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我再一次在山坡上向着山脚下被黑雾笼罩的小镇全力奔跑。但是就像前几次的尝试一样，当我奔跑到一个固定的时间点，我的身体瞬间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起点。而山下那团雾气翻涌的形状，和我刚刚开始奔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瘫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山下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小家，疲惫的大脑开始一点点地思索眼前的处境——
我在和永嘉的战斗中落败了，然后被祂的黑雾吞噬，醒来后发现自己变回了八岁时的样子，并且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的现场。
一开始我也怀疑我是陷入了什么梦境，但是此间的触感、气味、温度却又无比真实；我又尝试离开这处山坡，但是在持续跑动了一段时间后我又回到了原地。
“我是真的被永嘉送回到了过去，并且被困在一段很短的时间里。”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
云层中传来阵阵雷鸣，我抬头，看到天际的云层上，一双赤红的眼睛遥遥地望着我——那双眼眸巨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冰冷又漠然，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终于发现了？”永嘉得意洋洋地开口了，“这就是我的‘黑刹’真正的能力，我将你的意识抽离出来，然后送回你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时间节点，回到你十年前的身体里。你就在这被我定格的三分钟里慢慢沉沦吧，这就是你将要为你的狂妄付出的代价。”
“你就不怕我改变了过去吗？”我直视着祂。
“你们人类总是爱做这样的梦。”永嘉冷哼，“在我们的眼中，时间就是一条唯一的线，并不存在任何改变的可能性……而洛阳镇以及你父母的结局，你还不清楚吗？”
我的心慢慢凉了下来，其实不用祂说我也清楚，我无法改变任何过去。
十年前父母最终离去的那个结局，正是此时此刻身在此处的我的一部分。
而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被困在循环里的八岁小女孩罢了。
看着我变化的表情，永嘉发出了不屑的笑声，然后结束了投影。
山坡上没有一点风，我坐在草地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
在这不断循环的三分钟里，我的脑海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画面：和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在学校交到的朋友、在那个有些老旧但是却又温馨的房子里翻看龙类画册的午后……紧接着画面却切换到我从家中跑出来的时候，我和妈妈大声争吵互相指责、我一边哭一边在楼道里奔跑着下楼、我在楼下用力推开想要安慰我的爸爸时他错愕的脸……
眼泪不知不觉间已经满溢而出，我看向山下的小镇，对着家的方向无力地伸出了手。明明我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一天，明明我的家、我的父母就近在眼前，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对着家的方向抽泣。
我已经从那个还残存着火锅蒸汽的房间离开了一段时间了，但是现在我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如今的我是孤独一人。
我越发觉得冷了，不自觉地抱着双腿蜷缩起来。这时我又想起了在黑雾中看到的那个画面，画面里的里沙也是在我们一起生活的地方这样蜷缩着，哭泣着。
她现在还好吗？她还在哭吗？她是不是已经怨恨、厌恶我了呢？
——像是溺水，或是沉睡，我的意识逐渐向下坠落。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轻，好像下一秒就要在这个八岁的身体里消散了。
我缓缓闭上了眼，心里却掠过了一分释然。
或许，我一直都还在这处后山上。
或许，其实那一天我根本就没有得救。
或许，往后十年的一切，包括和里沙的相遇都只是八岁的我濒死前的一场梦。
或许，我最终的结局，就是回到十年前，和洛阳镇、和我曾经的家，一起画上句号。
我任由自己的意识陷入黑暗之中，在虚无中逐渐下沉。
这不正是我曾在内心设想过的解脱么？
这样，也挺好的……
——但是，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时候，有人抱住了我。
一股熟悉的温暖将我唤醒，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双略显虚幻的手臂，右手的食指上有一道白色的戒指痕迹。
“凌晨，对不起。”
