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我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窝在出租屋里当大神是一种罪孽，那就老天应该让我在某日吃拼好饭时食物中毒不慎离世。
而不是让我在凌晨三点好不容易终于入睡时，被一个不明生物嘬醒。
“你你你你……你是来干嘛的？！”
我衣衫不整地靠着墙壁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跪坐在另一边一丝不挂的少女。
充当睡衣的T恤领口被扯得变了形，露出一截锁骨。我赶紧拉上去，手忙脚乱地拽了好几下才盖住。
刚刚被她用力吮吸过的位置还残留着湿气和阵阵酥麻，那种从未有过的触感让我浑身发抖，分不清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
“诶？……猫饿了。”少女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思考，但是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所以想喝奶奶。”
然后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身上那个她认为会有她想要的东西的位置。
“咿！——”
我害怕极了，双臂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她歪着头看我，脸上那双大得有些离谱的茶色眼瞳一眨一眨，橘色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铺盖在赤裸的身躯上。
然后我注意到了，她头上那双竖起来的猫耳，以及身后那根一摇一摇的大尾巴。
我愣了一下，想起了我是怎么让自己陷入现在这个处境的。
目送今晚的最后一个外卖骑手将餐品取走，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随手将一次性口罩摘下丢到垃圾桶里。
“老板，我去倒垃圾了啊！”
我冲着店里喊了一声。
“嗯嗯，林晚你倒完垃圾就下班吧！”
后厨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我拽着垃圾桶向垃圾站的方向走去，这具一整晚都在和奶茶以及柠檬片搏斗的躯体终于得到了暂时的放松。然后我的大脑不由自主地开始梳理我的现状——
首先是房租网费和水电，上个月交了差不多1000块，但是这个月明显变热了，空调也不得不开了，所以应该还会多一点。
然后是吃饭，继续坚持拼好饭+自己做的策略，预算800块应该足够了。
以上是1800块，而我本月在奶茶店兼职是每周30工时，时薪21块，那就是2520块钱。除去以上固定支出，我还有一些钱可以留给自己灵活机动，起码不用靠网贷度日。
“噢耶，这个月不用去找别的兼职了。”
我在心底无力地欢呼。
我用鲁智深拔柳树的姿势抱起垃圾桶，把桶里的垃圾倾倒在垃圾车的车斗里，那些果皮、奶茶杯、塑料袋飞流直下，溅起一阵烟尘。托脸上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镜的福，灰尘并没有入侵我的眼睛。倒完垃圾后，我摘下眼镜去垃圾站边上的小洗手池清洗，却感觉脚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哇啊！”我下意识地就向后跳开了，那触感让我第一时间联想到了老鼠。
“啥玩意？”我手忙脚乱戴上还残留着水珠的眼镜，看清了刚刚自己差点踩到的是何方神圣。
——是猫，一只小猫，全身都是橘色的。它脏兮兮的，蜷缩在洗手池下面的地面上，肚子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似乎并不太好。
“咕……”我承认我动了恻隐之心，但是我的理性同时也在对我不停发起否决的提案，“对不起，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希望你能遇到你的有缘人！”
我双手合十对着小猫鞠了一躬。
然后我带着已经清空的垃圾桶，埋头离开此处。
但是走出去没几步，我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重，终是迈不出去下一步了。
“你别误会，我帮不了你，我就是帮你争取一下……”
我这么自言自语着，又折返回去，小心翼翼地把猫抱在左手怀里，用另一只手拽着垃圾桶，生怕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逃一样离开了现场。
