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那面自从搬进这里后就一直对着墙的更衣镜翻转过来,倒影中出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年轻女生——面容普通,身材也普通。额头前的发型更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长度刚好在眉毛附近的中分碎刘海,两侧还各有一撮长发垂在脸颊旁,剩下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马尾。再配合上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我想起了网上说的“你身边一定有一个长这样的朋友”的调侃。
不过你身边那个也长这样的朋友大概不会有我脸上这么憔悴的表情,长期焦虑失眠的黑眼圈和额头上几处痘印都在提醒我:这是一个别无长处的NPC,一个毕业了找不到工作的loser。
我捋了一下身上的白衬衫和西裤的褶皱,在过去几个月它们都被堆在储物箱里,这让它们变得皱巴巴的,同时也在樟脑丸的气味里浸透了,一股刺鼻的气味挥之不去。
不过这几个月我也没吃过什么好饭,倒是不用担心自己会长胖。不然就真不知道要穿什么去面试了。
“哇!——”黎诺两眼放光,在我身边蹦蹦跳跳地踱步。
“林晚今天好酷!和那些来店里买奶茶的大人一模一样!”
她凑过来,轻轻抚摸着我身上衬衫的布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你别吸,小心中毒!”我轻轻把她推开,对着镜子打理刘海,却怎么都理不顺。
“可以了可以了,林晚这样就已经很好看了!”
黎诺把脸凑过来,贴在我身边对着镜子龇牙笑着,右手在脸边比了一个大大的耶。
“你还是多出去看看外面的美女,提高一下自己的审美吧……”我转身拿起那个落了些灰尘的公文包,打开检查里面的物品,“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简历……”
“好了。”我拉上拉链,招呼黎诺一起换鞋,“该出门了。”
“去面试咯面试咯!”黎诺摇着尾巴小跑过来,熟练地套上了我的旧运动鞋。
“回来路上买点菜吧,今天不叫外卖了。”我随口说。
“好啊,黎诺要吃肉!”她的耳朵又摇动起来。
我和黎诺顶着大太阳走到附近的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里互相挤在一起,站了11站地铁,然后换乘到另一条线路,再站4个站,终于抵达了今天的目的地。
“呼……哈……”当我们终于走出地铁站,黎诺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黎诺要被地铁闷死了……”
地铁里密闭的空间显然把她憋坏了,连两只毛茸茸的小猫耳朵都耷拉着。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要是我真的过了面试,以后天天都要坐这么两趟地铁。”
“诶?这样太惨了!”
“这就是上班啊。”
待得黎诺的状态恢复了一些,我领着她找到了面试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电梯在18楼停下,厢门洞开,一股空调冷风带着职场特有的气味迎面而来——打印机的油墨味、有点香气但不多的茶叶味,以及前台的插花没有及时更换产生的淡淡腐烂味。
黎诺还没见识过这样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缩起了尾巴和耳朵紧紧贴在我的身后,四处打量着。
“您好!”前台的女生妆容精致,看到有访客立刻露出了标准的营业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简历递给她:“是、是王女士约我来面试的……”
虽然大大小小的面试少说也参加过几十次了,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女生拿起我的简历扫了一眼就收下了,然后指了指放在桌面上的一份表格:“欢迎!请填写签到表哦。”
我弯腰在表格上填写个人信息,黎诺也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黎诺也会说‘欢迎’,那黎诺是不是也能当前台呀?”
