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五章 远行 - 3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4-04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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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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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温妮塔放学回家,走的是穿过骑士团训练场侧门那条近路。


往常这个时候,训练场应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木剑交击的脆响,沉重的脚步声,鲁克教官洪亮的吼声,年轻队员们训练间隙的喘息和说笑,还有那些充满活力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这些声音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即使隔着老远也能听见。


但今天不太一样。


她走近侧门时,只听到一些零碎的、有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快速跑过沙土地面带起的沙沙声,像是木器被匆忙移动时拖过地面的摩擦声,还有压低嗓音的、短促的交谈片段,听不清内容。这些声音持续了大概几秒,然后突然停了。


彻底的安静。


温妮塔在侧门外停住脚步,手里抱着厚重的魔法书,鹰嘴木法杖夹在腋下。她侧耳倾听。


没有心跳声。


训练场里至少应该有二三十个人在活动,每个人的心跳都该是辨得出彼此的背景音。但现在,一片寂静。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整个吸走了,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不透气的空白——但那空白里,分明有人。


她皱起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推开门,走进去。


训练场空荡荡的。沙土地面上留着杂乱的脚印,木剑架整齐地靠在墙边,几个训练用的假人立在场中央,草绳编织的身体在傍晚渐暗的天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尘土和汗水的味道,但没有人。


太安静了。


温妮塔沿着场边往前走,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目光扫过食堂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往常晚餐时分该有的灯光。


她走到门前,手放在粗糙的木门板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推开。


"砰——啪!"


一个小小的、彩色的纸质礼花在她头顶炸开,彩色的碎纸片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温妮塔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手一松,怀里的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法杖也从腋下滑脱,"咚"地砸在脚边。她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是一种罕见的、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她被吓到了。


这是第一次。以前从来没有人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靠近她——那些心跳声总会提前告诉她有人来了。


食堂里灯火通明。三十几个人挤在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副团长埃里克斯站在最前面,棕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浅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鲁克教官站在他旁边,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咧着大大的笑容,红色的大鼻头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副队长莉娜,还有新兵科尔,还有其他许多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队员,男男女女,都围在那里,看着她。


"生日快乐,温妮塔!"众人齐声喊道,声音在小小的食堂里回荡,带着真诚的欢快。


温妮塔还愣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和法杖,动作有些慢。彩纸片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学院制服长袍上。


埃里克斯走上前几步,笑容很温和,不像平时训练时那样锐利。"我们用了偕同系的静音法术,"他说,"让一定范围内所有的声音都被暂时屏蔽掉。怕你太敏锐,提前发现我们。"


温妮塔眨了眨眼,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看着埃里克斯,又看看周围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然后自己也慢慢笑起来。笑容漾开,左眼下的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移。


"你们……"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没稳住,"怎么今天……"


"今天不是你生日。"鲁克粗声粗气地接话,走过来,大手拍了拍温妮塔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她晃了一下,"三月份你生日那会儿,团里正好有紧急任务,大半人都出去了,没赶上。这回……"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一点,但很快又咧开,"这回我们也要出远门,去南方边境协防,命令刚下来。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回来,所以就想着,提前给你过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人群后面,食堂那张长条木桌上,放着一个不算大的圆形蛋糕。蛋糕表面涂着一层简单的白色奶油,边缘有点歪,上面用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祝温妮塔生日快乐",字迹一看就是出自不常写字的人之手。蛋糕旁边插着几根细细的、看起来像是临时找来的短蜡烛,烛火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很小,很朴素,甚至有些简陋。


但温妮塔看着它,喉咙有些发紧。


温妮塔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三月五日不过是爱琳娜非常意外地听信了一个占卜师的话——或许只是信口开河。


莉娜端着一碟切好的蛋糕走过来,递给她。碟子是食堂的粗糙白瓷,边缘有个小缺口。蛋糕切面上能看到不均匀的奶油层和里面黄褐色的、有些粗糙的蛋糕胚。


"大家凑钱买的材料,科尔说他家里是开面包店的,自告奋勇做的。"莉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眼神很柔和,"可能……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


温妮塔接过碟子,手指捏着粗糙的瓷边。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客套,只有一种简单的、直白的善意。


