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诗站在巷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裙子很长,到小腿,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白色的旗。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的,窄的,像一张被剪下来的纸片。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義乐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整条巷子对视。巷子不长,从这头到那头大概五十米。五十米,走路的话一分钟,跑步的话十几秒。但義乐觉得那五十米很长,长到她看不到晓诗的脸,长到她听不到晓诗的声音,长到她觉得那不是晓诗,只是一个长得像晓诗的人,穿着晓诗不会穿的白色连衣裙,站在晓诗不会站的地方,用晓诗不会用的姿势。
晓诗走过来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实,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和昨天在她家门口时一样。白色的裙摆在风中晃动,像一面被吹皱了的湖面。她的脸从逆光中慢慢显现出来——先是有轮廓,然后有五官,然后有表情。
義乐看到那个表情的时候,胃里那块石头变成了一个拳头,攥住了她的胃,往上提,提到了胸口,提到了喉咙口。那个表情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笑,不是哭,不是生气,不是委屈。那是一种把所有表情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脸,但眼睛不是空白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多到装不下,多到随时都会溢出来。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今天那些东西里多了一样義乐没见过的、不认识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名字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比那块石头还重。
晓诗在義乐面前停下来。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義乐能闻到晓诗身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很多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有汗水的咸,有阳光的热,有一种说不清的、像刚下过雨的泥土一样的腥。她的头发是湿的,不是洗过的那种湿,是跑过之后出汗的那种湿,贴在太阳穴上,一缕一缕的。
“晓诗——”義乐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晓诗就动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義乐。不是昨天那种慢慢收紧的、像在确认什么的抱。是直接的、用力的、像要把自己嵌进義乐身体里的抱。她的手臂环过義乐的腰,在義乐的后背交叠,手指抓着義乐T恤的布料,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義乐能感觉到那些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她的皮肤。
很紧。紧到義乐觉得自己的肋骨在被挤压,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呼吸变得困难。紧到她能感觉到晓诗的心跳——不是通过胸口传过来的那种模糊的震动,而是直接的、清晰的、像两颗心脏被压在一起同时跳动的那种感觉。咚咚咚咚咚,快得像在赛跑。紧到她觉得痛。不是皮肤被掐的那种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痛。那种痛不尖锐,不剧烈,但它在那里,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还没有断,但已经弯到了极限,再弯一点就会断。
義乐没有说“放开”。她张了张嘴,但那个声音没有发出来。不是因为她说不出,而是因为在她开口之前,晓诗先开口了。晓诗的声音从她的肩膀上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棉被。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但義乐听到的时候,觉得那不是叶子,那是一块石头。一块很大的、很重的、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石头。
“我们分手吧。”
四个字。
義乐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她的身体还没有接收到这四个字的信息。她的手还在准备拥抱晓诗,她的嘴唇还在准备问“你怎么了”,她的心脏还在准备用最快的速度把血液泵到全身,去迎接这个等了整整一天的人。然后那四个字到了。像一颗子弹。不是从远处射来的,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从晓诗的嘴唇里射出来的,穿过義乐的耳膜,穿过她的头骨,穿过她的大脑,穿过所有的血管和神经,最后停在了心脏的正中间。
義乐的手放下了。不是她想放的,是手自己掉的。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绳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半蜷着,像一个没有上发条的玩偶。她感觉到晓诗的手从她的腰上松开了,感觉到晓诗的手臂从她的身体上离开了,感觉到那个紧到让她痛的拥抱消失了。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她的衣服里——不是口袋,是衣服里面,贴着皮肤。一个硬硬的、方方的、有棱有角的东西,从T恤的下摆被塞进来,卡在腰带上面。那个东西是凉的,比她皮肤凉很多,贴在肚子上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晓诗已经转身了。白色的裙摆在巷口的風中晃了一下,像一面被吹起来的旗。然后她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明天见”。什么都没有。只有脚步声——很轻的、很快的、和来时一样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
義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巷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根电线,电线上停着一只鸟。那只鸟站了一会儿,飞走了。她低下头,把那个塞进衣服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本子。新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和她买的那本一样,但封面上没有画橘子,没有写名字缩写,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干净的,像一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句子。
她翻开第一页。晓诗的字迹。圆圆的,整整齐齐的,和在小本子上写的一模一样。但那些字在发抖——不是字迹本身在抖,而是笔画与笔画之间有一种很细微的、像地震仪上记录震动的波形一样的颤抖。那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義乐。我妈妈昨天回来了。她看了我的手机。她看到了我们聊天的记录。她问我是谁,我说是同桌。她说同桌会发‘我想你了’吗?我说会。她说你当我三岁小孩吗?我就没有说话了。”
