没找到若羽学姐，打开手机才发现还只有八点，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和两年前一样，商店街的圣诞树上挂满了五彩斑斓的LED灯，在闪闪发光的圣诞树旁，恋人们牵着手注视着这奇迹般的美景。偶尔从四周传来情话和咯咯的笑声，像是在用猫尾草轻挠我的心脏。

独自一人站在成双成对的人群之间。

稍微会感到一点孤独呢。像是被圣诞节抛弃了一样。

如果若羽学姐到最后都没有来的话，我……

「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还没等我回头，右腿就被一双小小的胳膊环抱住了——是个陌生的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样子，眼角湿漉漉的。当她与我四目相对时，露出了害怕的神情，战战兢兢地把手缩了回去。

「对……对不起，认……认错人了」

「你是在找你的姐姐吗？」

「嗯……」

小女孩眨巴了两下泛着泪光的眼睛，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显然是个走丢了的孩子。

我自认为是「与我无关的事情就不会去瞎搅和」的人，只要这样就不会被麻烦的事情缠上。「因出于好心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一类的事件并不少见。就算真的帮上了忙，得到的结果大概率也只会有一句「谢谢」和没什么实际作用的自我满足而已……更何况，要是因为这种事情错过了和若羽学姐见面的话……

我蹲下了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好像把她吓了一跳。

「别担心，我会帮你找到姐姐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嘴边弯出可爱的笑容。

「嗯，谢谢姐……大姐姐？」

结果还是违背理性地搅和进去了呢……望月美音呀望月美音，这个坏习惯就不能改改吗？嘛，算了，就这样吧。

虽然信誓旦旦地说了「会帮你找到姐姐」，但事实上我也派不上多大用场就是了。姑且向小女孩询问了她姐姐的特征、走丢的时间和地点这类基本的问题，但最后也只是在商店街上下乱跑。

和若羽学姐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我还真是个恶劣的人啊。明明是自己厚着脸皮提出来要和若羽学姐相见，结果却被一些无关的事情牵着走了……若羽学姐一定会认为我是个放她鸽子的人渣吧。如果抛下身边的小女孩回到圣诞树下等若羽学姐的话……那不就更是彻头彻尾的连幼童都要欺骗的超级大人渣了吗！？

反正今天是注定要成为社会的渣滓了……

「姐姐，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

「没事哦，姐姐只是想到了些难过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哦」

幸好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女孩呢，没有大哭大叫也没有乱跑。抚摸她的脑袋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股治愈呢……让姐姐再摸一下啦。

「啊，美音酱！」

这个是……若羽学姐的声音？

有如天使一样的身影，穿着成熟漂亮的冬装的若羽学姐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唔……若羽学姐」

「怎么一副感动得要哭了的表情……话说你身边的女孩子是？」

小女孩躲在了我的腿后，怯生生地看着若羽学姐。

「啊，不用害怕哦，这位是大姐姐的朋友」

「大姐姐的朋友……是好人吗？」

这个年龄的小女孩确实还停留在用「好」和「坏」来给人分类的阶段来着。

「嘛，如果你觉得大姐姐是好人的话，这位大姐姐的朋友也是好人」

「嗯，那就是好人」

我向若羽学姐解释了小女孩走丢的事情后，富有正义感的太阳般的她笑着拉起了女孩的手。

「姐姐我也来帮你一起找哦」

「嗯，谢谢姐姐！」

真好呢~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呢。这种像满天星一样的天真时光我已经回不去了啊。

圣诞节里，两个高中生牵着一个小学生，怎么看都很怪异。

若羽学姐没有与我说话……虽说现在忙着帮小女孩找姐姐，不方便与我说私事。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她在有意地与我保持距离。

若羽学姐的侧颜，和平常似乎没什么区别。我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她已经释怀了吗？或者其实对我充满了怨气，只是不好在小孩子面前表露出来？

我好想对若羽学姐说。

巴不得现在就和她说……但还不行。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商店街的圣诞树旁，LED灯仍然发出五颜六色的光。但时间已晚，附近的情侣比一个小时前少了许多。女孩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精神了，开始打起了哈欠。

