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教室后,我一下子成为了班上的焦点。平时与我不怎么接触的同学在下课的时候都围到了我的桌边。「望月同学身体还好吗?」「望月同学需要我的笔记吗?」虽说姑且还是假意逢迎着,但扑面而来的善意令我有些厌烦。我想自己与这些人的关系还没有熟到值得他们付出如此关心的地步。他们大概只是觉得,一个月没来上学、现在突然回到教室的我,在毫无波澜的平静校园日常里称得上是某种「大事件」了吧。
总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什么珍奇动物。也许我该在胳膊旁立一块木牌,上面简述自己的物种、拉丁名、形态特征和生活习惯会比较方便。
若海没有出现在我的周围。初春虫群似的同学围成的高墙阻碍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见若海的座位。
直到上课铃响时,好奇的游客们才终于在眼神不好的光头老头的呵斥下嬉皮笑脸地返回各自的座位。总算是从人潮的压力中透了一口气。
「刚回到学校就这么辛苦呢~」邻座的水野同学侧着脸对我说。
「是挺麻烦呢」
水野同学和今泉同学在我低烧卧床的那一个月里似乎也来拜访过我几次,但可惜睡眠不规律的我都没能及时回应她们。
「我和真琴亲那时候都很担心……不过望月同学能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
「嗯,多谢你们关心了」
所幸在我身上的热度只持续了半日。当发现我身上并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可采后,我就像光速过气的女艺人一样没人搭理了。下一步应该是要参加些什么综艺节目或是包装炒作一下来让自己最后的剩余价值转化为金钱吧……
好~好,是个很无聊的女孩子真是抱歉了。
「美酱,忽然就变成大红人了」
「可惜才一个上午就过气了」
当周围的人如云雾般散去后,若海像关底Boss那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和往常一样侧坐在我的桌子上,穿着室内鞋、套着白袜的小腿在我面前荡来荡去。
我和若海之间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才对。
但看到她无可奈何的笑容时,我又不知道如何向她开口了。微冷的风撩起了她的发梢。她拨弄着金黄色头发,像向日葵在风中摇曳。
「美酱……」
若海看向了我,头略低着。
「我们还能和以前那样……做朋友的吧?」
「……」
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多月前若海歇斯底里的样子,凌乱的衣服、头发,痛苦到沙哑的嗓音,止不住的泪水……那样的若海和现在我面前的女孩是同一个人,她的脸上已经找不到哭过的痕迹了。
「但是若海……是喜欢我的吧……」
「嗯,我喜欢美酱」
若海喜欢我,但我没办法回应她的感情。
我和她都没有说话。若海其实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吧。我想她能从缄默的空气中,读出我说不出口的心思。
……不,不能再任由这份沉默扩散了。如果不将一些事情挑明的话,我只会在无垠的暧昧中让人失望——对若海是这样、对若羽学姐也是这样。
「但是若海,那个……我……我无法回应你的喜欢」
「……嗯,没关系」
「即便是这样……」
「我还是想和美酱做朋友哦」
若海忽然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十分可爱的真挚的笑容。
「虽然过程有些不堪,但我还是把喜欢美酱的情感表达出来了呢。只要美酱能够知道我喜欢你,我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与世界断绝联系的一个月,像是漂泊在杳杳冥冥的宇宙当中。虽然偶尔能接收到不知何人发出的电波,但对于地球上正在发生着的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从知晓。直至我再次被地球的引力捕获,坠落在校园当中。
有可能,在我消失的一个月里,足以毁灭人类的陨石坠落在了某处原始森林当中;有可能,地球被邪恶的外星人发现,装备着高科技武器的异形正在与地球的秘密军队展开决定人类命运的殊死搏斗;也有可能,崇尚科学、不尊重古老文明规则的传奇调查员们不小心唤醒了沉睡在深海中的不可名状的神明,洛夫克拉夫特式的怪物正在统治着人类……一个月的时间够整个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而躺在床上的我将错过决定人类命运重大转折的时刻。
但是并没有。在连续低烧的一个月里,我周围的世界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机械地遵循着校规上学、放学、睡觉、周末放假的学生们无非只是多过了几个枯燥乏味的循环,只有逐渐变冷的空气在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以及我亲手将自己和若羽学姐的关系推向了谷底。
若羽学姐不再与我联络了。
重返学校后迎来的第一个周末,窗外依旧是大雨倾盆,仿佛是一周前情侣酒店那夜的雨延续至今。
侧躺在床上等待若羽学姐的信息。妄想着若羽学姐能够继续向我发出委托——不,只要能再见一面就好。但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吧,毕竟我对若羽学姐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从白天到黑夜,只是依靠着手机屏幕发出的白光与透过窗帘的浅蓝辨认房间内各种物品的轮廓。在黑暗里祈祷若羽学姐回心转意,紧盯着和若羽学姐的聊天界面。
我这个人,真是擅长把事情搅得一团糟。先是让若海流泪,再是让若羽学姐受伤。
一旦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就会开始后悔,审问自己「那时候的我为什么会说这些话,那时候的我真的是我吗?」我甚至不能归咎于「一时冲动」,因为我很明确自己在做什么——在若羽学姐面前揭露她的虚伪,然后观赏她失去信仰后痛苦不堪的表情……预谋性的、不可辩驳的。但当时为什么会想要这么做……问题的答案在上头的热血退去后又无迹可寻了。
「美酱,又是很没精神的样子」
「昨晚没睡好」
总觉得这样的对话在过去某时曾出现过。
「放学后……去哪里散下心吧」
若海拨弄着趴在桌子上的我的头发。
最近我的头发长了不少,梳起来的手感和过去也有些许不同。这种细小的变化却让我心烦意乱,于是随便拿发绳绑一下就来学校了。
说到底,姐姐已经去世了,母亲也不再管我了,现在若羽学姐也离开我了。用于区分我与姐姐的低丸子头,如今还有什么意义吗?