“你长得这么好看,绝对可以的。”我无心闲聊,随口应答道。
待我填好表,前台女生把我的简历拿在手里,脸上依旧挂着微笑,领着我和黎诺来到了一个大概是茶水间的地方。此时这里摆放着十来张椅子,七八个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分散坐着,低头刷着手机或者来回翻看这家公司的宣传小册子。
我扫了一眼,心里默默拿自己和他们比较:那个男生的西装很合身,那个女生的妆容很精致……越比心里越凉。
“二位先在这里等待一下,等下HR会叫到林小姐的名字。”
前台女生指了指边上还空着的椅子,然后就敲门进了茶水间旁边的会议室,玻璃门拉开的间隙里我只看到会议桌边上有一个挺直的背影。
大概十几秒她就从里面走出来,我的简历已经不在她手里了。我们的目光恰好撞上,她再次对我礼貌微笑,然后就往前台的方向离开了。
周遭安静极了,只有手指敲击手机屏幕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别的办公室里正式员工的说话声,但是隔着不知道几层墙壁,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里怎么比地铁里还闷。”黎诺紧紧贴着我坐着,小心翼翼看着四周,“黎诺不喜欢。”
“上班这件事就不是让人拿来喜欢的啊,要是喜欢的话那就是事业了。”我叹了口气。
黎诺没再说话,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我肩膀上。她的猫耳朵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地板,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就绞在了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此刻我正处在一个无聊和紧张的叠加态中,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在一个黑茫茫的箱子里盯着那个不知道何时会放出毒气的装置,脑海里浮光掠影一般闪烁而过的不是还能活多久的疑问,而是自己那乏善可陈的前半生——
其实,林晚这么个人,也不是从小就这么普通、这么失败的。
我记得我小时候也有过那么一段勉强可以称之为“别人家的孩子”的日子,在亲戚面前落落大方背完的古诗、张贴在幼儿园展示栏里的水彩画、在小学校园作文比赛低年级组获得过二等奖的作文……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成就,曾经都是我身上值得骄傲的一部分。
但是,随着我渐渐长大,这些微小的闪亮似乎也变得越来越黯淡、不值一提,身边那些优秀的同龄人们一个个的开始获得更耀眼的成绩,而我却越发显得平凡起来。
一开始我也觉得有些落差,想要追赶上去,想要证明我还是曾经那个有一点点优秀的孩子。但是最后的结果往往都是事与愿违。
渐渐地,我好像连课间时和朋友们的闲聊话题都不知道如何插入了。同学们三五成群在教室里坐着或站着,谈论着考试的题目、最新的动画和电视剧、周末去玩的好去处,我只能作为背景板缩在角落里,如同NPC一般微笑着倾听。
预备铃响起,他们嬉笑着散去,我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心里计算着今天有没有变得更合群一些。
终于在六年级,有一次我在单元测试里写的作文获得了班里第三名的高分,老师让我上讲台给大家念一念我的作文。我心里雀跃着,轻快地走上讲台,拿着我的试卷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念,但是一抬头就看到几十双眼睛在齐刷刷看着我。
那些眼睛有着不同的眼神,审视、茫然、无聊、疲惫……我突然意识到我现在正被几十个人注视着,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一阵阵的刺麻。
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敢和别人对视了。他人的注视对我来说像是万仞深渊,一不小心就会让我脆弱的内心粉身碎骨。
我的手颤抖着,慢慢举起试卷,把脸埋在试卷背后,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
“作文题目:《秋天》。秋天带着一身金黄,迈着轻盈的步伐,悄、悄然来到人间……”
我的头越埋越低,念作文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楚自己在念啥。讲台下逐渐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我也不敢去细听是不是在议论我。
最后还是老师出声打断了我:“好了林晚你下去吧,下一位同学上来分享自己的作文。”
我折起试卷像逃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眼睛一直盯着桌板,但还是听到了四周有几声窃笑。
自那以后,我彻底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无形的茧中。
整个中学时代,我都是班里那个最没存在感的女生,成绩还过得去,没什么朋友。我是校运会里的啦啦队,是文艺汇演时的搬运工,是每次大考试后不会被夸也不会被骂的大多数。
最后我的高考也考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侥幸能上个大学。但是到了大学校园这个更加宽松的环境,我却如鱼得水般变得更加封闭和孤僻了。
然后大学生活一晃而过。当身边的同学开始在校园招聘中找到工作,或者直接回老家谋生活的时候,我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在大学期间似乎没学到什么知识,也没锻炼到任何能力。
林晚这个高中自闭妹只是在大学里虚度了几年光阴,紧接着就被时光的洪流推到社会里了。
不出意外,我在秋招和春招的几十次面试全部失败。毕业后不愿回家的我在这座城市租了房,一边靠着打零工维生,一边继续给各种公司投简历。而这段时间求职的结果,想必也无需再赘述了。
——到底是我在哪一步走错了,才会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呢?
可能是大学时习惯于不学习不社交的时候,可能是中学时独来独往的时候,可能是小学时逐渐跟不上班里的第一梯队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当我年幼时还是“别人家的孩子”的时候。
或许,林晚这么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不被命运所祝福的吧。
“林晚、林晚!”
