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着苜芷的手回酒店。她一抽一抽地用力,浑身滚烫。简单地帮她擦洗了一下身子,再把她扶到床上。苜芷的心脏跳得沸腾。她每根神经都在过载运行着。她的双唇间微微有一股呛人的高热气息。我的灵魂——不管它是什么——设法完全地将这份鲜明吸至饱和。我想着,苜芷曾陪伴我过一百年,此后仍将陪伴一百年,而此刻她正在死去。
当我再度睁开眼时,才发觉刚刚伏在她身上哭泣。黑夜依旧颤栗,苜芷依旧喘息。我只能把她的头搂进怀里,不断地抚摸,轻轻地,轻轻地,揉揉肚子,拍拍背,拍拍胸口。那个瘦削的苜芷蜷缩在我的腿上,仿佛刚刚与我分离的婴儿,又好像一直与我连为一体,刚刚的分离只是幻觉。
直至后半夜,苜芷才平静下来,本能地贴住我,从我裸露的皮肤汲取热量。
不眠之夜。其实当时我的口袋里也有一张小纸条,只是没给她看。窗然昏光金色,洒在她闭着的眼皮上。她的睫毛很长。
等醒来后再告诉她吧。写的是“抱住苜芷吧。她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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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极其有趣的。早在很年轻的时候我就发觉自己的所谓数学天赋根本不够看,——高考成绩能证明什么。故热情也一并消退。转头沉迷于理论物理,再回首已是中年。
花音则是那个默默陪我捡贝壳至太阳落于海平面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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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开始放弃了数学后,我只是在家里窝着。
心安理得地吃着花音挣的馒头,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看成一只five,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埋进花音寻求慰藉。
花音说苜芷你像一只 fly baby 也就是区。
我说区区一只区你都养不起吗。
她说当然养得起啦我还要把你养成一只白白胖胖的富营养的大区,我说那你得努力呀而且我怎么吃也不会变红的。
花音说可是我会老的。
老实说,我没有触碰过这样的话题。我不知道当我成了被花音“包养着”的那个,整天琢磨着新曲子、新话题,努力讨她欢心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是很怕“习惯了”的。我说我要开始写小说了。花音嘲笑我,你到现在还在用二指禅打字。我说我立志成为一个经典作家有没有懂的。经典作家是只写纸质稿的。
苜芷写的东西很难看懂,螺旋深入至她的专业领域及大脑认知扇区里那一团克苏鲁般的悖论与定义。
花音说你试试写科幻吧,因为科幻的话,说不定不像人类会更好点。
然后我就开始写SF。花音还不如嘲笑我呢;她温柔地教我文法,以及为我未渗透知识造成的错误纠勘。
这给了我莫大的刺激。
要么和大家一起在台下听,要么一个人学,one to one,没听过嘛。
花音虽然因为工作成了比我“高级” 的大人,但学历并不比我高。所谓改正,也不过改正些我不知道的小细节,以及她在研究所的工作中积累的实际知识。
这样的窘境让我感到不舒服。我决定再回到大学,拾回那段曾梦游的时光。
觉今是而昨非;内心深处,总有种比“致知”更强的呼唤。
也许我的宿命在人类可捉摸的真实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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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习了一段时间,久违地和爸爸面谈了。 选的地方是我们都很不擅长的时尚甜品店。
我一直期待着,那种带有痛苦的desire,能告诉他关于我的、他应该知道的一切,而不是他自己猜出后却说不出口而成为我们间公开的秘密。
却一次次压在喉中,咽下去。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同为大人后,说出来就平静多了。我们谈着妈妈、小时候、花音、社会、好玩的、好吃的,还是花音。
如此愉快。在花音随着傍晚到来前,他给我转了又一笔供大学的费用。我说,我会还的,他说你是我女儿嘛。
他离开后,我又好等了一会儿,才等来花音载我回家。
通过成人高考,我再一次踏入了母校大门。只是这次选的是纯理论物理——也许我要超越花音了吧。
科幻小说和花音的小纸条什么的,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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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的条目名称是“黑洞量子特性与时空间演化的开创性研究”。一系列成果被冠以我的名字,“Muchih Ku”定理。
在此之前,花音差不多陪我整理了半年我的研究资料,她的研究所很爽快地批假了。
而今夜……
今夜带来凉爽。温柔如海风。
花音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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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店的录像来看,一个男人侵入了我们的房间,把她从海景房的阳台上撞了下去,自己也掉入了海中。
电闪雷鸣之夜,亲卿落坠之崖。
