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的第三天,義乐的手指拆了纱布。
伤口愈合得比想象中快。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嫩嫩的,像刚剥开的荔枝肉,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薄很多,能感觉到底下血管的跳动。食指侧面留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義乐知道它在那里——每次弯曲手指的时候,那道痕会微微绷紧,提醒她发生过什么。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把右手举到眼前,转了转。窗外是南方冬天特有的灰白色天空,光线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在她的手指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没有阴影的光。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晓诗的消息。
“拆纱布了吗?”
“拆了。”
“怎么样?”
“好了。留了一道印子。”
“疼不疼?”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義乐没有否认。她确实在骗人——新生的皮肤碰到空气的时候会有一种细密的、针刺一样的痛感,不剧烈,但持续,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细的针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戳着那里。但她觉得这种痛不需要说出来。说了也不会让痛消失,只会让另一个人跟着一起疼。
“真的不疼。”她还是打了这三个字,然后加了一句,“比被美工刀割的时候好多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嗯。”
“那你说‘真的不疼’的时候,能不能加一个颜文字?加了颜文字我就信。”
義乐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她不太会用颜文字,每次都要翻最近使用的列表才能找到想要的。她翻了翻,找到一个看起来最像“没事”的表情。
“(。•ᴗ-_)”
对面秒回了一个反应:
“这个颜文字好丑!像你画的太阳!(ノ◕ヮ◕)ノ”
“那你教我画一个好看的。”
“好!等开学了我教你。现在先欠着。”
義乐把手机放下,用毛巾擦了擦手。浴室的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擦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是这几天没睡好留下的痕迹。
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晓诗每天晚上都会给她发消息,发到很晚。她们聊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家里的暖气够不够暖、楼下的小猫又来了——但就是舍不得说晚安。每次说了“睡了”之后,过五分钟又会发一条“你睡了吗”,然后对方秒回“没有”,两个人就继续聊,好像“睡了”这个词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换了个话题的中转站。
義乐从来没有这样跟人聊过天。她以前觉得手机最大的功能是看时间和定闹钟,微信只是用来收班级通知的。但现在她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心跳会加速,看到是群消息的时候心跳会回落,那种起落之间的落差感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手机牵着走的人偶。
但她不想挣脱那根线。
寒假的前半段就这样过去了。每天的生活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早上醒来先看手机,然后吃早饭,然后等晓诗的消息。消息来了就看,回了就等下一條。中间穿插着写寒假作业、吃饭、洗澡、被妈妈叫去做一些杂事,但这些都像背景音乐一样,真正的主旋律是屏幕上那一行一行的字。
有时候她们会打电话。義乐不擅长打电话——她总觉得对着一个没有表情的机器说话很奇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但晓诗喜欢打电话,说“听到声音比较安心”。所以她们每天晚上会通一次电话,时间不长,十分钟左右,内容也多半是白天已经聊过的事情。
但義乐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同样的话,在屏幕上看到和听到声音,感觉完全不一样。屏幕上的一句“你在干嘛”只是四个字,但从听筒里传出来的“你在干嘛”,带着呼吸声、带着尾音里那一点微微的上扬、带着电波压缩后残留的沙沙声,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那个东西有温度,有形状,有重量,能填满房间里所有的空隙。
她开始理解晓诗为什么说“听到声音比较安心”了。
因为文字是冷的。声音是暖的。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義乐家的年夜饭吃得很早。她妈妈是个急性子,下午四点就把菜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爸爸去看春晚,妈妈去厨房洗碗,義乐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天空。
城市里不允许放烟花,除夕夜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路灯亮着,对面楼的窗户亮着,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如果不是手机里不断弹出的群发祝福消息,她几乎感觉不到今天是过年。
八点的时候,晓诗发来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ノ◕ヮ◕)ノ*:・゚✧”
義乐看着那个张牙舞爪的颜文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回复:
“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
“坐在床上。你呢?”
“我也坐在床上。家里好吵,亲戚来了,一堆人在客厅打牌。”
“你不去一起玩吗?”
