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吹风机的声音
开学的第一周,日子像被拉长的糖稀,慢慢地、稠稠地往前流。
義乐的手已经完全好了。那道疤还在,浅浅的,像一条被水冲淡的墨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晓诗每天都会看一眼那道疤,好像怕它突然消失似的。看完了就点点头,说一句“还在”,然后该干嘛干嘛。
義乐觉得这个举动很奇怪。疤当然还在,又不是画在手背上的橘子,洗个手就没了。但她没有问为什么。晓诗做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她只是想做,做了就安心了。就像每天晚上给義乐发“晚安”一样,不发的话會睡不着。義乐以前觉得这是一种强迫症,后来慢慢明白了——这不是强迫症,这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还在,确认自己还在,确认“我们”这两个字还没有散架。
第二本小本子已经开始用了。浅蓝色的封面,義乐画的那颗丑橘子旁边,多了晓诗补画的一颗漂亮橘子。两颗橘子挨在一起,一颗歪歪扭扭,一颗圆润饱满,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但谁也没有嫌弃谁。
本子的第一页,義乐写了一行字:“这是第二本。以后还会有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写到我们毕业。毕业之后也可以继续写。”
下面多了晓诗的一行回复,字迹圆圆的,整整齐齐的:“那就一直写下去吧。写到手握不住笔为止。(。♥‿♥。)”
義乐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口,坐了很久。她想象着八十岁的时候,她和晓诗坐在养老院的院子里,一个人拿着本子写,另一个人拿着本子看,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还是圆的、齐的、带着颜文字的。她想到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觉得有点傻——八十岁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晓诗说“一直写下去”的时候,用的是“为止”这个词,不是“为止”的“为”,是“为止”的“止”。意思是直到那个时刻来临之前,都不会停。
这让義乐觉得,八十岁好像也没有那么远。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三,放学后。
義乐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想了好几天但一直没说出口的事。
她想让晓诗来她家。
这个念头是从上周末冒出来的。上周末她一个人在家,爸妈都去上班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十几个频道,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发现自己在想象晓诗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样子——晓诗会不会像在自己家一样把鞋子脱了盘腿坐?会不会看到茶几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说“你怎么连绿萝都养不活”?会不会在她去倒水的时候偷偷拿起遥控器把台换成她喜欢的综艺?
她想着想着,就觉得这个客厅太大了。大得空荡荡的,大得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回声能把她的心跳放大好几倍。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不是一个会邀请别人来家里的人。以前从来没有过。小学六年,没有一个同学来过她家。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那句话——“你要不要来我家?”
这句话只有七个字。她在脑子里把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了很多遍,换了好几种说法——“周末有空吗?来我家玩”“你要不要来我家写作业”“我家没人,你要不要来”——每一种听起来都不对劲。要么太正式了,像在发邀请函;要么太随便了,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要么太暧昧了,像在暗示什么。
她不想让这件事显得太重要,也不想让它显得太不重要。她只是想让晓诗来她家,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喝她倒的水,看她在看的电视,待在她待的空间里。这样下次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时候,就不会觉得那么大了。
“義乐?走不走?”晓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義乐回过神来,发现教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人。晓诗站在她座位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手里拿着水杯,歪着头看她。
“走。”義乐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她们并肩走出教学楼。三月的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不再是冬天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而是软软的、潮潮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花坛里的月季冒出了新芽,嫩红色的,小小的,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晓诗。”義乐开口了。
“嗯?”
“你周末——”
她的话被一阵风打断了。风很大,从教学楼之间的过道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伸手去拨头发的时候,嘴里不小心吃进去了几根,呛得咳了两声。
“你说什么?”晓诗没听清。
義乐把头发拨到耳后,张了张嘴,准备再说一遍。但就在这个时候,晓诗的手机响了。
晓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妈?嗯……嗯……好,我知道了。嗯,拜拜。”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義乐。“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義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是因为她不想说了,而是因为那个被打断的瞬间就像一颗被吹灭的火柴,再点一次的时候,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哦。”晓诗没有追问,走了两步,忽然说,“对了,周末你来我家吧。”
義乐愣了一下。“什么?”
“周末你来我家。”晓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说她想见你。”
“你妈……想见我?”
“我跟她提过你。我说我有个同桌,英语特别好,帮我补习。”晓诗说,顿了顿,“还说你给我买过奶茶,给我画过太阳,陪我去过医务室。她听了之后说,‘那你要请人家来家里吃饭’。”
義乐站在原地,脚步停了。晓诗走了几步,发现旁边没人了,回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義乐快步跟上去,“你跟你妈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
晓诗想了想。“也不算多。就是你帮我补习英语、你买奶茶给我、你在体考的时候陪我、你手受伤了还帮我搬东西——就这些。”
“这些还不算多?”
“不多啊。还有很多没说。”
“比如?”
