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晓诗的手指从心口上拿开,放在自己的腰侧。然后她向前倾,把晓诗按倒在了沙发上。
不是粗暴的那种按,是慢慢的、轻的、像把一本书放在桌上的那种按。晓诗的后背碰到沙发垫的时候,沙发弹了一下,软软的,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了一点。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米白色的沙发垫上,像一片黑色的绸缎。她的眼睛睁着,看着義乐,瞳孔里倒映着義乐的脸和天花板上的吊灯。
義乐撑在晓诗的上方,两只手撑在晓诗肩膀的两侧,像一座桥。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梢扫在晓诗的额头上,痒痒的,晓诗眨了眨眼睛。
“你压到我了。”晓诗说,但语气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在撒娇的东西。
“没有压到。”義乐说,“我撑着呢。”
“那你撑住。别掉下来。”
“不会掉。”
義乐低下头。这次她没有说“我要亲你了”,因为她觉得那句话已经不需要了。晓诗的心口在说话,她的心口也在说话,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用的是同一种语言。那种语言没有单词,没有语法,没有时态。它只有一种表达方式——嘴唇贴着嘴唇,舌尖碰着舌尖。
她吻下去的时候,晓诗闭上了眼睛。
義乐的嘴唇落在晓诗的嘴唇上,比刚才重了一些,重到她能感觉到晓诗下唇的厚度和弹性。她张开嘴唇,舌尖探出去,碰到了晓诗上下唇之间的缝隙。那条缝隙很小,小到只有舌尖的尖端能挤进去。她挤进去了。舌尖碰到了晓诗的牙齿——不是整排牙齿,只是上门牙的边缘,光滑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点草莓的甜味。
晓诗的牙齿张开了一条缝。
不是很大,刚好能让義乐的舌尖滑进去。舌尖进入那个空间的时候,義乐的大脑又空白了。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不知所措,而是因为那个空间里的东西太多了——温度、湿度、晓诗舌头的存在、晓诗呼吸的节奏、晓诗心跳的频率——所有的东西都挤在一起,挤在一個只有舌尖那么大的空间里,挤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只能全部交给身体去处理。
她的身体处理得很好。舌尖碰到了晓诗的舌尖。那个触碰很轻,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碰到了一起,转了一圈,又分开了。但就是那么轻的一个触碰,让晓诗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肩膀。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了義乐的皮肤里,留下四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印子。
義乐没有躲。她把舌尖又往前探了一点,碰到了晓诗舌尖的侧面。那里比正面更软,更滑,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她不敢用力,怕弄碎它。她只是贴着,感受着那个触感——温热的,湿润的,活着的。舌尖是有生命的,它在微微颤抖,像一个被吓到了的小动物,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但它的心跳很快,快到你贴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震动。
她把舌尖收回来了一点,退到晓诗的牙齿外面。然后她又探进去,这次碰到了晓诗的下牙床。那里有一小块凸起,是牙槽骨,硬硬的,被牙龈包着,光滑的。她的舌尖沿着那里滑过去,滑到晓诗左边的犬齿。犬齿比门牙尖,舌尖碰到尖端的时候,義乐感觉到一个很细很细的刺痛——不是真的痛,是那种被尖锐的东西碰到的、身体会自动产生的警告信号。她没有退,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危险。那是晓诗的牙齿,晓诗不会咬她。
晓诗的舌尖终于动了。它从下面探上来,碰到了義乐的下唇。那个触碰让義乐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她不知道晓诗的舌尖是什么时候学会动的,也许它一直会动,只是刚才被吓到了,现在缓过来了,开始试探性地探索这个陌生的空间。
两条舌尖在牙齿和嘴唇之间狭窄的缝隙里相遇了。它们互相碰了碰,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伸出手指,碰到了对方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出来,又碰到了一起。这一次没有缩回去。它们贴在一起,慢慢地、笨拙地、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互相搀扶着,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義乐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她的手臂开始酸了,撑在沙发上的两只手在微微发抖。但她不想停下来,因为她怕一停下来,这个空间就会消失,那个舌尖上的触感就会消失,晓诗的心跳就会从她的嘴唇上消失。她不想让那些东西消失。她想把它们留住,留在嘴唇上,留在舌尖上,留在每一次呼吸里。
但她撑不住了。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枝,快要折断了。她不得不把身体的重量往下放了一点,肘部撑在沙发上,身体低下来,胸口的重量落在了晓诗的身上。