小猫到了我的怀里，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它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胸前，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咪”。
我低头看它，内心似乎有什么触动了一下——我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和别的有温度的生物这么亲密接触过了。
“老板！”我举着小猫递到陈潇面前，眼神却不敢直视她，“你养猫吗？”
陈潇正在擦吧台，抬头看了一眼，眼中露出惊讶的光来：“好可怜的小宝啊。”
她放下抹布，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摇摇头：“但是我又要上班又要兼顾这家店，实在没时间照顾它啊。要不林晚你拿回去养？它好像很喜欢你啊。”
“不不不不不……”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光是让自己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小猫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尽管被我托着腋下双脚悬在半空，但是它却一点不挣扎，还回过头看着我“咪咪咪”地叫。
“林晚，它好像很喜欢你，这就是你和它的缘分啊。”陈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头，感慨道，“这样，你先带回去照顾着，我明天帮它找找领养吧。你要买什么宠物用品我也可以帮忙的。”
“这……”
看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顶头上司都这么开口，我也是彻底没招了。
“那好吧……”
“真棒！”陈潇笑嘻嘻地拿来一个装原料的空纸箱，帮我把小猫安置了进去。
“你们好好相处吧！讲真，这只小猫一定能给你带来乐趣的！”
她把纸箱递给了我。
“你先回去照顾它吧，店里收拾的事我来干就好了！”
于是我就在昏暗的路灯下抱着纸箱往出租屋的方向走着。
偶尔有路人或者车辆在我身边经过，我就会下意识地把纸箱往另一侧藏，生怕引起他人的注意。
而箱子里的猫好像睡着了，嘴套子一动一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
我看着它的样子，心里有什么地方动了一下。
“你和我一样，也是没人要的啊……”
我轻声对它说道，心中泛起了同病相怜的思绪。
回到那个位于城中村握手楼的小单间，我第一时间将前一阵子实在穷得要命时拿来维持自己生命体征的那罐葡萄糖粉翻了出来，然后兑了水用小勺子给它喂了一点。
小猫喝了几口就不愿再喝了，眼睛紧闭着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
我又照着网上搜到的方法，将几件旧衣服垫在纸箱里，尽量使它保持体温。
看着小猫似乎又开始睡觉了，我松了口气，转身就去洗漱了。
虽然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在天亮前入睡，但我还是有在努力的。
然而当我刚躺上床，床边的纸箱里却传来的微弱的猫叫声。
我支起身子，看到小猫也支起了半边身子。它瞬间就停止了叫唤，歪着头看我。那双茶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你还有分离焦虑是吧……”
我无奈下床抱起它，也不顾它身上有些脏脏的，将它小小的身躯放在了自己的胸前抱着。
小猫眯着眼睛蹭我，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声。
听着这呼噜声，平日里总是要折腾很久才能入睡的我，竟一下子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了。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迷迷糊糊地，我没来由的想起了以前读过的这么一句诗，随口念了出来，然后就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个重物压在自己身上，同时胸前还伴随一阵湿润的、痒痒的触感。
难道是鬼压床了？
但是我很轻松地就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到我充作睡衣的旧衬衫被从领口处拽下。
顶着一头橘色长发的女孩正在胸前忘我地吮吸，两只小手还在我身上有节奏地按着。
“哇啊！”
我条件反射一般推开了这个不知何处而来的陌生人。
“你你你你……你是来干嘛的？！”
——我混乱的大脑终于打通了所有的环节，眼前猫耳少女的身影逐渐和那只小橘猫重叠在了一起。
“你……难道是……”
