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划一场不被本国法律承认的“婚姻”,其繁琐和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首先面临的是选择目的地。她们研究了所有允许同性结婚且对中国公民相对友好的国家或地区:新西兰风景优美但飞行时间长;加拿大签证相对复杂;北欧国家手续简便但气候和距离是问题;美国某些州可以,但整体政治环境不稳定……
最终,她们选择了荷兰。理由很实际:荷兰是最早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之一,法律程序成熟稳定;签证(申根签证)相对容易办理;飞行时间在欧洲国家中不算最长;而且——花蝶说——“听说那边对……我们这样的人,比较平常心。”
目的地选定,接下来是文件地狱。
她们需要准备:经过公证和双认证的单身证明(证明她们在中国法律上是“未婚”状态)、出生证明、护照、收入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每一份文件都需要翻译成英文或荷兰语,经过中国公证处公证、外交部认证、荷兰驻华使领馆认证。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或拖延,都会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花蝶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和耐心。她像处理最复杂的商业合同一样,列出详细的清单和时间表,联系靠谱的翻译公司和代办机构,一遍遍核对文件细节。过程中遇到无数官僚主义的刁难和莫名其妙的拖延,她也能压下火气,一遍遍沟通,寻找解决方案。
月则负责另一部分:设计对戒。
她没有选择珠宝店里闪闪发光的钻石,而是用了两种材料:钛金属和陨石。钛金属轻便坚固,生物相容性好,常用于医疗植入物——月觉得这很像她们的关系,看似冰冷坚硬,却能与生命本身紧密融合。陨石则来自外太空,经历过燃烧和坠落,内部有独特的维斯台登纹路,每一片都独一无二——像她们各自携带的、不可复制的创伤与经历。
她将钛金属打磨成极简的指环,内侧刻上彼此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日期(她记得那个清晨,厕所隔间的日期)。然后将一小片切割好的陨石薄片,镶嵌在指环外侧,不做过多装饰,让材料本身的语言说话。
制作过程对她受损的左手是挑战。精细的打磨和镶嵌需要稳定的双手和持久的专注力。她不得不将工作拆解成更小的步骤,借助特制的工具固定,一点一点,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完成。当她将两枚指环放在黑色丝绒布上,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时,花蝶从身后抱住了她。
“好看。”花蝶的下巴搁在她肩上,轻声说。
月侧过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除了文件和戒指,还有更实际的考量:钱。这一趟行程的签证费、认证费、机票、住宿、在荷兰的交通和生活费,加上可能的法律咨询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虽然工作室现在收入稳定,但花蝶还是重新规划了未来半年的现金流,确保万无一失。
“就当是……一次特别的工作考察加旅行。”花蝶在计算器上敲下最后一个数字,对月说。
月知道,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旅行。这是她们对自己、对彼此关系的最终确认和加冕,哪怕这个“加冕”不被绝大多数人承认。
在准备文件的过程中,偶尔会有荒谬感袭来。她们需要向陌生的官僚机构证明自己“单身”,而实际上她们已经同居多年,共享财产,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们需要跨越千山万水,去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度,完成一个在本国毫无法律效力的仪式。
但每次当月感到疲惫或怀疑时,花蝶总会用她特有的方式让她安心。
“麻烦是麻烦,”花蝶一边整理着又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但想到以后吵架,我可以把结婚证拍你脸上说‘我可是你合法配偶’,就觉得值了。”
月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不会跟你吵的。”
花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柔软了一瞬:“我知道。”
在经历了漫长的、充满琐碎挫折的筹备期后,所有的文件终于准备齐全。签证顺利获批。机票订好了,阿姆斯特丹一家运河边小旅馆的房间也预定妥当。
出发前一晚,两人坐在行李箱边做最后的检查。护照、文件、戒指盒、简单的行李、月的常用药(包括止痛药和安神的草药茶)、花蝶特意准备的应急联系清单……
“都齐了。”花蝶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月看着那两个并排的行李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要去完成一件人生中极其重要的大事,又像只是和花蝶进行一次普通的出差。
花蝶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左手腕的疤痕——自从那次“求婚”夜之后,花蝶碰触这道疤痕时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更多了一种珍视的平常心。
“紧张吗?”花蝶问。
月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花蝶没再问,只是凑过来,吻了吻她的嘴角:“睡吧。明天要飞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