黎诺用胳膊肘轻轻顶我的手臂小声叫我,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如梦初醒的我猛地抬起头,就看到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探出半边身子,手里拿着我的简历看着我。
“林晚是吗?到你了。”对方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
“是、我是。”我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来,指挥着不太听话的双脚向那间会议室走去。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黎诺一眼。她正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尾巴轻轻摇着。
“黎诺在这里等你。”她小声说。
“嗯。”
走进了会议室,空调的冷气更强劲了,一股寒意从衬衫的袖口肆意往里灌,我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两侧放了几把办公椅。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就是刚才叫我的女人。
“请坐。”女人指了指靠近门口一侧的椅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摆在桌面上,手指不自觉地又开始绞在一起。
见我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女人露出了和前台一样的营业微笑:“林小姐,很感谢您把简历投递到我们公司,我就是前两天给您发送信息的HR王女士;然后这位是销售部的李总,今天就由我们来和您谈一谈,您对我们正在招聘的这个岗位的想法。”
被称为李总的男人微微颔首,眼神像刀锋一样打量着我。
被他这么看着我越发紧张起来,对面二人身上散发的那种公事公办的、也被称为“得体”的气氛对我来说就像是高山上的云雾,更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我的眼神开始四处乱飘,最后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二位领导好……”
看到我的表现,李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低头拿起桌上的那叠简历开始翻看。王女士又是笑了笑,对我说:“林小姐,要不您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来了,又来了,我那比酱香饼还薄的人生经历已经全都写在那份并不算长的简历里了,你们明明都看过了,却还要我介绍。
然后我的大脑也是一如既往地陷入一片空白。
“我叫林晚,今年22岁,毕业于……”我越说声音越小,“毕业于金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我几乎是把自己简历里短短的几段话背了一遍。
李总放下了手里的一大叠简历:“你之前有过销售经验吗?”
“没有正式的工作经验,但我做过兼职,在奶茶店……”
“奶茶店?”李总皱了皱眉,“那不是销售。”
“……我知道。”我的声音更小了,“但我愿意学。”
“愿意学是不够的。”李总看着我的眼睛,“我们需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人。你知道销售的工作内容吗?”
“知道,就是……跟客户沟通,介绍产品……”我越说心里越没底,不自觉就开始躲闪他的眼神。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我沉默了。
我想说“能”,但说不出口。我想说“我会努力”,但我知道在他面前只回答“会努力”是不够的。
“……我不知道。”最后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李总和王女士对视了一眼,然后李总将身体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似乎不想提问了。
“林小姐,”王女士开口了,语气柔和,“你投我们公司的时候,有了解过我们的产品和业务范围吗?”
“……了解过一些。”
“具体说说?”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昨天我确实临时抱佛脚地去了解过,但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做企业服务的。”我憋出来这么一句。
“你对我们的业务连基本的了解都没有,我们公司为什么要录用你呢?”李总缓缓说道,这句话明明也没带什么情绪,但是到了我的耳朵里却像雷鸣一样。
我的头越埋越低,脑子里不断组织语言,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挤出来一句话来。
“你可以看着我们说话吗?”李总皱眉,“要做销售的话,和客户的眼神交流是基础。”
我的大脑一片茫然,也不再去想该如何继续下去这次糟糕的谈话。
我开始想今天早上在路边买的早餐,想那一路站过来的15站地铁。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就不该来参加这次面试,浪费了自己的时间无所谓,浪费了对面这两位大忙人的时间才是更不应该。
那些熟悉的羞愧和难堪又缠上了我。这么多年来,每次当我想要向前走出一小步,最后都是它们横亘在我的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滚回去!滚回去!”
我还是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两个人,眼眶开始有些热热的,我怕一抬头就要流出眼泪。
今天的林晚已经够丢人了,不要再这样对她了。
李总看我实在也憋不出来回答了,将我的简历抽出来放在一边,随口说:“林小姐,感谢你前来参加今天的面试……”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这段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林晚?你还好吗?”
黎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李总,也打破了此处尴尬的沉默。
我转过身子,看到会议室的门被拉开了,黎诺探进来半个身子。外面茶水间的灯光洒落进来,给她整个人打上一圈暖色调的光晕,那双猫耳朵被光照成半透明,像两片琥珀。
“黎诺……”
我呆呆看着她,如同溺水的蚂蚁看到了一片漂浮的落叶。
她全然不顾现在是什么场合,径直向我走来。我感觉到一只手掌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掌心软软的又暖暖的,就像小猫的肉垫。
“这位小姐您是?”李总翻看着手里的简历,“我们还没有叫下一位求职者进来啊。”
“黎诺不是来面试的,黎诺是林晚的家人。”黎诺理直气壮地说。
“你面试还带家里人过来啊?”李总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黎诺在外面听到林晚好像不舒服,所以就进来了。”黎诺看着他,仿佛闯入这里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们如果知道家人不舒服,也会去陪他们的。”
“啊?哦……是这么回事。”李总也是被少女跳脱的思维整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王女士饶有兴趣地看着黎诺,开口道:“黎小姐是吧?您觉得您的姐姐适合我们的岗位吗?”
