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義乐说。
晓诗拉着她的手,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她们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酒店不大,门面很新,招牌上的灯亮着,白光,不是路灯那种暖色调。晓诗走进去,在前台办手续。義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晓诗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给前台。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晓诗,又看了看義乐。她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办手续。什么话都没有说。義乐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来。看出来也无所谓。看不出来也无所谓。她们不是来让别人看的。
房间在七楼。电梯很小,只能站三四个人。晓诗按了“7”,电梯门关上了。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義乐看着楼层数字从1变成2,从2变成3,从3变成4。每一层都停了一下——不是真的停,是她觉得停。时间被拉长了,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她们会永远困在这个电梯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但电梯没有停。它一直在往上走。5,6,7。叮。门开了。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曉诗走在前面,義乐跟在后面。她们经过一扇又一扇门,门上的号码从701到702到703。晓诗在707门口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拿出房卡,贴在感应器上。红灯变绿,咔嗒一声,门开了。晓诗推开门,走进去。義乐跟在后面,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黄色。窗户很大,窗帘是浅灰色的,没有拉严实,能看到窗外的夜景——远处的楼,近处的树,和天上模糊的几颗星星。
晓诗站在床边,背对着義乐。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快。義乐能看到她衬衫下面的肩胛骨的轮廓,薄薄的,硬硬的,像两片收拢的翅膀。那两片翅膀在动,因为她在呼吸,因为她在紧张,因为她在等。
“晓诗。”義乐叫她的名字。
晓诗转过身。她的脸在台灯的光里很柔和,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唇的轮廓清晰可见。她的眼睛里有光,那个光比台灯亮,比月亮亮,比義乐见过的所有的光都亮。那个光在说:我想你。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了。
義乐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晓诗的手。晓诗的手还是凉的,但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紧张的汗,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时候、身体会自己产生的、控制不住的汗。
“怕吗?”義乐问。
“不怕。”晓诗说。“怕就不会来了。”
“那你在抖。”
“你也在抖。”
義乐确实在抖。从手指开始,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台被按了启动键但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响,都在抖,都在发出刺耳的、生锈的、快要散架的声音。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她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晓诗。”
“嗯。”
“我可以亲你吗?”
晓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左边先弯,右边跟着。弯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義乐看到了。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比九月的月季好看,比傍晚的路灯好看,比橘色的天空好看。比所有她见过的、没见过的、想见但见不到的东西都好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礼貌了?”晓诗说。“以前你都是直接亲的。”
“以前你也没有问过我。”
“那你现在问,我現在回答。可以。”
義乐向前迈了半步。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她能闻到晓诗身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很多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有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干燥的暖,有风从窗外带进来的夜晚的凉,有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溫热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味道。那个味道是晓诗。是晓诗本人。是她在五年里每一天都在想念的、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才能闻到的、醒来就消失了的味道。现在它在这里,在她面前,在她鼻子能够到的距离,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真的。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了晓诗的嘴唇上。不是五年前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吻。是一种确定的、安稳的、像船靠岸一样的吻。她的嘴唇贴着晓诗的嘴唇,没有动。只是贴着。感受着那里的温度——比她的嘴唇热,比她的手心热,比她的心跳热。那个温度在说: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了。
晓诗的嘴唇先动了。她张开了一点,不是很大,只是刚好能让舌尖探出来的程度。舌尖碰到了義乐的上唇。那里很软,很滑,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丝绸。她的舌尖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滑到中间,在唇峰的位置停了一下,画了一个很小的圈。那个圈画得很慢,慢到義乐能感觉到舌尖上每一个味蕾的纹路。
義乐张开嘴唇。晓诗的舌尖滑了进去。碰到牙齿的时候停了一下,一颗一颗地碰过去,从门牙到犬齿到臼齿。和五年前一样。五年前,在晓诗家的沙发上,晓诗也是用这种方式吻她的。从左边到右边,从上面到下面。像是在确认这些牙齿还在不在,有没有换过,有没有蛀掉,有没有因为太想一个人而变得松动。