義乐的手指捏着本子的边缘,捏得很紧。纸很薄,边缘很锋利,割进她的指腹里,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把我的手机收走了。她骂了我。她说我不正常,说我是不是脑子有病,说女生怎么能跟女生谈恋爱。她说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不是让我做这种事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哭。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爸爸的事哭还是因为我的事哭。也许都有。也许她哭不是因为爸爸也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太多了,她装不下了。”
義乐翻到第二页。
“她要带我走。去外省。我外婆家在那边,她说那边有亲戚可以帮忙照顾我。我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这个星期。我说我能不能不走,她说不能。我说我能不能跟義乐说再见,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以。但你说了之后就不能再联系了。你要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手机我会收走,卡我会换掉。你要重新开始。她说‘重新开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和她说‘我们要分开一段时间’的时候一样。那种平静让我害怕。因为她哭的时候我知道她在难过,她不哭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她是已经难过完了还是在忍着。我猜是在忍着。因为她的眼睛是红的,和昨天一样。”
義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了。温热的,咸的,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本子上,在“忍着”两个字上晕开,把墨迹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蓝色。她用拇指擦了擦,越擦越糊,那两个字彻底看不清了。
她翻到第三页。字迹比前两页更乱,有些字写了一半就划掉了,重新写,又划掉,又写。有些行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风吹弯了的河。纸上有几个圆形的、边缘皱起来的痕迹——那是眼泪滴在上面留下的。不是義乐的眼泪,是晓诗的。因为那些痕迹在写字之前就存在了——墨迹在那些圆形痕迹的边缘断开了,像一条河遇到了一个湖,水流进去了,没有再流出来。
“義乐。对不起。我把你送我的草莓糖都吃完了。昨天晚上吃的。一颗一颗地吃,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我哭了。因为那颗糖纸是红色的,和你第一次给我的那颗一样。我想留着那颗糖纸,但我忍不住把它吃掉了。我把糖纸展平了,放在那个盒子里。跟你画的太阳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草莓糖。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吃了会想起你,也许吃了会忘记你。我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怕。”
“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查过地图,从那里到这里,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一天一夜是多长时间?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每一秒我大概都会想你一次。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会这样做。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你控制不了。”
義乐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只有四行字。第一行:“義乐。你等我。”第二行:“也许很久。”第三行:“但我會回来。”第四行:“你一定不要忘了我。”
下面是一行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写在页角的最下面,像是写完之后又想起来、补上去的。那行字写的是:“如果你忘了,也没关系。我会重新认识你。就像去年九月一样。”
義乐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本子的封面是凉的,她的胸口是热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口很深的井,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子,很久很久都听不到回声——不是因为没有回声,而是因为井太深了,声音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传上来。
她靠在桂花树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很薄很薄的云,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树叶在风中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本子上。她没有去拂。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个本子,仰着头,看着那片不知道晓诗现在在哪里的天空。
手机没电了。她看不到时间。但她知道天快黑了,因为巷口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路灯还没有亮,但快了。她把本子放进书包里,放在第一本和第二本的旁边。三个本子并排躺在一起——第一本封面画着橘子,写着Y.L. & X.S.;第二本封面是浅蓝色的,画着一颗丑丑的橘子;第三本封面也是浅蓝色的,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干净的,像一个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句子。她拉上书包的拉链,背起来,走出巷子。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路面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细小的裂缝、凹陷、修补过的痕迹,平时白天看不到,晚上在路灯下反而看得更清楚。義乐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个在跟她玩捉迷藏的小孩子。但今天她没有心情玩。她只是走着,从一盏路灯走到下一盏路灯,从下一盏走到下下盏。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左边是去晓诗家的路,右边是回自己家的路。她站在路口,看着左边那条路。路灯沿着那条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最后一盏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橘黄色的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看着那颗星星,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右边走。