对于这个结果,我一瞬没有意外。
像早就预料到了似的。——我独自接受了颁奖,独自拍了新闻的头版照片,甚至古怪地说了两句感谢的话语,喉咙如转动的水轮机。
坐在花音的床边,我抱着双膝哭不出来。心中没什么悲伤的情感,或者说就一点点,只是烦躁,而且思绪清晰,一点也不想动弹。如果你受到肠子漏了一地的伤,只要保持一个姿势也不会很疼——甚至连生命流逝的速度也被放到了最缓。
虽然还是很快就会死掉。
漠不关心会有什么影响;在我刚领完奖、还最是快骨头的时候,我很不负责地推掉了一切,哪怕重要且紧急的工作,满世界乱游。
我的生命之光和欲望之火此时离我已远去;她也促成我的罪恶,带走我的灵魂。
直到目光又击中校门,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一直循向所至。
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客观来说,那副样子一定很蠢。兴奋的人群议论纷纷,“何时自挂东南枝?”我只好站起来,气鼓鼓地游目一气,气鼓鼓地走开。
回家后,我开始整理花音的遗物:自那,已有两年多没再打开她的房门了。
不再作为物理学家,而作为谁的阿芷,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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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着书架空隙排成摩斯电码,或者一个驼骡一直在转什么的——越了解这世界,不了解的也就越多。
所以我绝对会立马接受的,哪怕出现的奇怪的现象与我的理性认知严重背离。
然而没有。甚至没有一点点的联想记忆。
只是落满了灰尘,只是黯淡了一些。
几乎我看到了花音,在桌前写东西,挠挠头,下地走走。几乎我看到了我,然后突然被打断了。像梦一样,有时候会你很愉快地想着一些东西,可注意到之愉快后反而一下子抓不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会相信呢,跟个傻瓜似的。我曾将花音的隐秘探索得不复存在,现在却从我完全没兴趣也就从未探索过的、花音的工作区,发现了一个小便签本。
被撕得遍体鳞伤。摩挲过多少次在手中,原来花音真的在逗我。
连我也渐忘却了,若没有超越时空的神奇力量我是活不下去的。
花音在仍年轻时最后给了我一张“穿越时空”的小纸条,无关紧要地中止一场拌嘴。为何,为何偏偏现在降临,将一切、我为之存在的意义废黜呢。
我将之作为信物保留在身上。擦干眼泪,就像那些平凡的、受了离人的最后的叮嘱的治愈漫画结局的主角一样,继续生活。
但,这可能会发生吗?花音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信息什么的。甚至我没有梦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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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某种信念——像缔结束缚似的,用绝望换来单位一之外的可能性,与好奇,对先前的研究更拓了宽度。
若要解决这件事——再见花音——似乎只能依靠上帝,或是数字生命。数字生命我真的太看不起了,还是依靠上帝吧。
我渐渐将问题归为两个,几乎哲学意义上的:未来是否真的确定?自由意志是否真的不存在?
黑洞作为我们世界观中的全新工具,为我进行解答提供了有力支持。它似乎更像物理学家的宠儿而非天文学家。
差不多在我回到理论物理领域九年后,人类首次发现了质量仅和地球上一座山一样大的超微型黑洞,且触手可及。
在一位名为宇柊诗的物理学家遗留的手稿中,他算出太阳系内存在一个微型黑洞,只是在他生前人类没有手段证实。
持续不断的探测器们终于有一艘派上了用场,代价是其全然地在这个宇宙消失,以及它的许多同僚们被能藏住黑洞的太阳辐射切断了与人类的联系。
Hiiragi Shi黑洞的价值远超整个地球。一个可操作与实验的黑洞——连我都急不可耐地想研究它。朝闻道里说什么来着?这个黑洞无疑比所谓梦中情人更加、更加地吸引物理学家们。
研究了一段时间后,人类基本确定了以下结论。
通过黑洞进行观测是一次性的。不是说黑洞只能用一次,而是你只能观测到一个点。
观测者可以获取那个未来点的一切信息;而未来点与“现在”点间存在无数处于黑箱状态的过程,即那两个点间可有所变化,且振幅与两点间时间段的长度的平方成正比。
此结论同时严格遵循熵增定律。这意味着,在人类甚至可触及的时间尺度上,因果律和那些常量仍无法动摇。
进行一次观测行为会使这个黑洞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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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哪个极尽无聊之人为了看什么极尽无聊之事干出此等极尽无聊之行为呢。虽然不可能确定,但我们的宇宙绝不可能洁白无瑕。也就是说,花音的无妄之死是被人为地确定下来的。
心中愤愤着。靠颁奖台最近的老头子们换了一换,我朝厅中所有人伸出了两根中指。
由于一座超微型黑洞所辐射能量的功率可供大半个地球运转,为了减少运能过程中不必要的浪费,人类的智慧与贪婪把它运至绕地轨道。
又出现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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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自己老了。
哪怕尽可能保持着深居简出,头脑依旧锈蚀得厉害。我几乎能听见脑神经元枯萎的声音。
剩下的时间,多乎哉?
