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微風輕輕拂過山吹沙綾那綁著馬尾的蓬鬆髮絲,帶來的,不僅只是衣袖和髮絲的飄動,還有那與季節相襯,帶著春日溫暖和花朵芬芳的氣息,還有,夾雜在那之中,對沙綾來說無比熟悉的樂聲。
吉他聲?這是惠惠的吧?
沙綾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就算只是尋常的吉他撥絃聲,不知怎地,沙綾就是知道,知道那是她無數次在倉庫裡、在錄音室裡、在舞台上、在路邊、在校園裡、在遠離她們平常生活的場所,一次又一次聽到的,屬於那個人的樂聲。
沙綾轉身,正想著要循著那聲音走去,找到彈奏它的主人時,混雜在風中傳來的樂聲卻在此時開始變得零碎。原本流暢的旋律像是音符從譜面上被春風一點一點吹散般,音與音之間的間隔逐漸拉長、空白,漸漸地,只剩下幾個稀疏的撥弦聲,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然後,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如花瓣輕輕地飄落在地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午後的寧靜之後,四周頓時安靜下來,再也不聞那熟悉的樂聲,只剩風聲與遠方隱約的鳥鳴,迴盪在沙綾的鼓膜邊。
不過,即便樂聲已然停歇,光是剛才那短短響起的幾段旋律,也已經足夠讓沙綾判斷出大致的方向。她微微側著頭,在心中尋覓著剛才樂音響起的方向,接著便往那個方位邁開步伐。
這片空地並不大,幾棵樹各自零星地聳立著,枝葉繁茂卻不至於遮天蔽日。陽光從縫隙間灑落,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點又一點斑駁的光影。視線並沒有太多死角,只要稍微繞一下,就能看清大部分地方。
果然,沒過多久,沙綾便停下了腳步。在一棵枝葉繁密的樹下,多惠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簾。對方背靠著樹幹坐著,一頭烏黑長髮順著肩膀垂落在背,幾縷髮絲被微風輕輕拂動。那把她愛用的吉他被抱在懷裡,手指還停在弦上,看起來似乎直到剛才還在演奏。而此刻的多惠正閉著雙眼,微微垂著頭,呼吸平穩而輕淺。不用多想沙綾也可以知道,看來多惠是在彈著彈著當中,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
看著多惠那張寧靜的睡臉,沙綾不忍心吵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的臉。那張臉,比起平時,顯得更加沉靜,也更加沒有防備。少了平常那種讓人摸不透在想什麼的神情,反而顯得那出眾的美貌更加脫俗動人。
果然,惠惠是個美人呢。看著多惠那去除了一切不加之物的臉龐,沙綾不禁在心裡想著。
在沙綾只是靜靜地看著多惠的睡臉,還沒有下一步動作之前,多惠眼瞼便顫動了幾下,接著,緩緩張開雙眼。那對仍然帶有幾分迷矇的視線,正好與站在她面前的沙綾四目相交。
「……咦?沙綾?」
面對多惠那仍帶著幾分睡意與迷糊的聲音,沙綾露出一個淡淡的溫柔微笑。
「抱歉,吵醒妳了嗎?」
「不會。」
多惠眨了幾下眼睛,終於又回復了那平時沙綾看慣的眼眸。接著,面對著面前的沙綾,喃喃地說了一句:
「山吹,很美呢!」
「……咦?」
沙綾愣了一下。這句突如其來的稱讚,再加上是多惠罕見地以姓氏稱呼她,讓沙綾一時之間感到不知所措,連帶著臉頰也微微地染上幾分紅暈。不過,在她稍微冷靜一想後,立刻明白了多惠剛才所說的真正含義。
「妳剛才說的是山吹花吧!的確很美。」
「嗯!」
沙綾稍微轉動視線,看向身後。在她的正後方,多惠剛才視線所在的方向,一叢山吹花正靜靜地綻放著。細長的枝條微微彎曲,上頭綴滿了金黃色的花朵。花瓣層層疊疊,在陽光下透著柔和的光澤。風一吹,整叢花輕輕搖曳,幾片花瓣脫離枝頭,在空中打著旋,緩緩落下。
「山吹,真是個好名字啊!」