義乐的舌尖迎了上去。两条舌尖在口腔中间那个狭窄的空间里相遇了,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五年前的那条河是小的、浅的、流速很快的,像春天的溪水,哗啦哗啦地往前冲,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往前。现在这条河是大的、深的、流速很慢的,像秋天的江水,慢慢地、稳稳地、知道要去哪里地流着。那个要去的地方叫“一起”。
晓诗的手从義乐的肩膀上滑下来,滑到義乐的腰侧,手指抓住了義乐T恤的下摆。她没有往上掀,只是抓着,攥在手里,攥得很紧。那个力度義乐记得。五年前,在晓诗家的沙发上,晓诗也是这样抓她的衣服的。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布料在手里拧成一团。那个力度在说:我要你在这里。我要你在我身上。我要你不要走。
義乐不会走。她哪里都不会去。她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这个房间里,这张床边,晓诗的嘴唇上。
她把晓诗按倒在了床上。不是粗暴的那种按,是慢慢的、轻的、像把一本书放在桌上的那种按。晓诗的后背碰到床垫的时候,床垫弹了一下,软软的,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了一点。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片黑色的绸缎。台灯的光从床头柜上照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暖黄色,像被蜂蜜涂过一样。
義乐撑在晓诗的上方,两只手撑在晓诗肩膀的两侧,像一座桥。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梢扫在晓诗的额头上,痒痒的,晓诗眨了眨眼睛。这个画面義乐见过。五年前,在晓诗家的沙发上,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个光线的颜色。但那时候她的手臂在发抖,撑不了多久就会趴下来。现在她的手臂不抖了。五年过去了,她的手臂有力气了,她可以撑很久。撑到晓诗说“可以了”为止。
義乐低下头,吻晓诗的额头。额头是温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下面骨头的形状。她的嘴唇从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鼻尖。她在鼻尖停了一下,用嘴唇抿了抿,像在抿一片被风吹到嘴角的头发。然后她继续往下,滑到人中,滑到上唇,滑到嘴角。她在左边嘴角停了一下,因为那里有一颗虎牙。她用舌尖碰了碰那颗虎牙的尖端,硬的,滑的,有一点尖,但不扎人。
晓诗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了她的后背,手指抓住了她的T恤,从下摆往上,一点一点地掀起来。布料从皮肤上被拉开的时候,空气涌了进来,凉凉的,義乐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晓诗的手碰到了她腰侧的皮肤。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手指上每一道指纹的纹路。晓诗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的时候,義乐的身体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触感她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義乐直起身,把T恤脱了。不是慢慢地脱,是很快地脱,像在撕一张创可贴,越快越不疼。但她的动作不是干脆的,是抖的。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怕。她怕晓诗看到她的身体之后会失望。她的身体不够好看——太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没有被包好的钢琴。肚子上有一道很小很小的疤,是小时候做手术留下的,她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
晓诗的手伸过来,贴在她腰侧的那道疤上。手指很凉,掌心很暖。那种矛盾的温度让義乐想起了五年前——晓诗的手也是这样的,表面是凉的,里面是热的。她的手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拇指轻轻地摸了摸,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然后她的手从腰侧往上移,经过肋骨,经过胸口,经过锁骨。她的手指在每一根骨头上都停了一下,像是在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锁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那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很慢,像在写一个字。那个字是什么,義乐不知道。但她觉得那是“在”。
晓诗坐起来。她的手从義乐的腰侧滑到義乐的后背,把義乐拉近。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義乐能感觉到晓诗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和她的一样快。晓诗的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经过胸口,经过肋骨,经过那道疤。每经过一个地方,她的嘴唇都会停一下,像在亲每一个她数过的骨头。
義乐的手插进晓诗的头发里。晓诗的头发很软,发丝很细,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像水一样。她的手指在晓诗的头皮上慢慢地梳着,从头顶到发尾,一绺一绺地梳。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在五年前,在晓诗哭的时候,在晓诗累了的时候,在晓诗躺在她胸口上不想动的时候。每一次她梳的时候,晓诗的呼吸就会变得平稳,心跳就会变慢,身体就会放松。今天也是一样。晓诗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从平稳变成了和她一样的节奏。
義乐把晓诗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第一颗在领口,第二颗在锁骨,第三颗在胸口,第四颗在肋骨,第五颗在腰。每一颗都解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礼物。衬衫打开的时候,義乐看到了晓诗的身体。晓诗也比五年前瘦了,肋骨也能看到轮廓,但比義乐的好一些。她的皮肤很白,在台灯的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浅蓝色的血管。她的胸口中间有一颗很小的痣,義乐以前没有见过。也许是新长的,也许是一直在那里但她没有注意。她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颗痣上。
晓诗的手从她的头发里滑下来,滑到她的肩膀上,手指抓着她的肩胛骨,抓得很紧。那个力度在说:我在。我没有消失。我不是你的幻觉。