不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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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音的本子在某天显示了奇迹。
我不记得昨天看没看,但今早再翻开,尾页出现了一行小字。
“** I’m waiting you.**”。
在唯一完整的尾页底部。
这个的原理像闻出花香一样简单,是时下正流行的半衰期加密法。
只是我从没有想过对它化验……怎么会这样想呢。花音早在三十年前就离开了。
与通过蘸柠檬汁隐藏字迹的神秘小纸条唯一的不同点是,只有时间才能作为它的触发器。
这大抵是花音安排好的。
我很庆幸能在一个绝对正确的时间看到。其实怎么可能忘记昨天看没看呢。
对我而言只有几个时间点看没看会不记得。
像个穆斯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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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黑洞老资历,在很容易被微陨石击中的位置上。
我们悬浮在前拍十周年纪念照。 离事件视界那么近……
我已做好万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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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宇宙中的人类不再需要黑洞。那是只属于我的,而我现在要带它前往另一个宇宙了。 一个因我而醒来、重焕生机的宇宙……还有花音。
一切的源头已在黑洞中被烧毁,无法读出有意义的信息。我只好推测:若由花音研究出这个理论,所需要的熵对历史篡改得过于严重,所以只能以花音独自过完一生开始这具有可能性的循环…… 她相信我可以使循环成立……
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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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亲身经历才会发现(所以没有人真发现了吧?),通过黑洞进入另一个宇宙的过程中不会丢失那么多信息,在持有量子转录器的条件下。
时间在此时不具备任何效应。我的思考很流畅地运行着,几乎立马证实了黑洞体系的定性公式:留存下信息的完整度、信息的量与投放信息的时间点准确度,这三者的积为某个定值。
但我没兴趣再算它了。再也不会有人算出它了。 也许在下一次我应该带些草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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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已近尾声。
我发现,我的认知仍没有大的转变。
也许,意义铭刻在我的自由意志里:只要连续,它便不会中断;保存着这个,就保存着我……那些日子的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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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不高兴。
明明新上高中,竟天公不作美拉起霏霏之幕。
然而,她心里却失落不起来:总有种奇妙的预感,今天会遇见特别的事。
但也许只是自己暑假里Gal玩多了。
她最终发现是心痒难耐。
高中分明既牢且累……不是,不是对新生活。
是那种很幼稚的、期待见到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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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了花音——不,她现在不叫花音了——“曾”经历“过”的一切。
原来在特定的时间点死亡,对观测者来说不可避免的。死亡是最直接的、代偿熵增的方式。
我为了精准地赶上她的入学式——只早一年,便观测到了二十年后意志载体在此世界死亡的事实并使其被确定下来。
微观的能量潮汐在我们的宇宙里,宏观上也可以体现出来。正是抓住了逆熵差,才实现了我们短暂的、连宇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重逢。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先前的那个叫古苜芷的我。古苜芷还留在黑洞里,在一瞬的永恒中像卡兹一样选择了停止思考。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才不在意那个为把自己送到想要的宇宙而机关算尽的我。
话说当那个意识停止思考后,全宇宙里只有我是真的吧?因为现在我才是这份意志的承担者。
认认真真地过了十六年,仍在生日这天参加新生的入学式。
只剩二十年了。但也只是一个结果而已,甜美的过程待我品尝——多么叫人期待。
这一次,我会等着她来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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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用上余光,没有调动听觉,仅凭着心脏猛烈的撞击一下,我就知晓了她的到来。
似乎已重演过了无数次。“感谢宇柊诗同学的发言……”走下台去。品鉴着那绵绵的讯号:百合似的脸颊,温柔、害羞而有些冷酷决绝的心肠,因为迟到了就偷偷溜进来,与她刚发完言的优秀学姐擦肩而过。
无论我们中哪个,即便忘掉一切也会记得,有一个人在等她。
我发现了她偷偷瞥来的目光,将我从黑暗的幕后剔出。
绕到她身后。
“欢迎你来我们学校。”我说时来不及思索,而思索之后,也还这样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