晓诗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被压到的时候会发出的、本能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義乐听到了。因为她的耳朵就在晓诗的嘴巴旁边,距离不到两厘米。
“你好重。”晓诗说,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刚睡醒才会有的沙哑。
“我说了我撑不住了。”義乐把脸埋在晓诗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锁骨。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浅蓝色的血管。她能感觉到晓诗的脉搏,咚咚咚的,和她的一样快。
“那你下来。”
“不想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这里很暖。”義乐把脸往晓诗的颈窝里拱了拱,像一只在找窝的小动物。
晓诗没有说话。她的手从義乐的肩膀上滑下来,滑到義乐的背上,停在那里。她的手指在義乐的背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画一幅很大很大的画。画布是義乐的背,画笔是晓诗的手指,颜料是体温。
義乐趴在晓诗身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手指在她背上画出的线条。她不知道晓诗在画什么,也许是橘子,也许是太阳,也许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随意涂抹的线条。但她觉得不管画的是什么,那幅画一定很好看。因为那是晓诗画的,晓诗画的东西都好看。
她们就这样躺在沙发上,叠在一起,像两块被放在一起的拼图。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光。那道光从義乐的肩膀开始,沿着她的手臂往下,一直延伸到晓诗的手指上,把她的指甲染成了金色。
“義乐。”晓诗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嗯。”
“你刚才那个,算不算?”
“算不算什么?”
“算不算……舌吻。”
義乐把脸从晓诗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晓诗的脸是红的,不是耳朵尖红的那种红,不是脸颊微微泛红的那种红,而是整张脸都在红——额头、鼻梁、下巴、耳根、脖子,全部。像一个被煮熟的虾,或者一朵被太阳晒得太久的花。
“算吧。”義乐说。
“你确定?”
“不确定。我又没有跟别人试过,我怎么知道什么算什么是舌吻。”
晓诗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那要不要再试一次?”晓诗问。“确定了才知道算不算。”
義乐看着晓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个小小的、正在慢慢变大的是。
“好。”她说。
这一次,她撑得更久了一些。手臂不抖了,呼吸也稳了。她的舌尖找到了晓诗的舌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贴了上去。两条舌尖贴在一起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晓诗舌头上那些细小的味蕾——像一个个很小很小的凸起,密密麻麻的,覆盖在舌面的每一寸。她的舌尖从那些味蕾上滑过去,像用手指抚摸一张砂纸,但不是砂纸的粗糙,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湿润的、像舌苔本身特有的那种质感。
晓诗的手从她的背上滑到了她的腰侧,手指抓住了她T恤的下摆,攥得很紧,紧到布料在她手心里拧成了一团。義乐感觉到那个力度,觉得自己的腰侧在发烫,不是因为体温,而是因为那个抓握的动作本身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晓诗身上见过的力量。晓诗平时是很轻的——说话轻,走路轻,连笑都是轻的。但此刻她抓義乐衣服的力度不轻,一点也不轻。那个力度在说:我要你在这里,我要你在我身上,我要你不要走。
義乐不会走。她哪里都不会去。她现在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这个沙发的上方,距离晓诗的脸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不会让那个抖变成坠落。她会撑住,一直撑到撑不住为止。撑不住的时候,她就趴在晓诗身上,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听她的脉搏,数她的心跳,等手臂的酸麻退去,然后再撑起来,再吻下去。
她们在沙发上待了一整个上午。
中间休息了几次。義乐的手臂撑不住了就会趴下来,趴在晓诗身上,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听她的呼吸从快到慢,从慢到平稳。平稳了之后,她就会抬起头,看着晓诗的眼睛,问一句“再来吗”,晓诗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说话直接拉她的脖子。每次吻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最短的那次只有几秒,因为義乐的鼻子撞到了晓诗的鼻子,两个人都笑了,笑完就亲不下去了。最长的那次她们没有计时,但義乐觉得至少有五分钟,因为她的手臂在结束的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两根不属于她的、挂在肩膀上的橡胶管子。
茶几上的草莓一颗都没吃完。玻璃碗里的水珠已经干了,草莓看起来没有早上那么新鲜了,有几颗的蒂开始发蔫,叶子卷起来了。但没有人去管它们。因为草莓可以等,亲吻不能等。亲吻是需要趁现在做的事,趁阳光正好,趁沙发够软,趁没有人在家,趁嘴唇还是软的、舌头还是灵活的、心跳还是快的。
中午的时候,她们饿了。