“不想去。我躲在房间里。我跟我妈说我困了要睡觉。”
“那你妈信了吗?”
“信了。还帮我把门关上了。(。•ᴗ-_)”
義乐看到那个颜文字,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正是她今天早上发给晓诗的“丑丑的”颜文字,晓诗现在把它还了回来。
“你学我。”
“对!我学你!你教我画好看的颜文字,我教你用丑的颜文字,扯平了!”
“那还是你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学到的丑颜文字是我原创的,全世界只有一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了一大段话:
“義乐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平时话那么少,发消息也总是回很短,但偶尔会突然冒出一句很好笑的话。每次我都被你逗笑,笑完之后又觉得不甘心——凭什么你随便说一句就能让我笑成这样?我明明才是那个比较会说话的人。”
義乐看着这段话,想了一会儿,打字:
“因为你笑点低。”
“才不是!是你说话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
“哪里都奇怪!正常人不会说‘丑颜文字是我原创的全世界只有一个’这种话!”
“但那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也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好笑了!”
“那你笑了吗?”
“……笑了。”
義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停不下来——嘴角的弧度、胸腔的震动、眼角挤出来的那一点点湿意,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快乐。
窗外的天空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划过的车灯。但她觉得今天的夜空比平时好看。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同,而是因为她今天在看的时候,旁边放着一部手机,手机里有一个人的名字亮着。
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机又震动了。
“義乐。”
“嗯?”
“快到十二点了。”
“嗯。”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義乐看着“第一个”这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第一个。这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只要她们还在彼此身边,每一年的最后一天和第一天,都会是“一起过的”。
“嗯。”她打了一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还有好多个。”
“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真的就是真的。”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義乐以为她睡着了。但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那个提示跳出来又消失,消失又跳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犹豫要不要敲门的人。
最后消息发出来了,只有一句话:
“那你要说到做到。”
義乐看着这五个字,把它们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很简单,笔画加起来不超过十画,但当它们排成这个顺序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很重的东西——重到她的心脏往下沉了沉,像往一杯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沉到底了,但涟漪还在荡。
“说到做到。”她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只有这两条消息——一句“那你要說到做到”和一句“说到做到”——一上一下地排列着,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
窗外的某个地方,不知道谁偷偷放了一个烟花。声音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敲了一下铁桶。義乐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只看到一小片橘红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
但那个颜色很好看。是橘子汽水的颜色。
寒假的后半段过得比前半段快。
可能是因为习惯了这种节奏——白天各自写作业、做家务、应付亲戚,晚上在屏幕上碰面,交换一天的碎片。这些碎片单独拿出来看都没有任何意义——晓诗说她家的猫把沙发抓破了,義乐说她妈妈做了一道很难吃的菜,晓诗说她表弟把她的颜料弄洒了,義乐说她爸爸看电视的时候睡着了打呼噜——但拼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幅完整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看懂的画。
那幅画的内容很简单: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但看着同一片天空。
二月的第一周,義乐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那个小本子。就是上课时用来传纸条的那个,封面画着橘子,写着Y.L. & X.S.的那个。
她翻开来看了看,前面几十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颜文字、小涂鸦,每一页都挤得满满当当的,连页角都没放过。晓诗在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还在——“这是我们的第一本。以后还会有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写到我们毕业。”
義乐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圆珠笔划过纸面时留下的凹痕。那些凹痕是晓诗写字时用力留下的,義乐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把本子凑近了一点,在灯光下侧着看,那些凹痕就变得更明显了——每一个笔画的走向、每一笔的轻重、每一划的收尾,都清清楚楚地刻在纸上,像盲文一样可以被触摸读懂。
她想起晓诗说过的那句话:“你写的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是情书。”
她现在有点理解那种感觉了。
因为此刻她摸着的这些凹痕,也是情书。不是用墨水写成的,而是用指尖压出来的。墨水和纸张会发黄、会变脆、会在时间里慢慢朽坏,但凹痕不会。它会一直在那里,在纸的纤维里,在每一次触摸时可以被感知。
她把本子放回书包的最里层,拿出一个新的本子——空白的那种,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两块钱一本,封面是浅蓝色的,什么都没有。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橙色的荧光笔,在封面上画了一颗橘子。
画得还是不好看。橘子瓣不对称,蒂歪在一边,叶子画得像一根牙签。但她没有重新画。她在那颗橘子旁边写了几个字:
“第二本。Y.L. & X.S.”