我四处找寻都没看到那只小橘猫的身影，最后只能将目光投向她。
她看着我认真点了点头。
“是啊，我是猫。是人捡回来的猫。”
我脑海中那个最荒唐的想法似乎得到了本人的确认。
“不对不对不对……”我闭着眼睛冲她连连摇手，“我只捡了猫，没捡人……你莫不是在消遣洒家！”
“是啊，你是只捡了猫。”
“那我的猫呢？”
“很可惜，你捡的猫，在你睡着之后，嘎巴一下，死了。”少女吐着舌头，闭上双眼作安睡状。
“什么？”
我的心揪住了，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些毛茸茸的触感，脑壳里堵得慌。
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想去挽救什么，结果也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吗……
“人，这不怪你。”她倒是轻描淡写的，“猫生来就很弱，没办法的，人已经努力了。”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我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猫死了之后，看见两个叔叔，一黑一白。他们说猫太惨了，活那么短，所以让猫许个愿再走。”少女摇头晃脑地解说着。
“然后猫许了一个愿望，就变成和人一样啦！”
她站起身来，像是展示一般旋转了一圈，橘色长发飞舞间纤细雪白的身体若隐若现。
我连忙别过脸去：“怎样都行，你先穿件衣服吧！”
折腾了一通，我最终也只能接受她的说法。
我给她泡了一桶我珍藏已久的泡面，先帮她解决肚子饿的燃眉之急，以防她再对我的某个部位虎视眈眈。
此时她已经穿上了我提供的T恤和短裤，正在不太熟练地握着叉子嗦泡面，眼睛放着光。
“好吃好吃！原来人可以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吗！人对猫真好！”
“我不叫人，我叫林晚。”我没好气地回应，“你呢？你有名字吗？”
“猫没有名字哦。”她歪着头思索着，突然耳朵扇动了一下，“对了，你睡着之前管我叫‘狸奴’来着，那猫就叫‘狸奴’吧！”
“你如果还是猫的话，叫这个没问题，但是你现在是人了，我要是跟别人说你是我的狸奴，我会被报警抓走的OK？”
我扶着额头思索着。
“狸奴……狸奴……li·nu……”脑海中灵光乍现，“啊，有了，那你就叫黎诺吧。”
“黎诺……黎诺……”她伸手在桌板上轻轻挠着，“好耶，猫以后有名字了！猫是黎诺！”
“你喜欢就好……”我托着腮，看着黎诺继续继续大口大口地嗦面，叹了口气，“对不起啊，没照顾好你，害你还这么小就挂了。”
“黎诺觉得林晚很好哦，生命最后能抱着林晚真不错。”
黎诺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着，猫耳轻轻扇动。
“而且现在黎诺还有一段日子可以留在人间实现自己的愿望，这超棒的！”
“那你许了什么愿望？”看着她的样子，我知道自己是说不出来让她自己好自为之这样的话了。
“话说在前头，我只是一个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废柴大学生，你要是许愿了豪车游艇什么的我可帮不了你。”
“嗯……”
黎诺放下泡面，下意识地就抬起脚想要挠自己的脸颊，结果发现变成人后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柔韧性，只好作罢。
“……黎诺也不记得了喵。”
“那你还怎么完成心愿啊？”
“不管了喵！先把眼前这顿饭吃完最重要！”
黎诺又开始大快朵颐，尾巴高高翘起，茶色眼瞳中放出亮晶晶的光来。
这个泡面有这么好吃吗……
看着她我才想起，似乎自己也很久没有这么沉浸地吃过一顿饭了。
黎诺把最后一口泡面吃完，然后站起身来，“黎诺要上厕所！我听别的流浪猫说，人带猫回家后是要在猫砂盆上厕所的。林晚，你的猫砂盆呢？”
“不不不……”我连忙把她拉到洗手间，指着蹲厕，“你现在不能用猫砂盆了，你得用这个。”
“诶？那我上完厕所了怎么埋臭臭啊……”黎诺面露难色。
“我很理解你的天性，但我真的没勇气面对那种画面……”我双手按着太阳穴，尽力将脑海中想象的画面驱赶出去。
“好的，黎诺跟人一样……”她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走进厕所。然后探出头来，“那黎诺拉完了，臭臭的气味要是引来坏猫了，林晚会保护黎诺么？”
“给我好好冲干净啊！”我气笑了。
她关上门去学习如何使用人类的厕所了。我靠在门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已是逐渐走向凌晨四点。
大脑一片混乱，但我又似乎觉得，自己这犹如死水般寂静的生活又掀起了一丝波澜。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