食堂里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空气里飘着奶油和烤面粉的甜香,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淡淡烟味。人们低声交谈,偶尔有人发出笑声。科尔被几个队员围着,正红着脸解释自己真的尽力了但烤箱火候没掌握好。鲁克在跟埃里克斯说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温妮塔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有点甜腻,蛋糕体确实不够松软,甚至有点干。但她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所有人露出一个很明亮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很好吃。"她说,声音很亮,眼睛有些湿,"谢谢大家。"


埃里克斯看着她,点了点头。鲁克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屋顶仿佛都在微微发颤。


温妮塔端着那碟粗糙但温暖的蛋糕,站在人群中央。


--


数天后,马匹踏着泥泞的土路,停在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爱琳娜勒住缰绳,马匹停下来,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她又骑了一整天天的马,背脊和腿都有些僵硬。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潮湿的河岸草地上,陷进去半寸。


面前是奈恩河。河面很宽,水流在这个季节很平缓,呈现出浑浊的灰绿色。对岸,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颜色比河水深得多的墨绿色森林。森林的边缘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着,看不清具体的树木轮廓,只给人一种稠密、沉默、并且拒绝外人进入的感觉。那就是黑雾森。


河的这一边,前年新修了一个简陋的小码头。几根粗木桩打进河床,上面搭着几块厚木板,边缘已经因为湿气和日晒而翘曲变形。码头旁系着两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木船,船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下游的方向,河面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


爱琳娜把马拴在码头边一棵光秃秃的树上,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拿出几块干草饼放在它面前。马低下头,咀嚼起来。


她站在岸边,目光扫过身后的来路。土路蜿蜒,穿过一片收割后的、留着枯黄秸秆的农田,消失在更远处的树林后面。好几天了,从离开皇城的那一刻起,那种被视线黏在背上的感觉就没有消失过。不是持续的,而是偶尔的,在你放松警惕、以为只是错觉的时候,又会突然出现。有时是远处山脊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有时是路过村庄时,某个倚在门框上看似无所事事的农夫抬起的眼皮。


是那些人的眼线。派来确保她真的踏上这条不归路的眼睛。


爱琳娜扯了扯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她走到码头边,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系着的小船里,一个裹着厚棉袄、缩在船尾打盹的老人被脚步声惊醒,抬起布满皱纹的脸。


"过河?"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嗯。"爱琳娜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递过去。


老人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慢吞吞地解开缆绳,拿起船桨。"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老人没再问,只是示意她上船。爱琳娜跨进船舱,船身随着她的重量晃动了一下。她在中间的横板上坐下,背囊放在脚边。老人用桨在岸边的泥地上一撑,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码头,朝河心划去。


桨叶划破水面,发出规律的"哗啦——哗啦——"声。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水藻、泥沙和鱼腥味的混合。天气还不算太冷,河面没有结冰,但靠近水面的空气明显更凉,带着湿漉漉的寒意,钻进衣领和袖口。


爱琳娜把大衣裹紧了些,目光望向对岸。森林越来越近,那些墨绿色的、沉默的轮廓渐渐浮出雾气,可以辨出一些高大树木扭曲的枝干。雾气在森林边缘缓慢地流动,像活物在呼吸。


划到河心时,天空开始飘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细小白点,落在水面上瞬间就消失了。然后雪花变得密集,变大,一片片从铅灰色的天空旋转着落下来。落在爱琳娜深灰色的外套上,落在她没戴手套的手背上,带来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冰凉。也落在宽阔的河面上,在灰绿色的水面上点出无数个细小的、随即消融的圆圈。


她抬起头。


雪中的景色变得模糊而柔和。对岸的黑雾森被雪幕笼罩,轮廓不再那么锋利逼人。远处的天空和河面、丘陵和森林的边缘,都融成一片朦胧的、灰白交织的画卷。雪落无声,只有船桨划水的声响,还有雪花触碰水面时那一点极轻的"噗"声。


很美。


一种空旷的、寂静的、带着终结意味的美。


爱琳娜看了很久,直到小船"咚"地一声,轻轻撞上了对岸松软的泥滩。震动让她回过神来。


老人把桨收起来,指了指岸上:"到了。"


爱琳娜背起背囊,跨出小船。靴子踩进潮湿的泥滩里,发出"噗叽"的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老人已经调转船头,开始往回划。细雪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和破旧的棉袄上,他划得很慢,很快,小船和人的轮廓就模糊在越来越密的雪幕里,看不见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眼线只跟到河边。确认她过河进入黑雾森,任务就完成了。后面是死是活,与他们无关。