晓诗从冰箱里拿出两碗昨天剩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義乐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晓诗在微波炉前等。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声音,里面的转盘在转,把碗里的饭菜转到这一边又转到那一边。晓诗的脸被微波炉里橙色的光照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个在暗房里被显影液慢慢泡出来的照片。
“你看什么?”晓诗没有回头,但好像知道義乐在看她。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晓诗的手在微波炉的按钮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義乐看到她耳朵红了。不是慢慢红的那种,而是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从耳垂开始,红色一路蔓延到耳尖,快得像水彩颜料在湿纸上晕开。
微波炉叮了一声。晓诗把碗端出来,放在餐桌上。两碗饭,一碗是番茄炒蛋盖浇饭,一碗是青椒肉丝盖浇饭。番茄炒蛋那碗的蛋被挑出来堆在一边,番茄堆在另一边——那是晓诗的,她只吃蛋。青椒肉丝那碗的青椒被挑出来放在碗边上,肉丝在中间——那是義乐的,她不喜欢吃青椒。
她们坐下来吃饭。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膝盖会在桌子下面碰到。義乐的膝盖碰到晓诗的膝盖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挪开。膝盖骨是硬的,隔着两层薄薄的裤子布料,硬碰硬,有点疼。但那种疼不讨厌,因为它是“我们在吃饭,我们的膝盖碰在一起”的疼,是有名字的疼。
“下午干嘛?”義乐问。
“你想干嘛?”
“不知道。”
“那就在家待着。”晓诗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妈晚上才回来,我爸不在家。你可以待到下午再走。”
“待到几点?”
“你想待到几点就待到几点。”
義乐想了想。她想待到天黑。因为天黑的时候,路灯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路面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她可以牵着晓诗的手走到车站,等车来的时候,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什么话都不说,但手一直握着。车来了,她上车,晓诗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晓诗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橘黄色的光里。
她想待到那个点消失的时候。
“那我晚点走。”她说。
“好。”
吃完饭,晓诗去洗碗。義乐站在她旁边,用干毛巾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碗柜里。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肩膀碰着肩膀。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義乐的手臂上,凉凉的。
“義乐。”晓诗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
“嗯?”
“你下午要不要在我房间待着?客厅太热了,房间有空调。”
“好。”
晓诗的房间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不大,但很整齐。单人床靠墙,床单换成了浅绿色的,印着白色的小花,看起来像一片春天的草地。枕头旁边还是那只毛绒兔子,耳朵洗得发白,但看起来很干净。书桌靠窗,桌上放着一盏白色的台灯、一个笔筒、几本课本,还有一盒打开了的颜料。墙上贴的画比上次多了一些,新添了几张水彩——有一张画的是窗外的天空,蓝色的渐变从深到浅,中间有几朵白色的云,云很轻,看起来像棉花糖。
“你坐床上吧。”晓诗说,“椅子太硬了。”
義乐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比沙发硬一些,但比椅子软。她用手按了按,弹了几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晓诗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肩膀碰着肩膀。空调开了,冷风从头顶上方吹下来,吹在義乐的后脖子上,凉飕飕的。但肩膀碰着肩膀的那个地方是热的,热到她觉得那里有一个小太阳,正在慢慢地、持续地散发着热量。
“晓诗。”義乐叫她。
“嗯?”
“你暑假作业写多少了?”
“写了一点。数学写了一半,英语还没动。”
“我数学也写了一半。英语写了一篇作文。”
“那你帮我看看英语作文。我每次都写不好。”
“好。你写完了发给我。”
“嗯。”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空调的声音很小,嗡嗡嗡的,像一只在远处飞行的蜜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浅金色的光。那片光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
義乐转过头,看着晓诗的侧脸。晓诗在看墙上的画,目光落在那张天空的水彩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安静,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但義乐知道那杯水下面是热的。她刚刚尝过。
“晓诗。”她又叫了一声。
“嗯?”晓诗转过头来。
“我想亲你。”
晓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已经亲了很多次了。”
“我知道。”
“嘴唇会不会肿?”
