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地面。
三十尺的高度,坠落只在一瞬间。
苏菲洛妮娅只觉得世界猛地翻转,然后后背传来剧烈的震荡。但那震荡并不直接,中间隔着什么——是罗伊娜的身体。她整个被罗伊娜环抱着,后背撞在罗伊娜的胸口和腹部,下坠的冲击力大部分被那具身体吸收、缓冲。
"砰——!"
沉闷的撞击声。尘土扬起。
苏菲趴在罗伊娜身上,脑子嗡嗡作响,右肩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冷风灌进喉咙,带着尘土和血腥味。
她撑起身体,手按在罗伊娜的胸口。
触手一片温热、粘腻。
全是血。
罗伊娜躺在地上,身下的地面被砸出浅浅的凹痕。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白得像是所有血色在一瞬间被人抽走了。金铜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泥土和枯草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那支粗大的弩箭还贯穿在她胸口。
苏菲的手按在那里,按了很久。
没有心跳。
她的手指移到罗伊娜的鼻子下面,停住。
没有呼吸。
风从荒野上吹过,吹动罗伊娜散乱的长发,吹动苏菲胸前染血的白色羽毛。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还有她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的呼吸声。
罗伊娜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那双总是握着笔或书本的手,此刻沾满了血和泥,但扣得很紧,即便主人已经没有了心跳和呼吸,也没有松开。
苏菲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从罗伊娜胸口涌出来的……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滴在罗伊娜苍白的脸上,滴在她自己胸前的羽毛上。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种更深的、从内脏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喉咙,哽住了呼吸。
"……老师?"
声音很小,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没有回应。
"老师……?"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她伸手去推罗伊娜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但罗伊娜没有反应,身体随着她的推动微微晃动,像一具空心的玩偶。
胸口那个贯穿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箭杆周围的血肉翻卷,能看到里面破碎的骨骼和更深处的、暗红的东西。
苏菲的呼吸停住了。她盯着那个伤口,盯着罗伊娜毫无生气的脸,盯着她紧闭的眼睛。
然后,某种东西在她脑子里崩断了。
"妈……妈……"
音节猛地拔高,变成了一声嘶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喊。
"妈妈——!!"
她扑倒在罗伊娜身上,脸埋进她沾血的颈窝,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肩头。哭声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杂着哽咽、抽泣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错了……我不该飞出去的……我不该……"
话语断断续续,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眼泪混着血水,糊了她满脸。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抽搐,右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又开始渗血,但她感觉不到痛,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洞。
是她。
都是她。
如果她没有顽皮,没有飞过奈恩河,没有好奇地降低高度,罗伊娜就不会传送过来,不会扑过来,不会被箭射中,不会躺在这里,不会……
不会死。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她抱着罗伊娜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过气。荒野上的风吹过来,吹得她背后的白色羽毛簌簌作响,几根染血的羽毛脱落下来,飘落在泥土里。
就在哭声快要将她彻底榨空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下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得像是错觉。
苏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瞪大眼睛,看着罗伊娜。
罗伊娜的胸口,那支贯穿的弩箭周围,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那是一种苏菲从未见过的愈合——没有任何光芒,没有咒文,血肉只是自行做了决定。破损的组织重新连接,骨骼归位,皮肤覆盖,连血迹都在慢慢变淡、消失。箭杆被新生的血肉缓缓推出,一点一点,最后"啪嗒"一声掉落在旁边的地上,沾满了血污。
伤口完全愈合了。皮肤光滑平整,只有衬衫上破开的大洞和周围干涸的血迹,证明那里曾经被贯穿。
罗伊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胸口开始起伏。很慢,但确实在起伏。
心跳的声音重新出现——微弱,却踏实。
苏菲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看着这无法理解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老师……在复活?人死了……可以复活?
罗伊娜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黄金色的瞳孔起初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凝聚,然后对上苏菲近在咫尺的、满是泪痕和血迹的脸。
意识回来的瞬间,罗伊娜的目光就扫过了苏菲全身,最后定格在她右肩上那个还在渗血的、被弩箭穿透的伤口。她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苏……菲……"
她的声音很哑,气若游丝。但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苏菲肩上的伤。
她想用偕同魔法。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治愈,止血,止痛。
她调动魔力。但身体里的魔力回路空空如也,像干涸的河床。刚才那个双重嵌套传送耗尽了她所有的储备,透支了全部。现在她连最简单的治愈术都放不出来。
罗伊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着苏菲肩上那个狰狞的伤口,看着鲜血顺着她单薄的上身往下淌,染红了她胸前的羽毛和皮肤。
不能等。伤口太深,失血太多。
理智告诉她,应该先止血,用物理手段,找干净的布料包扎,然后尽快带回庄园,用储备的药剂……
但理智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某种更原始、更汹涌的东西淹没了。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地上。那里有几块散落的、边缘锋利的碎石,是她们坠落时砸起来的。
她伸出手,抓起其中一块。
石头很粗糙,沾着泥土。她握紧,锋利的边缘抵在自己左手的手腕内侧。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划。
"嗤——"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沿着她苍白的手腕往下滴,滴在泥土里,滴在苏菲身上。
苏菲呆呆地看着她,还没从罗伊娜"复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被这个举动吓住了。
"妈妈……你……"
罗伊娜没解释。她只是挪动身体,让自己更靠近苏菲,然后抬起流血的左手手腕,悬在苏菲右肩的伤口上方。
温热的、带着奇异淡金色光泽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苏菲肩头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
血液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没有普通血液那种只是浸湿的感觉。伤口边缘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收缩、愈合。速度很慢,比正常的偕同魔法慢得多,但确实在起作用。
罗伊娜知道这不理智。她的血被维斯娜的能力祝福过,或许有一些治疗功效,但效率低下,而且她自己的血也是有限的。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看着苏菲因为疼痛而皱起的小脸,看着鲜血不断从自己手腕涌出,滴落,渗进那道可怕的伤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简单到像一块石头:治好她。
血流得很快。割开的口子很深。罗伊娜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眼前一阵阵发黑。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她没有停。手腕悬在那里,一动不动。血滴落的节奏逐渐变慢,因为伤口在愈合,也因为……她自己的血快要流干了。
她的手颤抖起来,支撑身体的另一只手臂发软。脸色比刚才"死"的时候还要苍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苏菲肩上的伤口终于完全闭合了。皮肤新生,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浅浅的疤痕。血止住了。