抱着我的人在我的身后轻声说着，声音里却带着一点哭腔。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喊了太久，又像是哭了太久。
“对不起，我之前一直不能切身处地理解你的心情，也没察觉到你背负着多么沉重的执念……”
“我不要你再离开我的身边。”她将我的身体侧过来，轻轻抹去我脸上的眼泪，“这一次，我和你一起经历。”
看着这个我此刻最思念的人脸上露出的笑容，我的脑海中却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了很多画面。
然后我想起来了。
那个我的回忆中一直缺失的，洛阳镇事件中我看着小镇被黑雾吞噬之后的“后续”。
——当时就是有这么一个大姐姐，在幼小的我最无助的时候，用力地将我抱在了怀里。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我看着里沙的眼睛，喃喃道。
里沙眼中带着泪，却是在笑着看我。她轻轻牵起我的手，然后站起身来拉着我。我跟随着她的动作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十八岁的样子，只是和里沙一样有些虚幻。而那个八岁的我，仍然坐在山坡上呆呆地望着山下。
而当我的意识离开了八岁的自己，我感觉这方天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静止的风开始流动，山坡上的草叶微微摇摆，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昭示着新生。而此刻我也终于知道，原来那天在银行里，我见到里沙时心里那一瞬的悸动，当真是我和她的远别重逢。
“里沙姐……”我看着面前的里沙，有些干涩地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直到现在我还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只是我的幻觉，我是因为陷入永嘉的黑雾而回到了这里，那里沙也在这里的话岂不是……
“里沙姐，你也被永嘉抓住了？！”我的心猛地沉下去，“难道事务司的行动失败了，永嘉摧毁了我们的城市吗？”
“不不不不不……”里沙连连摆手，“不要小看我们龙类事务司了。叶和他们还在三维世界和永嘉的龙使战斗，他们一定会赢的。”
然后她挠了挠脸颊，有些羞涩地说：“我也没有被永嘉抓住，我就是太想你了，想着想着就自己来到这里了……”
“……啊？”我被里沙的话搞得有点懵，还是无法理解里沙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是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在几个小时前，由于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心理准备，所以我在折断那枚黑色玉简之前，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都告诉了她……
那时的我，带着坦白一切轻装上路的心情转身就离开了。而现在，那个被我告白的人就站在我的面前，脸上红红的似乎也不敢直接看我。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微微发热，想必此刻我的表情也不是很自然。
“凌晨……”里沙轻声开口了，她低着头向着别处，眼神却是在看我，“你走的时候对我说的那些话……还作数么？”
我的内心翻江倒海，闭上眼睛咬了咬牙，像是要跳进水里一样：“作数作数！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但我没有后悔，因为这是真的。
我悄悄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里沙双手捂着红透了的脸颊，表情欣喜又害羞，似乎宕机了。
“啊啊啊……你……我……”她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她的表情，我又莫名觉得安心了起来，仿佛现在我们不是身处在十年前的灾难现场，而是在我们共同的小窝里一起享受着悠闲的周末。
“里沙姐……你不怪我吗？”我心里涌起一股愧疚，轻声开口道。
听到我的这个问题，里沙的状态似乎回转了一些。她捧起我的脸，注视着我的眼睛，笑着摇摇头。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地问道，“我什么都瞒着你，背着你做了那么危险的事，还……”越说声音越小，“还拿走了你的戒指。”
“一开始我也有不解，也很伤心，但是这些都没关系。”里沙柔声回应道，“凌晨你一直以来都对我最好了，我知道这些都不是假的。”她看了一眼山下的黑雾，“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必须做的，如果没有这些执念，你也不会成为现在的凌晨。”
她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抚摸我的后背：“而且你也从来没有伤害过我。都是我一直以来太迟钝了，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情。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啊。”