「要不还是把这孩子送去警……」

「呀！小铃（Kosuzu）！你怎么在这儿……诶？望月同学和浅井同学？」

若羽学姐话音未落，不远处响起了在好像哪儿听过的声音。

「今泉同学？」

从圣诞树后出现的今泉同学小跑着朝我们的方向赶来。

她好像把若羽学姐认成了若海，但无伤大雅。

「姐姐！」

被称为「小铃」的女孩子抖擞了精神，一蹦一跳地朝今泉同学扑了过去。

我们的小镇，是不是未免有些太小了？

话说，我和今泉同学有一点相像吗？之前在水族馆也是，被素不相识的孩子认成妈妈了，难道我在其他人眼里是一只可以拟态的外星生物吗？

……

「真是抱歉了，我的妹妹给二位添麻烦了」

今泉同学鞠了一躬。然后像一只炸毛的黑猫般冲着身边的小铃说教了起来。

「你这家伙，不是叫你老老实实地坐在玩具铺里等姐姐吗！？你知道姐姐到处找你有多担心吗？」

「才不是小铃的问题」

「哈？」

「都怪姐姐一脸开心地抛下小铃自己找女朋友玩去了！」

「哈！？女……女朋友？才不是女朋友！你不要乱说！还有我不是出门前就跟你说过了吗？姐姐晚上要抽一点时间一个人去见朋友，你找个地方老老实实等个十分钟姐姐就会回来了」

「骗人！小铃在玩具铺里一秒一秒数了好多次都没等来姐姐！所以小铃才会出去找姐姐的！」

「哈？你数了多少次？」

「……300次」

「那不才5分钟吗！？」

「真是的，总之姐姐大笨蛋，最讨厌姐姐了！姐姐一点都没有这两位大姐姐温柔！」

「啊哈！？」

再这样吵下去的话今泉同学的尾巴估计都要气得翘起来了……

最后的家庭闹剧由今泉同学再次向我们道谢后提起小铃离开收场。两人离开的时候似乎还在拌嘴。

今泉同学背上的黑色布袋，在各种颜色的灯光构成的浪漫氛围里，朴素得格格不入。

闹腾的插曲结束后，现在，在圣诞树下，只有我和若羽学姐了。

我没能抓住温热气氛的尾巴，笑容停下时，口腔里只剩下了干冷的空气。刚见到若羽学姐时强忍下去的那些话语，如今到了嘴边，却又无法吐出。

我应该先向她为情侣酒店那晚的事道歉吗？是不是太刻意了，但不说又不行吧？要不先旁敲侧击地问问，说不准她已经不介意了……也不好。干脆直接告白吧，眼一闭，嘴一喊，然后听天由命——更不对，我难道是在进行什么折磨人的任务吗？

我看向若羽学姐，发现她也注视着我。她的眼里似乎有某种魔力，俘获了我的视线，使我无法挪开。就这样痴痴地盯着她蓝色的瞳孔，一句话不说。

忽然，她率先眨了眨眼，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很轻盈、花枝乱颤，像是摇动了圣诞铃一样。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怎么了，若羽学姐？」

「没什么，只是觉得美音酱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以前』……指的是什么？」

「咯咯，就当我随口说的吧，不要在意啦」

若羽学姐伸出食指贴住了我的嘴唇，在她的指尖上留下了一点我的唾液。

虽然不知道若羽学姐是什么意思，但借由她的火光，我们之间的氛围也不再那么冷冰冰了。

若羽学姐为什么还是那么温柔地对待我，明明我对她说出了非常伤人的话。我想象过她会因此讨厌我、厌恶我，就算之后一辈子都不再与我往来也在情理之中。但她现在却对我温柔地笑着，在圣诞节的星空之下。

「美音酱，找我出来是有话对我说吧」

「啊，是……是这样呢，我……」

就这样说出「喜欢」真的好吗？

一连串本早该思忖出答案的问题倏地一股脑儿地钻入脑中。「我真的喜欢若羽学姐吗」「向她告白是正确的吗」「我该先道歉吗」「姐姐会怎么想」「爱是什么」「现在停下是不是还来得及」「我到底在渴望什么」……像夏日成群的孑孓，掀起了黑色的旋风。

我体会到了若海对我说过的话，「我喜欢你」并不是那么好说出口的话语，即便跳动的心脏已经将其泵到嘴边，也无法轻易喊出。

「若羽学姐……不讨厌我吗？」

糟透了的选项，从嘴角跌落的时候，想捡起来咽回去已来不及了。

「……」

她会想捉弄我吗？会趁我说出喜欢的一瞬间嘲笑我吗？会在我窃喜的时候和我说「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种人」以此来报复我吗？

「啊，如果你还在纠结这种事情的话……」

若羽学姐捧起了我的脸，不由分说地来回搓揉了起来。

「唔……唔？」

「好了，这下就抵消了……吧」

到底是为什么，若羽学姐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出来呢？

我不知道答案，不知道她的心中所想，但是……

在她对我毫不留情的搓揉当中，蚊群终于散开，大脑不再浑浑噩噩。

「好了，美音酱想对我说的话就只有这个吗？」

清晰起来了，我知道该做什么，对了，不该再纠结了。

「不是的，那个……哦，对了，若羽学姐……请收下这个」

从单肩包里取出准备已久的礼物，递给了若羽学姐。

「这个是……拍立得？」

「嗯……我不知道若羽学姐喜欢什么，所以问了若海，她说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对不起，和若羽学姐相处了这么久，我却想不出该送些什么……」

「哼~原来是这样啊……」

若羽学姐看着包装壳上的深邃黝黑的镜头，若有所思。满意吗？还是失望？我读不出潜藏在若羽学姐眉眼下的心思。

「可以收到美音酱的礼物，我真的很开心哦。但我没有给美音酱准备……」

但是，已经没有留给我顾虑的时间了。

「那个，我想要对你说！」

心脏怦怦直跳。恋爱中的人，都是像我这样的吗？

若海……她在我身边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我看着若羽学姐的眼睛……如果再这样拖延下去的话，我害怕仅剩的一点冲动也要被圣诞节的冷风吹走了。

依旧是美丽的蓝色瞳孔。

没有升空的烟花，没有恋爱动画里忽然奏起的背景音乐，只是在人群几乎都散去了的圣诞树旁，接收过无数浪漫祈愿的圣诞星下，我和若羽学姐对视着。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啊，说出口了。

心脏漏拍、秒表静止。时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匍匐过了一道深坎，在我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之后，「啪嗒」一下，周围的灯光重新开始流动。

差不多了，短暂的、并不纯净的恋爱之梦，要随日历翻页了。

「可以让我再思考一段时间吗」

「诶？」

像太阳一样的笑容，照亮了氤氲夜色。

「在你生日的那天，连同回礼一起，我会给你答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