罗伊娜看到伤口愈合的最后一刻,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了。手腕无力地垂落下来,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很少了。
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但她强撑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了摸苏菲的头。
"……没事了。"
声音轻得只有苏菲一个人能听见。然后,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苏菲身边,再次失去了意识。只是这次,呼吸微弱,但平稳。
苏菲跪坐在那里,看着身边昏迷过去的罗伊娜,看着她苍白得吓人的脸和还在渗血的手腕,看着自己肩上那道已经愈合、只留下浅浅痕迹的伤口。
荒野上的风还在吹。
傍晚的太阳开始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罗伊娜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手指冰凉。
她没有再哭。只是握着,握得很紧。脸上的泪痕和血污干了,紧绷绷的。
她就那样跪坐着,在逐渐昏暗的天光里,一动不动。
荒野上的风持续吹着,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碎草屑。苏菲洛妮娅跪坐在那里,手心里罗伊娜的手指冰凉,像握着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她低头看着,看着那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着手腕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翻卷的割伤。
母亲不是普通人。
这个念头很直白,但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支箭穿过去的时候,她胸口炸开的温热。
重要的是她倒在地上,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的样子。
重要的是她现在躺在这里,呼吸微弱,脸色白得像死人,手腕上留着为了救她而划开的伤口。
苏菲把罗伊娜的手握紧了些。指尖下,脉搏还在跳,细成一根线,随时像是要断。
她不在意母亲是不是普通人。她只是不想再看到她躺在地上,不想再看到她流血,不想再看到她用那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救自己。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远处庄园的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蕾拉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她穿着睡裙,外面草草披了件深色的斗篷,红柚子色的短发在奔跑中乱糟糟地翘起。她身后跟着蕾芙,蕾芙的脚步更快更稳,深蓝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
"你们——天啊——"蕾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停在几步外,眼睛瞪得大大的,视线从苏菲染血的羽毛和上衣,移到罗伊娜苍白昏迷的脸,再移到地上那支沾满血污的粗大弩箭。
蕾芙没有说话。她快速扫过现场,扫过罗伊娜手腕的割伤,扫过苏菲肩上已经愈合的淡粉色疤痕,扫过周围被砸出的浅坑和溅开的血迹。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罗伊娜身边,蹲下,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颈侧。
"……还活着。"蕾芙的声音很低,她抬头看了苏菲一眼,"你呢?"
苏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蕾拉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想检查苏菲的伤口,却被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弄得愣住了。"这……这怎么……"
"先回去。"蕾芙站起身,弯腰,手臂穿过罗伊娜的腋下和膝弯,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罗伊娜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头,长发垂落。
蕾拉看了看苏菲,又看了看蕾芙怀里的罗伊娜,咬咬牙,也弯下腰把苏菲抱了起来。苏菲很轻,抱起来不费力,但她胸前的羽毛沾了血,变得湿冷黏腻。
两人抱着她们,快步穿过半里地的荒地,回到庄园。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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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菲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右肩不疼了。她伸手摸了摸,那里只有一道微微凸起的、光滑的疤痕。皮肤下的肌肉和骨骼完好无损,像从来没被刺穿过一样。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阴天。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院子里的树木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指向天空。远处,奈恩河的方向被树林挡住,看不见。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罗伊娜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罗伊娜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肩膀和头。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还有半杯水。
苏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罗伊娜沉睡的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想问很多问题。想问昨天那个复活是怎么回事,想问为什么她的血能治伤,想问那支箭,想问传送,想问所有她不明白的事情。
但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像石头。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真的想得到答案。
最后她只是轻轻关上门,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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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苏菲把话全咽了回去。
早餐是蕾拉准备的,煎蛋和烤面包,还有热牛奶。苏菲安静地吃完,把盘子拿到水槽边洗干净,放好。蕾拉在旁边试图找话题,说天气,说院子里的落叶,说昨晚她们是怎么把她们抱回来的。
苏菲只是点头,或者"嗯"一声。
上午她坐在客厅的壁炉边,抱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她的视线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罗伊娜扑过来的瞬间,箭矢贯穿的声音,坠落的失重感,荒野上冰冷的身体,还有手腕上涌出的、温热的血。
为什么她要飞出去?
为什么她不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母亲会因为她的任性而受伤?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
为什么她什么都干不成,只会惹麻烦?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像磨盘一样碾磨着。每一次循环,自责就更深一分。
午餐时罗伊娜醒了,被蕾芙扶着下楼。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左手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绷带。她在餐桌边坐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些神采。
她看了苏菲一眼。苏菲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两人都移开了视线。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两姐妹似乎为了她们,白天也努力保持清醒。蕾拉试图活跃气氛,说了几个她平时觉得好笑的事情,但没人接话。蕾芙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头看看罗伊娜,又看看苏菲。
罗伊娜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叉子。她盯着盘子里的食物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点哑。
"……苏菲。"
苏菲抬起头。
罗伊娜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严厉的话,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句都没落下来——最后只剩下一声很轻的叹息,把什么都叹走了。
"……以后不要这样了。"
苏菲点了点头。"嗯。"
对话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