“里沙姐……”我在她的怀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硬撑，放声大哭起来。
一路上所有的不安、紧张、恐惧、绝望，都在此时向着我深爱的这个人宣泄出来。而里沙则无言地抱着我，像是一片风平浪静的大海，无条件地接纳了我的一切。
渐渐我停止了哭泣，里沙轻轻替我拭去眼泪。“凌晨不哭了，接下来我会一直陪着你。”她笑着看我。
“接下来……”我突然想起我们还被困在十年前的世界里，“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这里是十年前的洛阳镇，我们要怎么回到十年后？”我向里沙投向求助的目光。
“嗯……”里沙看了看我和她都有些虚幻的身体，努力思索着，“现在我们两个都只是意识体，根本无法干涉现实，而我们真正的身体还在十年后的高维空间里啊……”
“那我们怎么才能摆脱黑雾的影响回到十年后呢……”我也跟着她思维开始思考。
“啊，有了！”里沙一拍手掌，“我们去你家吧！”她指着山下黑雾中我家的方向。
“啊？为什么？”
“我算是看明白了。永嘉的黑雾虽然经常变化出各种形态，但是它真正的作用对象，其实是心灵。”里沙指着我心脏的位置，“既然此处是你的心结，那么我想……破局的钥匙，或许就在那一切开始的地方。”
听到她的分析，我开始莫名紧张起来。
回家？意思是要走入山下的那片黑雾吗？
我可以做得到吗？我有勇气面对黑雾内部的景象吗？
里沙注意到了我的纠结，她握住我的手，坚定地看着我：“凌晨，不要害怕。过去无法改写，但是未来是可以由你自己选择的。这一次，我和你一起选。”
她的眼神驱散了我心里所有的不安定，我下定了决心，认真地对她点了点头。
她牵起我的手，和我一起向着山下走去。
不多久，我们就到了山脚下黑雾的边缘。我和里沙对视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拉着手一起步入其中。
临行前，我回头遥遥看了一眼十年前的自己。她似乎看不到意识体形态的我和里沙，仍然无助地呆坐在山坡上。
我心里泛起一股心疼，却又默默地祝福她。
小凌晨，现在对你来说是最难过的时候，但你一定要坚强，要长大，要成为一个勇敢的、能够照耀他人的人。
因为在未来，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在等着你啊。
我们穿过了黑雾，出现在面前的却不是什么末日景象，反而是一片祥和。
天空是湛蓝的，阳光猛烈，不知何处的蝉在大声喧哗，为本就燥热的空气又增添了几分暑意。我看着面前的街道和商店，分明就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但是此时却空无一人。那些电瓶车在路边整齐地码放着，像是仍在等着各自的主人。
“这里应该不是那片黑雾真实的内部……但是一切又和我老家原本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四处打量着这熟悉的街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或许这里并非现实，而是我们的意识通过黑雾来到了别的什么空间……”里沙也在到处观察着，“既然这里是洛阳镇的街道，那我们就先回你家看看吧！”
“嗯！”我带着里沙向我曾经的家的方向走去。
和她牵着手走在这无比熟悉的街道上，我的内心不禁又涌起了万千思绪。
“里沙姐，这里是我当时读书的小学哦。”路过母校时，我指着那块写着“洛阳镇中心小学”的牌匾向她介绍道。
“诶？”里沙端详着校门口的公告栏，“上面还贴着你的作文！二年级三班凌晨同学写的《我的妈妈》……”她停下了脚步想仔细看看。
“好了好了小学生作文有什么好看的！”我害羞极了，连忙拉她走。
又走了十几米，我指着路边的文具店：“这里是我以前下课都要来逛逛的，零花钱全花在这里了。”
“那我今天先赊账一回！”里沙不由分说地就在店门口货架上拿了两包小零食，然后递给我一包。
我还想说这不是赊账，是偷东西。但是想到这里大概也不是现实世界，就默默地拆开包装吃了一口，“好像没觉得有小时候那么好吃了……”
“凌晨凌晨！”当我们路过一家小超市的时候，里沙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门口的摇摇车，“你以前一定很喜欢坐这个！”
“打住！八岁的我已经很成熟不玩这个了！”我严肃否认，“我六岁之后就没坐过了！”
……
和里沙并肩而行，我再次走过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对我来说就像把记忆的田地又犁过了一遍，让抛荒已久的土地重新开出花来。慢慢地，我和里沙似乎都忘了自己的本体还身处在永嘉的黑雾里。
而此刻，我和里沙终于站在那道我想念了十年的老旧单元门的面前。
我心里突然紧张了起来，要是门后是一片狼藉怎么办？或者门后也和此时的小镇街道一样空无一人，又该怎么办？
但我最终还是压下了所有的焦虑，下定决心，慢慢伸出手要去按门铃。
而在我触碰到门铃按钮的时候，里沙的手指也伸了过来，和我一起放在上面。
我转头看她，却发现她也在看着我。我们互相点头致意，然后一起按了下去。
“叮——咚——”
门铃声在楼道里回响，在寂静的小镇上越传越远，好像要传递到天边。