義乐的嘴唇从晓诗的胸口移到晓诗的脖子上。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血管的跳动。她用舌尖碰了碰那个跳动的地方,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和晓诗的心跳同步。咚咚咚。她的舌尖在说:我听到你了。你的心跳。它在说你在。我听到了。
她们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在地上。T恤,衬衫,裤子,内衣。分不清哪件是谁的,都混在一起,堆在床边的地板上,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和根缠在一起,分不开。
義乐把晓诗放倒在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晓诗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绸缎。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湿润的,像刚淋过雨的花瓣。她的身体在台灯的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像一个被琥珀封住了的人。不是被困住了,是被保护起来了。被時間封住了。被等待封住了。被五年里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你不在”封住了。现在琥珀裂开了一条缝。光透了进来。她出来了。
義乐的手指从晓诗的锁骨开始,慢慢地往下走。经过胸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感受着那里的起伏——不是呼吸的起伏,是心跳的起伏。咚咚咚。和她的一样快。经过肋骨的时候,她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和五年前一样。五年前她也在晓诗的床上数过晓诗的肋骨。那时候她们刚接完吻,晓诗躺在她旁边,呼吸还没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用手指从晓诗的锁骨摸到肋骨,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五根的时候,晓诗抓住了她的手,说“痒”。她說“那我轻一点”。晓诗说“嗯”。她继续数。数完了,她把手放在晓诗的心口上,感受那里的心跳。咚咚咚。和现在一样快。
義乐的手指繼續往下。经过肚子的时候,她感觉到晓诗的腹肌绷紧了——不是故意绷的,是身体自己绷的,因为那里很敏感。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掌心贴着皮肤,感受着那种紧绷。然后她继续往下。
晓诗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睁开了,看着義乐,里面有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光。那个光在说:你确定吗?義乐看着那个光,用嘴唇回答。她低下头,吻了晓诗的嘴唇。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停了一秒就飞走了。
“确定。”義乐说。“你呢?”
晓诗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義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她回答了。
“确定。五年前就确定了。”
義乐的手繼續往下。晓诗的身体在她的手指下像一把被调好了音的大提琴,每一个触碰都会发出一个音符。那些音符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它们连在一起,变成了一首義乐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那首曲子的旋律很简单——只有两个音,一个高一個低,一个长一个短。高的是“你”,低的是“我”。长的是“在”,短的是“一起”。四个音反复地奏,奏了很久。久到義乐觉得这首曲子永远不会结束。
晓诗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那不是说话,是呼吸,是心跳,是身体在回应另一个身体时发出的、不需要翻译的、直接的语言。那种语言没有单词,没有语法,没有时态。它只有一种表达方式——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呼吸缠着呼吸。
義乐的手指在晓诗的身体里找到了一个节奏。那个节奏不是她想出来的,是晓诗给她的。晓诗的呼吸是节拍器,晓诗的心跳是鼓点,晓诗的手指在她背上画出的圈是旋律。她跟着那些东西走,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身体从五年前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没有机会。现在有机会了。现在她在这里,在晓诗的身体里,在晓诗的心跳里,在晓诗所有的“确定”和“愿意”里。
晓诗的手臂环着她的脖子,把她拉近。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缝隙。義乐能感觉到晓诗身体里那個节奏的变化——从慢到快,从轻到重,从平缓到急促。那个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一波一波的,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快到最高点的时候,晓诗的身体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然后弦断了。
不是真的断了。是松了。所有的紧绷在一瞬间消失了,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橡皮筋终于回到了原来的长度。晓诗的身体软了下来,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缓,心跳从快变成了慢。她的手从義乐的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床上,手指半蜷着,像一个没有上发条的玩偶。
義乐趴在晓诗身上,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那里有汗,咸的,温热的,带着晓诗身体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和五年前一样。五年前,在晓诗家的沙发上,她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呼吸,也是这样的心跳。但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不知道晓诗会不会回来,不知道“我会回来”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她知道了。晓诗回来了。晓诗说“确定”。晓诗说“五年前就确定了”。那些话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義乐抬起头,看着晓诗。晓诗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哭的那种泪痕,是那种在高潮的时候身体自己流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眼泪。義乐用拇指擦掉了那些眼泪。晓诗睁开了眼睛,看着義乐。
“疼吗?”義乐问。
“不疼。”
“真的?”