“不知道。肿了的话,就说被蚊子咬了。”
“七月份哪来的蚊子?”
“七月份蚊子最多。”
晓诗笑了。不是嘴角轻轻弯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颊上出现了两个很浅很浅的酒窝,嘴唇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那个笑像是在说“你真能编”,又像是在说“但我喜欢”。
義乐看着那个笑,伸出手,托住了晓诗的下巴。晓诗的下巴很小,比她的手掌还小,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辨,皮肤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浅蓝色的血管。她的拇指搭在晓诗的嘴角——左边那个会先弯起来的嘴角。
她吻下去的时候,晓诗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急。她慢慢地、像在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礼物一样,一点一点地靠近。先是鼻尖碰到鼻尖,停一下,感受彼此的呼吸。然后额头碰到额头,再停一下,感受皮肤的温度。最后嘴唇才落下去,落在晓诗的嘴唇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舌尖探出去的时候,晓诗的牙齿已经准备好了。它们微微张开,留出一条刚好能让舌尖滑进去的缝隙。義乐的舌尖滑进去,碰到了晓诗的舌尖。那条舌尖在等她,没有躲,没有缩,就停在那里,像一个在站台上等车的人,知道车会来,所以不着急。
两条舌尖贴在一起的时候,義乐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晓诗的喉咙深处传来的——一个很小的、圆圆的、软软的音节,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糖,没有咬碎,只是用舌头慢慢地舔着,让甜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那个声音让義乐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她把舌尖往前探了一点,碰到了晓诗舌头的根部。那里比舌尖更软,更滑,更热。她的舌尖在那里画了一个圈,很小,慢得像在写一个笔画很多的字。晓诗的手抓住了她的T恤领口,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義乐把舌尖收回来,退到晓诗的嘴唇上。她在那里停了一下,用嘴唇抿了抿晓诗的下唇,像在抿一片被风吹到嘴角的头发。然后她又探进去,这次直接找到了晓诗的舌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贴了上去。
晓诗的舌尖动了一下。不是后退,是迎上来。两条舌尖在口腔中间那个狭窄的空间里相遇了,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水流的方向不一样,流速不一样,温度也不一样,但它们汇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条河,分不清哪段水是从哪条河来的。
義乐的手从晓诗的下巴滑到了她的脖子。那里很細,她的手掌几乎能包住整个前面。她能感觉到晓诗吞咽的动作——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她的手心感觉到了。那个动作让她的手指收紧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一个被触发了的开关。
晓诗的呼吸变重了。不是那种跑步之后的重,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像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呼吸的那种重。她的鼻息喷在義乐的脸上,热热的,带着一点点草莓的甜味——是今天早上那颗草莓留下的,还是上次那颗草莓糖留下的,義乐分不清。她只知道那个味道很好闻,好闻到她想把它装进瓶子里,带回家,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闻着它睡觉。
她们吻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冷风把房间的温度降到了需要盖被子的程度,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浅金色变成了深金色,久到義乐的嘴唇开始发麻——不是被压麻的,是被吻麻的。嘴唇上那些细小的神经末梢在反复的触碰中变得异常敏感,敏感到她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不是嘴唇了,而是一块被通了电的、会自己发光的、会自己心跳的皮肤。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晓诗靠在義乐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地平复。她的手从義乐的领口滑下来,落在義乐的手背上,手指插进義乐的指缝里,十指交扣地握在一起。
義乐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晓诗的手比她的小一点,手指更细,骨节更小。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两片不同形状的叶子被風吹到了一起。她想起去年秋天,她的手癣刚好的时候,晓诗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你的手好丑,但是是我的”。现在她的手不丑了,那道疤很浅,浅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晓诗还是会在握她手的时候用拇指摸一摸那道疤,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義乐。”晓诗的声音从她的肩膀上传来,闷闷的。
“嗯。”
“你的嘴唇肿了。”
義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确实有点肿,摸起来比平时厚了一些,像被蜜蜂蜇过一样。但不是蜜蜂蜇的那种肿,而是另一种肿,不疼,不痒,只是厚了,软了,敏感了。
“你的也肿了。”她说。
晓诗也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摸完之后笑了。“那我们明天都说是被蚊子咬的。”
“嗯。七月份的蚊子。”
“七月份蚊子最多。”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调嗡嗡的背景音里,那笑声清晰得像有人敲了一下玻璃杯,清脆的,短短的,但余音在空气里回荡了很久。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義乐说要走了。
晓诗没有说“再待一会儿”,也没有说“这么快就走”。她只是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義乐的手心里。
是一颗糖。不是草莓糖,不是橘子糖,而是一颗她没有见过的糖。包装纸是淡紫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花,花有五片花瓣,形状像星星。
“什么糖?”義乐问。
“不知道。我妈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说是紫罗兰味的。我没吃过,你尝尝。”
義乐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味道很奇怪,不是甜的,也不是酸的,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像花香一样的味道。那朵紫罗兰在她的舌尖上慢慢地融化,花瓣一片一片地散开,香气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里,走到所有她能感觉到和感觉不到的地方。
“好吃吗?”晓诗问。
義乐想了想。“说不出来。没吃过这种味道。”
“那你还想再吃一颗吗?”