按下门铃后，我和里沙都有些紧张起来，一起紧紧盯着那道门，也不敢再按第二下。
而在我们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中，门把手“咔”的一声转动了。有人在门后轻轻把门拉开，一个脸上很有书卷气的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出现在我们面前。
“妈……”在见到她的一瞬间，这个字就自然而然地在我嘴里说出来了。
——这正是我的妈妈，而且还是十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候的样子。
妈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小晨！”她看着我，眼中露出惊喜的光芒，好像完全不意外我长大了这么多。
“老公，快出来！小晨带着个女生回来了！”她冲着屋里喊道。
“小晨回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卧室里传来我爸的声音，以及拖鞋的“啪嗒”声。
“阿……阿姨好。”里沙显然很是紧张，低着头挤出了一句问候。
“好俊俏的女孩子啊。”妈妈眼中带着欣赏，看着里沙，“你是小晨的朋友吗？”
“阿姨，我、我是……”里沙绞着手，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妈，”我看着妈妈的眼睛，“她是海里沙。”
然后我在妈妈面前牵起里沙的手，“她是我重要的人。”
里沙的手指在我掌心里颤了一下。我悄悄看她，她的耳朵根都红了。
这时我的爸爸也从卧室里赶了出来，显然也听到了我对里沙的介绍。他和妈妈一起站在玄关，眼中似乎有些错愕。他们看了看我，看了看里沙，又看了看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最后对视了一眼。
我说完后也有些忐忑，正在想要不要再解释一下，好让他们接受。这时却听到妈妈开口了：
“里沙是吧，欢迎欢迎！你快和小晨进屋里坐，站门口干嘛呀？！”
“上齐了上齐了，可以开饭了！”
爸爸端着盛汤的不锈钢盆从厨房出来，将最后一道胡萝卜玉米龙骨汤也端上饭桌，热情地招呼里沙吃饭。我连忙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碗给大家舀汤。而桌上还摆着四样菜：蒜苗炒鸡、腊肠炒荷兰豆、清蒸鲈鱼和白灼菜心。都是我记忆中的菜色。
“诶呀，里沙，我们也不知道你来，也没买什么好菜。”坐在我们对面的妈妈给我和里沙面前放上骨碟，“招呼不周，将就吃点。”
“可以了可以了……阿姨，这些菜看着都很好吃。”里沙努力保持着和妈妈的对视，局促地回应着。
爸爸也在妈妈身边落座，他们一起细细地打量着我和里沙，眼里全是柔和。
“小晨，你现在读高几了？”妈妈开口问道。
“我高三毕业了，上个月刚高考完。”我愣了一下，回答道。
“那么说分数出来了吧，我们小晨考了多少分呀。”爸爸眼睛一亮。
“啊？我一时不是很记得了……”我托着腮思考，好像高考已经是离我很远的事情了，“好像是五百……五百……”
里沙捧着汤碗，把脸埋在碗后面，小声说：“五百二十八分。那时是我们一起在宿舍查的分数。”
“哦哦……五百多分啊。”爸爸点点头，“现在的话这个分数能上哪个学校呀。”
“最后录取我的就是本市的那个大学。”我苦笑着对他们说，“录取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对不起啊，我没继承到你们聪明的大脑，也没考上你们当年的母校。”我说着端起碗把里面的汤一饮而尽。
妈妈顺手就接过我的碗，打开电饭锅给我盛饭。“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笑着对我说，“爸爸妈妈也就是有点擅长死记硬背而已，小晨你也有爸爸妈妈没有的才能。而且本地的大学也很好啊！可以多些回家。”说到这，她的眼中却划过了一丝黯然，“小晨……这十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她将盛好的米饭递了过来。
“小姨他们家收养了我，他们对我都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轻声回答道，眼眶有些热热的。
爸爸妈妈对视了一眼，像是舒了一口气。“吃鸡腿、吃鸡腿。”爸爸似乎也不知道该说啥，就拿起筷子把盘子里的两只鸡腿分别夹到了我和里沙的碗里。
“我那个妹妹啊……也是麻烦她了。”妈妈盯着天花板，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然后她又站起来，伸手过来过来摸摸我的头顶，“小晨，这十年也辛苦你了。”
我不敢和她对视，只好埋头扒饭，“老爸……你炒的鸡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咸。”我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啊哈哈……”爸爸讪笑着挠头，“刚刚好像说道你们都住在宿舍？”他看向里沙。
“是的，叔叔……”里沙连忙放下碗，“凌晨现在在我们龙类事务联络点实习，暂时和我住一个宿舍。”
“小晨去龙类事务司工作了？”爸爸妈妈齐刷刷看着我，眼中亮起光来，“真了不起！”