“真的。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不疼。我只是觉得——你终于在了。等了你五年。你终于在我身体里了。”
義乐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像一条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晓诗的脸上。晓诗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那些眼泪。
“别哭。”晓诗说。
“你也在哭。”
“我哭不是难过。”
“我也不是难过。”
“那你哭什么?”
“哭你回来了。哭你还记得我。哭你还在等我。哭我差一点就不等了。哭我差一点就放弃了。哭我差一点就不是现在这个我了。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我,我就不会在这里,在你身上,在你身体里,在你心里。我就会是一个不认识你的人,走在街上,看到你,觉得你好看,但不会停下来。走过去就忘了。”
晓诗把她拉近,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小,小到像在跟義乐的额头说话。但義乐听到了。因为她的额头是离晓诗嘴唇最近的地方。
“谢谢你没有放弃。”
義乐把脸埋进晓诗的颈窝里,哭了很久。晓诗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从头顶到发尾,一绺一绺地梳。和五年前一样。五年前,在義乐家的床上,晓诗也是这样梳她的头发的。那时候晓诗刚哭完,脸埋在義乐的胸口上,说“我妈昨天找到了我爸手机”。義乐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只会用手指梳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慢慢地,像在梳理一团被风吹乱了的毛线。今天晓诗在梳她的头发。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节奏。時間在她们之间画了一个很大的圆,从起点出发,走了五年,又回到了起点。但起点不是起点。起点是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名字叫“一起”。
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路灯灭了,远处的楼亮起了第一盏早起的灯。鸟开始叫了,不是很大声,细细的,远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针尖在玻璃上画画。
義乐睁开眼睛的时候,晓诗还在睡。她的脸侧着,枕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搭在義乐的腰上,手指半蜷着,像一个在梦里还在握着什么东西的人。
義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了金色。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晓诗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透明的。義乐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晓诗的睫毛。睫毛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晓诗没有醒。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左边先弯,右边跟着。弯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義乐看到了。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比九月的月季好看,比傍晚的路灯好看,比橘色的天空好看。比所有她见过的、没见过的、想见但见不到的东西都好看。
義乐把晓诗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晓诗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种矛盾的温度像晓诗这个人本身——表面上是凉的、硬的、什么都能扛的,但靠近了才发现,里面全是热的、软的、需要被握住的。義乐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五年前,在桂花树下,晓诗说“我会回来”。她说了。她回来了。她想起五年前,在巷口,晓诗说“你一定不要忘了我”。她沒有忘。她忘不了。她想起五年前,在本子上,晓诗说“我会重新认识你。就像去年九月一样。”她重新認識了。在图书馆,在“艺术”那一排书架前面,在一本浅蓝色封面的书旁边。她说了“好久不见”。那是她们的开始。不是重新开始。是继续。从去年九月,从五年前九月,从所有她们在一起的、分开的、等待的、想念的日子里——继续。
義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窗帘上,把浅灰色的布料染成了金色。她听到窗外有鸟在叫,有风在吹,有车在开。世界在继续。她们也在继续。
她把晓诗的手贴在胸口上。那里有心跳。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今天的心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心跳是在等。今天的心跳是在。在晓诗身边,在晓诗的手心里,在晓诗的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