「好了,这样就好看多了」
若海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小镜子,放在我的面前。
「面色真差啊……」
「那倒是……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发型啦发型,真是的,就算再忙再累,也至少要好好扎下头发啊,可不能指望每次都让我打理」
「……」
礼拜一,没有下雨。尽管空气依旧潮湿,但或许是个不错的去哪儿逛逛的日子。
后街的甜品店倒闭了。
门口挂着的「待出租」的塑料牌。室内没有开灯,借着夕阳可以勉强看清玻璃门后的模样。桌椅已经被全部收走,难以搬动的柜台依旧矗立在显眼的位置。满地狼藉,无人清扫的地面上灰尘包裹着碎纸片,不值钱的摆饰七零八落——它们没有被带走的价值。
大正的浪漫早已是不见一点踪影了,只留下了丑陋的残灰。
光影交接的利刃在甜品店的尸体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对于已经逝去的事物,人们总是有意无意地美化它们在记忆中的模样。但这家甜品店……回想起在这里用餐的经历时,脑中浮现的依旧是些令人不快的画面。
「这里是什么时候倒闭的呢?」
「不知道……但开在这种无人问津的后街,这样的结果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吧」
「这里明明有好看的大正女仆服务生啊……」
「对于一家甜品店来说服务生的装扮不是什么关键的因素吧」
「说明这个小镇上懂得欣赏大正女仆的人还是太少了」
「不不都说了这个不是关键……」
虽然若海在一旁插科打诨,但她的表情还是有些落寞。
「若海会觉得很可惜吗?」
「稍微会有一点……大概」
时光在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偷偷抹去了一些东西。就像这家甜品店一样,一个疏忽,就被时间老人扫进了垃圾堆里。随着后街的变迁,最终将无人记得这家短暂出现在小镇历史中的甜品店。
「因为啊,这家没什么人气的甜品店,可是创造了独属于我们的回忆哦」
我的耳边回响起了那天在走出这家店时若海对我说过的话。
……对于若海来说,她永远不会忘记这家甜品店吧。
「好了好了,该走了,不要傻站在这里了」
若海拍了拍我的肩,然后牵起了我的手。
「去哪里?」
「嗯~我想想,去唱卡拉OK吧」
「但若海会一个人霸占麦克风吧」
「嘿嘿……说不准呢」
「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承认……」
「哎呀~那就偶尔让让若海酱呗,美音姐姐~」
「我才不是你的姐姐」
「但是美酱确实比我大两个月,所以叫『姐姐』也没问题吧~」
「问题可大了!」
「诶~是因为我叫『美音姐姐』的时候美酱会害羞吗?那~美音姐姐~美音姐姐~」
「可以了,别再叫了」
「啊,美音姐姐脸超级红呢。美音姐姐其实也很享受这个称呼吧?」
「你 这 家 伙 !」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若海,但被她轻松躲闪开了。
在暮气沉沉的后街,回到孩提时代的女高中生们在没人看到的角落嬉笑打闹着。给已经死去的甜品店奏响了一首不合适的镇魂曲。
「如果美酱是我姐姐的话就好了呢」
「那样的话我可遭不住」
后来还是和若海一起去唱了卡拉OK,虽然结果和预想的差不多,若海几乎一直霸占着麦克风,任性地一首接着一首唱下去。
「好啦,把麦克风快给我」
「诶~再让我唱一首嘛,美音姐姐~」
「不许叫我『姐姐』!」
「那……求求你了,美音妈妈~」
「不!这个更加不行啊!」
一切像是回到了很久之前。在我和若羽学姐还没有建立起那种关系的时候,能够和若海放学后一起去四处玩耍的时候……令人难受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就这样长大,对若羽学姐爱恋的种子会因缺乏雨水而烂死在泥土当中。未来我会遇上其他喜欢的女孩子,然后与之坠入爱河。(话说怎么已经默认是女孩子了?)