“只是实习而已啦！”我解释道，然后也给他们的碗里夹菜，“你们一直都在问问问，还吃不吃饭了！”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又欣赏地看着我和里沙：“嗯嗯，边吃边聊！”
……
就是在这处平静到诡异的世界里，我回到了曾经的家，和十年前的父母一起吃了最后一顿午饭。那些饭菜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我的父母也是记忆中的样子，但是他们见到的我已经长大成人，并且身边还有着里沙的陪伴。
就是在这一场平常却又特别的家宴中，我将自己过去十年的经历向我的父母娓娓道来，包括十年间我一路走来的孤独，也包括最近这一个月我因为和里沙再度相遇而发生的奇遇。
最终，我们都放下了筷子，桌上的饭菜也只剩下十之二三。吃饱喝足后的满足感充盈了我的灵魂，但是我却预感这场梦一般的宴会似乎要结束了。
“里沙啊。”妈妈握着里沙的手，柔声道，“我们小晨啊，平日里哪哪都好，就是有时有点倔，你多多包涵她。”
“没有的事，阿姨。”里沙羞涩地笑着，“凌晨真的很好，我才是被她照顾的那个。”
“净替她说好话。”妈妈笑了笑，又看向了我，“小晨，里沙这么好的孩子你要好好珍惜，不要仗着人家性子软就欺负人家！知道了吗？”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我别过脸去，耳朵根却红了，“要怎么照顾她我比你清楚！”
爸爸看着我和妈妈的互动，不禁笑了起来，“小晨，你小时候就总是这样和妈妈顶嘴。”他的视线转向里沙那边，“里沙，我们作为父母也没什么能给你们的，但是我们真的希望你们可以幸福。”
“我、我会努力的！”里沙迎上了他的视线，挺直了腰板回答道。
“爸、妈，”我看着四周，最终还是问出了一开始就想问的那个问题，“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们一起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我们原本是在别处，被困在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然后突然就又回到了这里，接着你们就来了。”
妈妈缓缓补充道：“或许就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们才可以暂时回到这里吧。”
“这是永嘉的手笔，对吧？”爸爸平静地说，“小晨，你也是因为祂的能力的影响，所以才又回到了这里。”
他看着我们，笑着说：“你们，该回去了。我们，也该走了。”
“回去？走？”我突然感到害怕起来，“不要！不要那么快结束，我还想和你们多说一些、多待久点！”
里沙揽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父母默默地流下眼泪。
“小晨，你要坚强起来。”妈妈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所谓凌晨，就是日出之前最后的黑暗。我们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就算在最黑的时候，也能等到自己的日出。”
“所以你要回去，回到你自己的时间里，不然在这里待太久你会有危险的。”爸爸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永嘉的黑雾攻击的真正目标从来都是心灵最薄弱的地方，你要放下这段过往，走出祂的迷雾，重新夺回你的人生。”
“——然后带着我们对你的祝福，走下去。”
没有声音，我们之间的饭桌突然断裂开来，整个房子也分割为两半，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裂口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寂静的、看不见尽头的鸿沟，一侧是我的父母，另一侧是我和里沙。
两处空间逐渐分离，向着两个方向移动而去，我看着他们离我越来越远。
“爸……妈……”我逐渐冷静下来，“你们真的要走了吗？”
“我们早就已经走了啊。”爸爸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
妈妈笑着说：“不过，能在最后看到你长大的样子，看到你身边有了这么好的人，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妈妈……”我呆呆地看着她，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那一天，我们是因为什么而吵架的呢？”
妈妈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灿烂地笑了：“是因为什么来着？我也不记得了。”
他们依偎在一起，笑着向我们招手告别，最后连同那一半空间一起消失在了虚无里。
我还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
里沙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一直攥着。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想要坐起身来，却感觉身体有些沉。然后我就看到自己的手掌以及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身体不再有任何虚幻感，显然我回到了自己本来的身体。