然后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晓诗。
“第二本。准备好了。”
晓诗秒回:
“你把橘子画得好丑!(ノ◕ヮ◕)ノ”
“那你开学了帮我画一个好看的。”
“好!我画一个超大的!占满整个封面!”
“那写字的空间就没有了。”
“那就不要写字了!全部画橘子!”
“那这本就不是聊天本了,是橘子本。”
“橘子本也很好啊!(。♥‿♥。)”
義乐把本子放在桌上,盯着那颗丑丑的橘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这是第二本。第一本已经写满了。以后还会有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写到我们毕业。”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毕业之后也可以继续写。”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发现这段话和晓诗在第一本上写的那段几乎一模一样。她不是一个会模仿别人的人,但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之后,你会觉得那就是你想说的,只是你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说出口。
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在书包里那个小本子旁边。两个本子叠在一起,一个旧一个新的,一个封面画着橘子写着名字缩写,一个封面只有一颗画得歪歪扭扭的橘子。
它们之间隔着一个寒假。
但很快就会并排放进同一个抽屉里。
二月十四号,开学前一天。
義乐在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寒假作业、文具盒、水杯、饭卡——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仔细对待的事情。
手机响了。是晓诗的消息。
“明天开学了。”
“嗯。”
“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你呢?”
“还差一篇作文。写不完了 (。•́︿•̀。)”
“什么题目?”
“‘我的寒假生活’。”
“那很好写啊。”
“好写你来写!”
義乐没有回这句话。她打开书桌上的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想了一会儿,开始写。
“寒假去了医院一次。手被美工刀割了,缝了两针(其实是没缝,但这样说比较酷)。留了一道疤,在右手食指的侧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每次弯曲手指的时候会感觉到一道微微的绷紧,像有人在轻轻拉着一根线。那根线的另一端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在拉。”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写得不像作文,更像是在写一封没有收件人名字的信。她把信纸折好,放進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
“晓诗。”
然后她拍了張照片发过去。
“给你。你的作文。”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复。久到義乐把信封放进了书包里,洗了澡,吹了头发,躺到了床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義乐。”
“嗯?”
“你写的不是作文。”
“嗯。我知道。”
“你写的是情书。”
義乐没有否认。她盯着屏幕上“情书”两个字,觉得它们长得有点奇怪——“情”字的竖心旁为什么写在左边?“书”字的横折钩为什么往外斜?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这两个字变得不像字了,只是一堆线条的组合。
“那你收不收?”她打字。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跳出来又消失,消失又跳出来,反复了很多次,像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拿起电话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最后消息发出来了,很短:
“收。”
然后是一个颜文字。不是平时那种张牙舞爪的、开心得快要跳出屏幕的颜文字,而是一个很安静的、很小的颜文字:
“(。•́-•̀。)”
義乐看着那个表情——眉毛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个忍着不哭的人。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晒过太阳之后才会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在涌动。像一口很深的井,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子,很久很久都听不到回声——不是因为没有回声,而是因为井太深了,声音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传上来。
她等那个回声等了很久。
等到呼吸平复了,等到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了,等到窗外的车声变得稀疏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義乐。开学见。”
“开学见。”
“你的手好了吗?明天让我看看。”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这样可以震动了就能听到——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那片光斑在微微晃动,像水面的倒影,像风吹过树叶时漏下来的阳光,像一杯被搅动过的橘子汽水里最后那几颗气泡。
她看着那片光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橘子。很多很多的橘子。堆满了整个教室的桌面、椅子、窗台。晓诗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皮。橘子皮的气味很浓,酸酸的、甜甜的,弥漫在空气中,像一瓶被打翻的香水。
“你来了。”晓诗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義乐接过来,橘子还是温热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吃吧。”晓诗说。