“不适合。”黎诺干脆地说,“我刚刚在外面看了你们的小册子,你们要卖的东西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了,让一个没有接触过的人直接来做这个工作是不现实的。”
“但是,”黎诺话锋一转,“我觉得无论是卖什么东西,有一样东西很重要,就是‘真诚’。林晚就是一个很真诚的人,她也不会说谎。刚刚你问她能不能做到,她说‘不知道’,因为她真的不知道。但是她会学的,林晚学东西很认真的。”
她轻轻把我坐着的办公椅往前推了推,像是在展示什么值得为之自豪的宝物。
被她这么一顿夸,我竟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我终于抬起了头,看到李总第一次笑了。
“学东西认真的人很多,但我们公司不是学校。”他笑着摇摇头。
“可是,如果一个人连认真都不要,那更不行吧?林晚至少会认真。”黎诺笃定地说。
“既然你自己都说你姐姐不适合我们的岗位,那你能给我一个录用她的理由吗?”李总看着她。
黎诺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林晚是林晚。”
李总愣了一下,被逗乐了:“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理由呀。”黎诺理所当然地说,“可能在你们眼里,录用一个人不是因为这个人是谁,而是因为这个人能做什么。但黎诺觉得,一个人能做什么,和她是谁其实是是分不开的。”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林晚现在不会做销售,但她会学。她学东西很慢,但她学会了就不会忘。她对黎诺好,也不是因为想从黎诺这里得到什么,是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呢?”李总追问。
“所以,如果你们给她一个机会,她会把你们的事当成自己的事。”黎诺直视着李总,“因为林晚就是这样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总拿起我的简历又看了看,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林小姐,”李总看着我,微笑道,“感谢你来参加今天的面试。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后续有通知的话王女士会联系你的。”
我知道这是婉拒的意思,但此刻我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对着他们笑了笑,站起身来:“感谢二位给我面试这个岗位的机会。”
王女士看着我,虽然依旧是那副职业性的笑容,语气却柔软了不少:“林小姐,你的妹妹好像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或许你缺少的只是一点自信。”
我对她点点头,转身带着黎诺向门外走去。
“诶,等等。”李总突然开口叫住我们。
我们转身疑惑地看着他。
他却看向了黎诺:“黎小姐,如果您对我们公司的业务有兴趣的话,我很欢迎您加入我们的团队。”
我惊讶地看着黎诺,心想她该不会真的比我还快踏入职场吧。
“谢谢!”看到有人主动向她抛了橄榄枝,黎诺显然也很是高兴,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
“但是黎诺现在要陪林晚,等黎诺要找工作的时候,我会考虑的。你们也等我的通知吧!”
然后她向李总挥了挥手,转身就步伐轻快地拉着我离开了会议室。
地铁车厢摇摇晃晃,现在这个时段没那么拥挤,所以我和黎诺得以一起坐在座椅上。
黎诺车厢的节奏晃着腿,眼神有时偷偷看向我,有时又飘向车厢里的其他角落。
“黎诺。”我轻声叫她,“刚刚谢谢你。”
“林晚你没事就好。”她挠着头笑了,“黎诺也没做什么,只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罢了。”
“光是这一点就很厉害了啊。”我双手撑在冰凉的座位上,把脸埋在肩膀里,“我就总是不能把心里想到的话好好说出来。就像今天一样,又搞砸了。”
“……这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我闷声说。
空气中沉默了数秒,我没有等到黎诺的回答,只有一股温暖的柔软包围住了我。
“诶?”
待我反应过来,才发现是黎诺紧紧抱住了我。
“林晚,面试没成功,没关系的。”
她在我耳边耳语,嗓音里带着小猫的呼噜声。
“黎诺在那两个大人面前说的林晚的优点,都是黎诺的真心话。黎诺真的真的就觉得林晚是个这么好的人。”
听到她的话语,我的眼眶再度热了起来,那时在会议室里被压抑着的情绪一次性爆发了出来。
“林晚还很年轻,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这一次没有成功,还会有下一次的。”黎诺把脸贴在我的肩上,“下一次,林晚会做得更好的!”
我紧紧绷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嗯!”
我的手掌试探着,最后搭上了她抱在我身上的手。
过了一会,黎诺小声问道:“林晚……回去路上还买肉吗?”
“买的,中午我们炒肉吃。”
她开心极了,把我抱得更紧,大尾巴从我身后伸过来,扶在我的腰上。
我也笑了,用脸颊轻轻蹭她的猫耳朵。
都说是好人有好报,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人。
但是就算这样,也让林晚这么一个庸人,在此时此刻享受一下这个拥抱吧。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