“呃啊……”里沙在我身旁也坐起身来，揉着眼睛。
“凌晨……”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着围绕在我们四周的黑雾，“我们，好像真的回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着看她：“里沙姐，有个东西要还给你。”
“什么？”她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不顾脸上越来越热的温度，低头就将手上的玉戒指摘下，然后牵过她的手，缓缓将戒指戴回了她右手的无名指上。
里沙看着我的动作，脸刷一下就红了。她像触电一般抽回自己的右手，又张开手掌定定地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激动得有些颤抖。
“凌晨……这个……”她抬眼看着我，语气里有惊、有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个嘛……”我挠了挠也是通红的脸颊，“我觉得戴在这里好看些。”
“咿——”听到我的回答，里沙低头颤抖着双手握拳，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然后她背过身去，举起右手掐出剑诀，对着面前的黑雾毅然斩下。
“疾！”
四周黑雾应声破碎，我们又看到了那条巨大的黑龙。永嘉的赤红瞳孔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眼中满是诧异。
“你们居然出来了？有趣，真是有趣。”永嘉喃喃道。
“但是又如何？难道你们以为，出来了就能走？”
里沙叉着腰，丝毫不惧：“我有办法来到这里，自然也有办法回去。”她猛地伸手指着永嘉的鼻子，威风凛凛，“但是现在，我还不想回去——我说过的，等我和凌晨出来了要找你算账！”
看着她的样子，我忍不住扑哧笑了。“永嘉！听到我家里沙说的没有，这件事还没完呢！”我直视着那双赤红龙瞳，此时我对这双眼睛已经不会再有丝毫恐惧和紧张。
里沙掐出剑诀，身体微微前倾：“凌晨，我们上！”
“嗯！”
然后我们一起迈开步伐，向着山顶上的巨龙发起了冲锋。
恶龙发出低沉的咆哮，无边无际的黑雾涌向我们。
“疾！”里沙再度挥舞剑指，密集如网的斩击瞬间就将浓稠的雾气全部清空。
“锁！”我伸手对着永嘉遥遥一握。青绿色的藤蔓在祂身体各处出现，限制了祂的动作。
“烦人！”永嘉冷哼，缓慢举起龙爪，在爪尖凝聚了压缩到极致的力量，对着我们的头顶砸下。
我们都停下了脚步，一起注视着正在下落的巨大龙爪。
“开!”我驱动最后的力量，拍在里沙的肩膀上，为她施加了一道增幅的禁制。
“谢了，凌晨。”她笑了笑，将剑指沉到左肋下。
章武的信物光芒大放，无比锐利的气息在她的指尖凝聚成一道近乎实体的金色剑刃，红色的光芒在那光洁如镜面的剑锋上不断流转。
里沙目光坚定，挥动手臂，将这道汇集了我们全部力量的剑锋和永嘉的龙爪轰然对撞。
没有任何的声音，也并无想象中强烈的冲击波。
永嘉的龙爪就在金色剑刃的斩击轨迹中悄然断裂，断面光滑如镜，并顺着里沙挥斩的方向飞了出去。
“……什么？！”永嘉收回自己的龙爪，看着指尖上的光滑断面，瞳孔中充满震惊。
“我倒要看看这样的招式你们还能施展几次！”祂似乎有些生气了，要和我们再斗上一场。
但是我和里沙都放松了架势，面带笑意地看着祂。
“你们……笑什么。”祂发出不解的疑问。
“已经结束啦。”我指了指刚刚那只断爪飞出的方向。
——只见在结界的边界上，那只断爪嵌入其中，将此处的黑雾壁障扎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我和里沙握住了各自的持节信物，大声呼唤自己的立约龙类。
“太康！”
“章武！”
下一个瞬间，无数的斩击痕迹出现在了整个黑雾结界的壁障上，每一道都粗壮得像参天巨树。所有的黑雾一起破碎，赤金色和青绿色的两条巨龙出现在了上方的虚空中。
“终于找到你了，永嘉。”章武缓缓开口，不带任何感情。
永嘉见势不妙，直接就要化成一阵雾气遁逃。太康见状直接伸出一只龙爪，对着永嘉遥遥按下：“锁！”
数不清的巨大藤蔓破土而出，将黑色的恶龙牢牢束缚在山坡上。
“咕呜！”永嘉发出痛苦的呻吟，“章武，太康……何必苦苦相逼呢，这次我也不没成功吗？”祂看着天空中两尊缓缓降下的龙类，陪笑道。
“你还想有下次啊？”章武不屑道，“和我们走一趟吧，建元想见你很久了。”
我和里沙肩并肩坐在山坡上，远处的章武和太康正在商议怎么把永嘉带去建元那里。
里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蓝色的玉简，“凌晨，我们回家吧。”她看向我，眼神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放松。
“嗯。”我伸出手握着玉简的另一端，“我也想回去了。”
我们空着的另一只手牵在了一起。“传送的时候要一直抓住我的手哦。”她笑着说。
“我才不会放开呢。”我鼓着脸回应道。
然后我们相视一笑，一起发力，轻轻地折断了这开启归途的车票。
蓝色的光把我们包围。我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