義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是橘子本身的、带着一点点酸味的、自然的甜。
“好吃吗?”晓诗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晓诗指了指周围的橘子,“这些都是你的。”
“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的给我。”
義乐笑了。在梦里笑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动,那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到她以为自己是醒着的。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二月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不刺眼,是那种温柔的、浅金色的光,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晓诗发的,时间是六点五十八分:
“起床了!今天开学!我在校门口等你!(ノ◕ヮ◕)ノ”
義乐看着那个颜文字,想象着晓诗站在校门口的样子——背着书包,穿着校服,马尾辫扎得很高,在二月的晨风里微微晃动。她可能来得太早了,校门还没开,她就站在那里等,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确认義乐有没有回复。
義乐坐起来,打字回复:
“醒了。马上来。”
她发了这条消息之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颜文字。她翻了很久才找到,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页。
(。♥‿♥。)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画得还是不好看——心形符号的位置有点偏,应该放在眼睛和嘴巴之间,但她放在偏左的位置了。
但她没有删掉重发。
因为丑丑的颜文字,是她原创的。
全世界只有一个。
她穿上校服,背上书包,走出宿舍。
二月的空气里还有冬天残留的凉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温度——晒在脸上的时候不是冷的,是那种带着一点点暖意的、像被人用手心轻轻贴了一下的温度。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晓诗站在门口的那棵老樟树下。
晓诗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扎成了马尾——和想象中一模一样。她的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杯壁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是刚买的。她看到義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的手。”她第一句话就说,目光落在義乐的右手上。
義乐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下,食指微微翘起。那道浅浅的疤痕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晓诗凑近了看,还是找到了。
“疼不疼?”她问。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晓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把奶茶递给義乐,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義乐的右手。她的拇指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还留了印子。”晓诗说。
“嗯。会慢慢淡的。”
“淡了也会在。”
“嗯。淡了也会在。”
晓诗握着她的手,站在二月的晨风里。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她们的校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在那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義乐。”晓诗说。
“嗯?”
“新本子带了吗?”
“带了。”
“橘子画好了吗?”
“画好了。还是很丑。”
“没关系。”晓诗松开她的手,接过奶茶杯,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是那种细头的、可以在任何表面写字的记号笔——在義乐的右手手背上画了一颗橘子。
橘子不大,刚好盖住那道疤痕。橘子瓣画得很匀称,蒂弯弯的,叶子细长细长的,旁边还点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让整颗橘子看起来像是被阳光照着的。
“好了。”晓诗把笔收起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颗橘子不会淡。可以洗掉,但洗掉了还可以再画。”
義乐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那颗橘子。橘子在晨光下很鲜艳,橙色的,饱满的,像一个被缩小的、真实的橘子。
“为什么画在这里?”她问。
“因为这里有一道疤。”晓诗说,“一道很丑的疤。需要一颗很漂亮的橘子盖住它。”
“你画的橘子很漂亮。”
“那当然。我是画画的。”
義乐看着她,晓诗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樟树下,站在二月的晨光里,站在新学期第一天的校门口。
“走吧。”晓诗说,“进去吧。第二本本子,今天开始写。”
“好。”
她们并肩走进校门。校园里的花坛还是光秃秃的,月季还没开,枝干上只有几片新发的、嫩绿色的小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但春天快来了。
義乐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那颗橘子,又看了看走在她旁边的晓诗——晓诗的侧脸在晨光下很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把右手收进口袋里。
不是怕别人看到那颗橘子。
是想把它藏起来,只给自己看。
但口袋是透明的。
就像她所有的秘密——那些说不出口的、藏在纸条和本子里的、用颜文字和橘子表达出来的秘密。
它們看起来被藏得很好。
但其实一眼就能看穿。
只是她想给看的那个人,已经看到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