看著眼前搖曳著的花影,像是認真思考著什麼般,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般,多惠突然開口。面對這麼一句突然的話語,沙綾一時之間不之該如何回答,只能隨口說出心裡想起的第一句話:
「咦?謝謝。花園這個姓氏也很好哦!」
話說出口後,沙綾突然也覺得這樣的話並非不合適。花園這個姓確實好聽,特別是用在像多惠這樣一個美人身上。
「嗯。」對於沙綾的回應,多惠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接著,她的目光轉回沙綾,語氣依舊平靜,輕描淡寫般地繼續說道:
「那,沙綾,想要花園這個姓嗎?」
「咦?」
多惠說出口的話語,語氣顯得過於平淡,竟讓沙綾一時之間沒能理解那句話的意義。不知不覺間,她下意識地問出口:
「這個……是什麼意思?」
多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說什麼理所當然之事般,語氣依舊平淡。
「如果沙綾變成花園沙綾,感覺也不錯吧?」
這句話已經說得相當明顯。沙綾為之一愣,張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出來。另一方面,多惠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動搖,又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不然給我山吹這個姓也可以哦!」
「……欸?」
這次的反應,終於慢了一拍地浮現在沙綾的臉上。
「等、等等……」
沙綾忍不住後退了半步,臉頰迅速染上紅暈。她抬手想要掩飾,卻又不知道該遮住哪裡才好。混亂的思緒,讓話語自然地脫口而出:
「這種話……不是可以隨便說的吧……」
最後那句話,聲音已經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
「不可以嗎?」
多惠眨了眨眼睛。沙綾從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看不出一點戲弄,也沒有刻意的深意,有的,只是單純的詢問。然而也正因為如此,沙綾反而更加說不出話來。
「因為……」
沙綾的視線不由得地四處游移,落在地上的光影、落花、還有那叢仍在風中輕輕搖曳的山吹花上。腦中,則是各種理由在打轉。
多惠是真的知道她在說什麼,明白那些話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嗎?還是說,她只是覺得,名字很好聽,所以才這麼說?
想到這裡,沙綾忽然有點想笑。稍稍冷靜下來的她重新看向多惠,看向對方那雙仍是一副完全沒有察覺問題在哪裡的雙眼。
「……不,沒什麼。」
沙綾輕笑出聲,語氣終於回到平常的柔和。
「咦?沙綾好怪。」
是嗎?總之,關於姓氏的事,」
沙綾朝著多惠露出一個淡淡的,一如既往的笑容:
「現在,還不可以。」
多惠靜靜地回望著沙綾。從那對眼眸裡,沙綾一瞬之間竟看出了一分不同以往的認真,又或者,只是自己眼眸的倒映。
「那是說,」
一瞬的停頓,像是包含著什麼般,又像是什麼也沒有一般,但接著多惠的話語還是如期而至:「以後可以的意思嗎?」
沙綾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讓一陣風靜靜地在她們之間吹過。過了幾秒,才輕輕地回應。
「或許吧。」
那雙眼眸沒有看向別的地方,而是正正地對上多惠的視線:「誰知道呢?」
並非斬釘截鐵的白,亦非無可辯駁的黑。但是即使得到的是沙綾如此的回答,多惠卻依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毫不掩飾地、直率地綻放著,像是這樣便已足夠一般。
「那就太好了。」
那笑容太過耀眼,讓沙綾一瞬間感到那比枝葉間灑落的陽光還要燦爛,不自覺地為之微微瞇起了眼。
以後究竟會如何,沙綾不可能知道。但是,如果未來能是那個樣子,卻也不會讓她感到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