回到家,她妈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进来,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她说“同学家玩得忘了时间”,她妈说“吃饭了吗”,她说“吃了”。她没有吃。但她不想说话,说什么都累,连“没吃”这两个字都不想说了。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窗帘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反复深呼吸的人。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色的线。和昨晚一样。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晓诗在她家,在她身上,在她的嘴唇上,在她的心跳里。今天晓诗不在。今天晓诗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她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被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被删掉了,她送的那些草莓糖被吃完了,糖纸被收进了一个盒子里,和那个丑太阳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第一本和第二本并排躺在一起,两颗橘子挨着,一颗歪歪扭扭,一颗圆润饱满。她把第三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它们旁边。三个本子并排躺着,像三个人,像三个不同时间段的自己——第一个是“我们”,第二个是“还在”,第三个是空白。空白是什么?空白是不知道。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不知道她说的“我会回来”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也许很久”是多久,不知道“你一定不要忘了我”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給自己听的。
義乐把那本空白的本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晓诗的字迹,圆圆的,整整齐齐的。那些字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写这些字的时候,她一定哭得很厉害。因为纸上有眼泪的痕迹,那些痕迹比字迹多,多到整页纸都是皱的,像一张被雨淋湿了又晒干的报纸。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我会重新认识你。就像去年九月一样。”——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了。不是很多,只有一滴,从右眼开始,沿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她用拇指擦掉了,但很快又有一滴,从左眼。她又擦掉了。然后又有一滴。她放弃了。她让那些眼泪自由地流,流到下巴,滴在本子上,在“九月”两个字上晕开,把那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蓝色。九月。去年九月。晓诗问她“你要不要试试跟我谈恋爱”的那个九月。路灯橘黄色的光,花坛里月季花的香气,草莓牛奶的味道。那是去年的九月。今年的九月还没有到。今年的九月会是什么样子?義乐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年的九月,晓诗不在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三个本子并排躺着,像三个不同时间段的自己。第一个是“我们”,第二个是“还在”,第三个是空白。空白不是结束。空白是“不知道”。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不知道她说的“我会回来”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说了“我会回来”。她说了“你一定不要忘了我”。她说了“我会重新认识你。就像去年九月一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在发抖,眼泪在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还是写了。因为是真的。那些话是真的。也许“我会回来”是真的,也许“你一定不要忘了我”是真的,也许“我会重新认识你”是真的。也许只有“就像去年九月一样”是真的。去年九月是真的。那个晚上是真的。路灯是真的,月季花是真的,草莓牛奶是真的。她问“你要不要试试跟我谈恋爱”是真的。她说“我慢慢想”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变成假的。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那些事情还是真的。就算她把所有的糖纸都扔了,那些事情还是真的。就算她死了,那些事情还是真的。
義乐关上抽屉,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色的线。和昨晚一样。但今晚的月亮不是昨晚的月亮。月亮每一天都是新的,只是看起来一样。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草莓糖。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很大的草莓,草莓上有一个光点,看起来像是被阳光照着的。她本来想今天给晓诗的。她等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十个小时。她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离开那棵桂花树。她以为只要她等,晓诗就会来。晓诗来了。但晓诗不是来吃糖的。晓诗是来分手的。曉诗是来把一颗比所有糖都苦的东西塞进她嘴里的,那颗东西的名字叫“再见”。也许不是“再见”,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也许连“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像这本新本子一样的未来。
她把那颗草莓糖拆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和平时一样,没有变淡,没有变苦。糖还是甜的。但吃糖的人不甜了。她把糖纸展平,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所有其他的糖纸放在一起。那些糖纸有的是橘子味的,有的是草莓味的,有的是薄荷味的。每一张都是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一个“你想着我”的证明。最后这张是今天。今天也是证明。证明她来过,证明她说了,证明她走了。
義乐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被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看到那些糖纸的颜色——橘色的、红色的、淡紫色的、粉色的。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颜色。那种颜色很好看。但也很让人难过。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