晓诗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看着花坛里那些刚冒出来的月季新芽,嘴角弯了一下。
“比如你画太阳画得像踩扁的海星。”她说。
“林晓诗。”
“走啦走啦。”晓诗加快了脚步,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義乐跟上去,看着晓诗的背影。马尾辫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飞。她想起自己刚才想说但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你要不要来我家?”——现在不用说了。因为晓诗先说了。不是“我去你家”,是“你来我家”。虽然方向反了,但目的地是一样的。都是“我们待在一起”这件事。
周五放学后,義乐站在校门口等晓诗。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披在肩膀上。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三分钟,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了,第二件太随便了,第三件就是这件,她说不上来好不好,但已经没有时间再换了。
“義乐!”
晓诗从校门里跑出来,书包没背好,一边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了,她跑了几步才伸手捞住。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头发扎成了两个低马尾,搭在肩膀上,刘海用一枚草莓发卡别在一边。她跑过来的时候,两个马尾一晃一晃的,像两只在风中摇摆的秋千。
“走吧。”晓诗说,自然而然地拉起了義乐的手。
義乐的手指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慢慢变得一样。
晓诗的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穿过学校门口的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再走一段上坡路,就到了一个老小区。小区不大,只有四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楼下有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叶子绿得发暗,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爷爷,正在看报纸。
晓诗家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一层叠着一层,像一本被反复粘贴的剪贴簿。
“到了。”晓诗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钥匙。
義乐站在她身后,手心开始出汗。她不是第一次去同学家,但她觉得这一次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晓诗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门开了。
“妈,我回来了。”晓诗朝屋里喊了一声,然后侧身让義乐进来,“进来吧,不用换鞋。”
義乐走进去,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下四周。
晓诗的家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放着一套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面铺着一条浅蓝色的毯子,毯子的一角垂到了地上。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活的,绿油油的,比義乐家那盆快死的好多了。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義乐扫了一眼,看到一张全家福,晓诗站在中间,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笑得露出了牙齿。
“你就是義乐吧?”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義乐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盘在脑后,脸圆圆的,眉眼和晓诗很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不大但很亮的、像被水洗过的样子。
“阿姨好。”義乐微微鞠了一躬。
“好好好,快坐,饭马上就好。”晓诗妈妈笑着说,缩回了厨房里。
晓诗把義乐的书包接过去,和自己的书包一起放在沙发旁边。“你先坐,我去倒水。”
義乐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像被一团云托住了。她用手按了按沙发垫,弹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晓诗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按沙发的样子,笑了。
“你干嘛呢?”
“沙发好软。”
“我妈去年买的,说是商场打折。”晓诗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软吧?我每次坐上去都想睡觉。”
義乐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你妈连水温都调好了?”義乐问。
“嗯,她习惯烧好了凉着,等我们回来刚好能喝。”晓诗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淡淡的骄傲。
義乐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和油烟的香气,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羡慕,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在翻一本别人的相册,每一页都很好看,但你翻着翻着,忽然发现有一页是你自己也在里面的。
“开饭了!”晓诗妈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把菜放在餐桌上。
義乐站起来想去帮忙,被晓诗妈妈按住了。“不用不用,你坐着,让晓诗来。”
晓诗去厨房端菜,義乐站在餐桌旁边,有点局促。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把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
“坐吧。”晓诗妈妈笑着看她,“别紧张,就当自己家。”
義乐坐下來。晓诗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在她对面坐下。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的量不大,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盘子边上没有溅出来的汤汁,摆盘整整齐齐的。
“義乐,多吃点。晓诗说你太瘦了。”晓诗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義乐的碗里。
義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晓诗。晓诗正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谢谢阿姨。”義乐说。
吃饭的时候,晓诗妈妈问了很多问题——“你家住哪里?”“爸妈做什么工作的?”“平时喜欢干什么?”——都是那种大人见到小孩会问的标准问题。義乐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晓诗妈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说一句“哦,这样啊”,然后继续吃菜。
義乐发现晓诗妈妈说话的方式和晓诗很像——语速不快,尾音会微微往下坠,每句话的结尾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像句号一样的东西。她忽然理解了晓诗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天生就是这样,而是因为在一个这样的家里长大——有人把水烧到刚好的温度,有人把菜摆得整整齐齐,有人用那种稳稳的、不会突然拔高的声音跟你说话。这些东西像水一样,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一个人的骨头里,变成她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眼神。
吃完饭,義乐主动提出帮忙洗碗。晓诗妈妈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同意了,让晓诗陪着她一起洗。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晓诗负责洗,義乐负责擦干放进碗柜里。
“你妈妈人很好。”義乐说。
“嗯。”晓诗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她,“她平时不怎么跟人聊天的,今天跟你说了好多话。”
“因为我是客人吧。”
“不是。”晓诗又递过来一个碗,“因为她喜欢你。”
義乐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晓诗的手指。两个人的手都被水泡得凉凉的,碰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凉意变成了双倍的,但義乐觉得那个触碰的地方是热的。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像冬天的时候摸到一块冰,手指是凉的,但心里会突然紧一下,那种“紧”就是一种热。
洗完了碗,晓诗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晓诗拉着義乐进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