“想。”
晓诗又从抽屉里拿了一颗,放在她的手心里。“带回家吃。”
義乐把糖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一颗草莓糖了,现在又多了一颗紫罗兰味的。两颗糖在口袋里挨在一起,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在说悄悄话。
她们走出房间,走到门口。義乐换了鞋,背上书包,转过身。
晓诗站在玄关处,穿着一双浅粉色的拖鞋,脚趾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整齐。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那我走了。”義乐说。
“嗯。”
“明天还来。”
“好。”
“还是这个时间。”
“好。”
義乐看着她,没有动。晓诗也看着她,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转身。
“義乐。”晓诗叫她。
“嗯?”
“你过来一下。”
義乐向前迈了一步,走回了门槛里面。晓诗踮起脚尖,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停了一秒就飞走了。
“好了。”晓诗退回去,嘴角弯着,“现在可以走了。”
義乐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还在,很短,但很重。重到她的心脏往下沉了沉,像往一杯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沉到底了,但涟漪还在荡。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晓诗还站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扶着门框,看着她。
義乐挥了挥手,晓诗也挥了挥手。
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到楼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个句号。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还很亮。七月的傍晚,天暗得晚,五点钟的太阳还挂得很高,把整个小区照得像一个被金色油漆刷过的模型。她走过那棵桂花树,树叶被太阳晒了一天,散发出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她站在树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紫罗兰味的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
味道还是一样——不是甜的,不是酸的,像花香。她不知道紫罗兰是什么味道,但她觉得大概就是这个味道。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但尝过一次就会记住的味道。
她把糖纸展平,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所有其他的糖纸放在一起。
那些糖纸有的是橘子味的,有的是草莓味的,有的是薄荷味的。现在多了一张淡紫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每一张都是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一个“你想着我”的证明。
她走出小区,走到车站。公交车还没来,站牌下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法国梧桐,树叶在风中微微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光斑。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颗糖——一颗草莓的,一颗紫罗兰的。两颗糖挨在一起,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在说:明天见。
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晓诗发了一条消息:
“那颗紫罗兰味的糖,我吃完了。”
“好吃吗?”
“好吃。跟草莓味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紫罗兰是花,草莓是水果。”
“那明天还有吗?”
“有。我妈同事带了一整包回来。”
“那我明天还来吃。”
“你来。我把一整包都给你。”
義乐看着“一整包”这三个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露出了两颗有点歪的虎牙,笑得站牌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叔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对着手机傻笑”的困惑。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晃了一下,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法国梧桐、小区门口、桂花树、晓诗家的那栋楼。那栋楼在三楼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
但她知道,晓诗在里面。可能在画画,可能在写作业,可能在吃草莓,可能在沙发上发呆。不管在做什么,她都在那里。在那个房间的某个位置,在義乐此刻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空间里。
義乐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在她的脸上,热热的,带着夏天特有的、慵懒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柏油马路一样的味道。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颗草莓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和紫罗兰味的余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但很好吃的味道。
那个味道的名字,大概叫“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