爱琳娜收回目光,转身面向森林。冰冷的风从森林深处吹出来,卷着雪花打在她脸上。她再次裹紧大衣,但寒意还是从每一个缝隙往里钻。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从森林里飘来的、一种陈腐的落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霉菌又像是动物巢穴的气息。


她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河滩,走向那片被雪与雾笼罩的、墨绿色的森林入口。


--


黑雾森边缘。


空地上,立着一栋两层高的石木结构庄园。建筑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石块上爬满了暗棕色的藤蔓,此刻被一层薄雪覆盖。庄园后面,原本荒芜的土地被开垦出来,整齐地排列着一行行葡萄藤架。藤蔓早已在深秋枯萎,只剩下虬结的褐色枝干,同样盖着雪。


"咻——啪!"


清脆的破空声从庄园前院的空地传来,稳定,有力,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声音隔着墙壁和窗户变得有些沉闷,但依然可辨。


庄园一楼,厨房里飘出小麦粉和油脂加热后的焦香。灶台边,一个红柚子色短发的娇小身影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小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面饼。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因为油星溅起而轻轻"呀"一声。


隔壁的书房里,另一个深蓝色长卷发的身影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书页发黄的古籍。她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发梢。窗外细雪飘落,室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被推开。


罗伊娜·罗米拉蒂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深棕色羊毛长裙,外面随意套了件绒线毛衣,金铜色的长发没有编成精致的发辫,而是简单地用一根发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松散地垂在脸颊边。她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茶杯,看起来是刚从楼下续了热水上来。


她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另一侧、那扇总是关着的房门。


门后是她的研究室。


房间比八年前更加拥挤混乱了。靠墙的书架早已塞满,各种大小、厚薄、材质不同的书籍、卷轴、笔记手稿堆满了每一寸搁板,甚至溢出来,在地上垒成好几座摇摇欲坠的"书山"。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工作台,此刻看不见台面——上面堆满了拆解的魔法机关零件、半成品的符文雕刻板、盛放各种粉末和液体的水晶瓶罐、还有更多写满复杂算式和魔法构型的草稿纸。纸张的边缘卷曲,有些上面还沾着干涸的墨迹或不明污渍。空气里漂浮着各种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重得像是积年压实的东西,有了自己的重量。


罗伊娜对此视若无睹。她熟练地侧身穿过地上堆积的杂物,走到工作台前,把茶杯放在一堆书稿顶上——那里已经有了一圈深色的茶渍痕迹。然后她弯下腰,伸手在台面边缘、两摞摇摇欲坠的书册之间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光滑的板状物。她小心地把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大约一尺见方的薄板,材质非金非木,哑光黑色。板子的表面刻满了细密、复杂、并且仿佛在自行缓慢流动的银色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的微光,照亮了罗伊娜的手指和她近前的一小片空气。


这是一块魔法监控板,连接着她这些年里,以庄园为中心,在黑雾森外围关键节点和几条主要"路径"上布下的数十个隐匿的魔法侦测符文。


罗伊娜的手指在板面上方虚划了几下,那些发光的符文随之流动、重组,显现出以庄园为圆心的大致地形轮廓,以及几十个稀疏分布的、极其微小的光点。大部分光点是静止的,代表着森林里活动的魔法生物或者固定节点的能量反应。只有极少数光点,偶尔会缓慢移动一下,然后又停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移动的光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偶尔会有人从奈恩河对岸过来。迷失方向的旅人,被追捕的逃犯,寻求刺激的冒险者,或者别的什么。数量很少,一个月也不见得有一次。大多在外围转悠一段时间,要么知难而退,要么被森林里的东西吞噬。她通常不去理会。只要不靠近庄园,不打扰这里的平静,他们最终是什么结局,与她无关。


窗外,雪还在下。前院里,那稳定而有力的破空声依旧规律地传来,夹杂着偶尔的踏步声和呼吸调整的细微声响。楼下厨房的烙饼香气更浓了,还隐约传来红发身影哼歌时走调的音节。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木柴偶尔的爆裂声和极轻的翻书页的沙沙声。


罗伊娜盯着魔法板上那些微弱的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手把它靠在工作台边那摞书册上。银白色的微光继续在昏暗杂乱的房间里静静流淌。


她转过身,重新端起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茶,吹开表面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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