我曾期盼过这样的发展。
一觉醒来时,回溯到尚未落笔的过去。就当我从未与若羽学姐建立过联系,删掉LINE上和若羽学姐全部的聊天记录、拒收她的信息——反正现在也已经伤透了若羽学姐的心了不是吗?
……不,从根源上就已经错误了。
因为姐姐去世了。
姐姐去世之后,所有人的命运都偏离了应循的轨道。
母亲的工作成瘾、若羽学姐爱的错位、若海对我抑制不住的爱恋,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在姐姐去世之后就不可逆地、接二连三地被推倒。所有现已发生的事都是必然的。
如果姐姐没有去世的话……
我打开卧室的抽屉,取出了姐姐的黑色发圈。
我曾经很惧怕她的发圈,当我戴上之后姐姐就会从镜子里钻出来,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可悲的我,质问我与若羽学姐的关系、揭露我的丑态。明明是在母亲整理姐姐的遗物时偷偷拿出来的,我却始终将它藏在抽屉里。
穿上和姐姐相同的校服,扎上独属于姐姐的高马尾,戴上姐姐的发圈,静静地站在镜子前。
呐,姐姐,我和若羽学姐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呐,姐姐,我把若羽学姐惹哭了。
镜子里的人不哭、不笑、不怒,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
……姐姐没有回应我。
我已经无法再在自己的身体里找到姐姐的碎片了。
第二周、第三周、第四周……一个多月过去了,若羽学姐依旧没有和我联系。也许只是我自以为是的揣测罢了,其实她根本不依赖我的身体。
「所以你打算直接工作吗?」
「虽然亲戚介绍的工作不错,但我果然还是想升学啊」
「你还想升学?反正我是不打算再读书了……听说你们班上还有个出国留学的名额,真好呢,我也想出国」
「你个英语都说不明白的家伙出国会饿死的」
进入了12月,偶尔在路上或是食堂里遇到三年级的学生,大都谈论着关于工作和升学的事情。在我日复一日地过着平静日常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正在为未来焦虑。若羽学姐是否也是其中一员呢?如果若羽学姐去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我是不是再也无法与她相见了呢?
想到此处,头顶悬着的宝剑晃了两下,它将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扎进我的头颅。我不想和若羽学姐定格在这样的关系。我应该主动去找她……但我找到她的时候又该说什么呢?道歉吗?如果说错了话会不会反而让我们的关系更加恶劣呢?
……我一定还有一些话没对若羽学姐说。
「因为我不想让若羽学姐把对我的爱当作是对姐姐的爱!」这是我那时候的想法不假。但闷在心里的话,于密闭的罐子里厌氧发酵,结果产生了腐烂的味道,变成了伤人的锋刃,刺伤了若羽学姐。
在化作恶臭的残渣中,拾掇着我最开始想要表达的言语。拼接一块块携带恶意的碎片,还原藏匿在我心底最本真的东西。探寻自己的感情,与若羽学姐每一次接触时候的感受。
「呐,若海」
若海在我身后摆弄我的丸子头,最近她对我的头发好像很感兴趣。因为并不难受所以没有阻止她。
「嗯?什么事」
「可以对我多说几遍『我喜欢你』吗?」
「……你丫脑袋是不是被砸坏了,我为什么要在教室里对你说这个」
「因为你不是喜欢我吗?」
「嘛,那倒是啦……美酱,是不是有些奇怪的特殊癖好?」
「你不是说以前一直憋着没和我说吗?现在你可以说个够哦」
若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嗯?」
我回头看她的瞬间,她把摆成「〇」字形的大拇指和食指放在了我的额头上,然后「叮」地弹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我空空的大脑里。
「疼疼疼,一下子怎么了」
「都怪笨蛋美酱说了一些很冒犯的话」
若海鼓起了嘴,摆出了一副生气的样子,然后用手指抵住我的额头。
「听好了,『我喜欢你』这种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的,只有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对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氛围下才能说出来」
「……」
……或许,我所向往的就是这样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
不想被当成玩具,想要被爱、想要被需要,想要像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体会恋爱的感觉,而不是在扭曲的关系中失温、头重脚轻。
想要和她一起逛街、一起吃东西、一起约会、一起看电影、一起泡温泉、一起逛夏日祭……然后在圣诞节来临的时候,来到街区那棵最大的冷杉树下,在闪闪发光的圣诞星前握住她伸向我的那双柔软的手,坚定地告诉她:
「我喜欢你」
搞什么,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话语,我却一直埋藏在心底……
说不出口,进而变成了伤人的话。真是可笑啊,为什么偏偏在达摩克利斯之剑将要落下来的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真心呢。
我也想要像姐姐那样被关心、被爱啊。
呐,被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幸福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妈妈从未给予我的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
「美……美酱?诶诶诶?怎么快哭了?很疼吗?」
「嗯,超级疼哦」
「不不不,应该没那么用力吧……但是……嘛可能稍微有点太用劲儿了……啊,不疼不疼,不疼不疼」
我接过了她伸向我额头的柔软的手。
「谢谢你,若海」
「……」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