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四章 童年(二) - 1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3-31 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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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斜斜穿过已经稀疏了不少的树冠。黑雾森林边缘,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落叶和远处牲口棚飘来的淡淡干草气味。曾经那栋孤零零的小土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石木结构、带着宽敞前廊和马厩的方正庄园。房子外墙刷着简单的白色灰浆,烟囱里正冒出几缕细细的青烟。庄园后面,用粗糙的木栅栏圈出一大片园地,里面能看到排列整齐的菜畦,一些耐寒的根茎植物叶子还没完全枯萎;更远处的围栏里,两匹毛色光亮的马在悠闲地啃食着最后的青草,几只母鸡在篱笆根处刨着土。


一个娇小的身影就在庄园旁那些古老枫树的枝桠间飞快移动。


她穿着淡青色的亚麻单衣和一条刚过膝盖的深色短裤,光着脚。白色的短发在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利落得像小动物的皮毛。她在树枝间跳跃、穿梭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脚尖在碗口粗的横枝上一点,身体就轻盈地荡到另一根更高或更远的枝干上,手臂偶尔舒展,抓住头顶的枝条借力,腰身一扭,便换了方向。整套动作安静,迅速,带着野生动物般的、未经雕琢的本能韵律——像她本来就长在树上,只是暂时借用了人的形状。


经过一棵挂着零星野苹果的矮树时,她甚至没有减速,只是伸手凌空一抓,一颗青红相间的小果子就稳稳落在掌心。她边继续在枝头奔跑,边把果子凑到嘴边,"咔"地咬了一大口,果汁顺着下颌淌下一线,她用胳膊随意蹭掉,头都没低一下。


从最后一段高枝跃下时,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巧地落在庄园边缘那片未经修剪、长满了杂草和野花的草坪上。膝盖微曲,落地的声音被草叶吃进去了,连回声都没有。


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看那条通往庄园前廊的石板小路。鲜红色的眼睛——那颜色纯粹而醒目,像两滴浓缩的、未经稀释的血液——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庄园侧面的结构。然后助跑了几步,踩着墙边一个废弃的石磨盘借力一跃,单手够到了一楼屋檐的边缘,腰腹发力,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屋顶的瓦片有些陈旧,但她脚步极轻,瓦片一声没吭。在倾斜的屋顶上跑了几步,找准位置——那是她房间窗户的正上方。她没有停顿,直接从屋顶边缘跳了下去。


下落过程中,她伸手抓住了二楼窗台的外沿,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小弧线,顺着惯性,双腿灵巧地先伸进敞开的窗户,然后整个人就像归巢的鸟儿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房间里。


房间内部和外面那个"野孩子"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不大,但很整洁。木地板擦得很干净,泛着被反复擦拭后的温润光泽。一张铺着素色亚麻床单的单人床靠在墙角,被子叠得方正正。靠墙立着好几个高大的、结实的木书架,密密地排满了整整一面墙。


书架上的书籍塞得满满当当,新旧不一。有些是装帧考究、皮质书脊上压着深色书名的厚重大部头,书脊上的皮革已经磨出了痕迹;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册子、卷轴和笔记,有些书页边缘沾着暗色污渍,或者夹着干枯的、不知名的植物叶片。书籍的种类极其混杂,从厚重如砖的《北方草药图鉴与毒性辨析》到破破烂烂的民间故事集,从字迹密密麻麻的古代符文抄本到描绘着奇怪生物图谱的手绘册,不一而足。书架上没什么装饰,只有几个用来镇纸的、造型古怪的石头或风干的昆虫标本。


刚跳进来的女孩就站在窗边,一只手还拿着咬了一半的野苹果。另一只手随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沾到的汁水,然后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她在书脊上快速扫过,手指一顿,抽出了一本深色硬皮封面、没有任何标题的书。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靠着叠好的被子,将苹果换到左手,右手翻开书页。书页是厚重的羊皮纸,上面是娟秀的手写体,记录着某种复杂的人体能量回路图示和密密麻麻的注释。她一边继续啃着酸甜的果子,一边垂眼读了起来,表情很专注,刚才在树林里那种野性的灵动此刻沉淀下来,只剩下翻动书页时轻微的沙沙声,和偶尔咀嚼苹果的脆响。


女孩合上书,鲜红的眼睛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远处那条穿过森林边缘的小河泛着细碎的银光,粼粼地闪。天气好得让人坐不住。


她把剩下的苹果核随手扔出窗外——准头很好,落在远处灌木丛里,惊起一只正在打盹的鸟儿——然后翻身下床,蹲下身子,从床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摸索了一阵,抽出一根用细竹竿、麻线和一根弯成钩子的旧别针做成的简易钓竿。竿子很粗糙,但握把的位置已经被磨得厉害,看得出经常使用。


她抓着钓竿,几步就窜出了房间,光脚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急促声响,像一阵小旋风刮下楼。


楼下走廊尽头有一扇敞开的门,里面透出温暖得有些燥热的阳光。那是庄园后来扩建出来的阳光房,三面都是大窗户,此刻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女孩冲到门口,刹住脚步。


罗伊娜就在里面。十年过去,她的模样和当年在小土屋里捡到女孩时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二十岁上下年轻女人的样貌,皮肤紧致,眉眼的轮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干净得有些令人心惊——时间在她身上简直找不到落脚处。


但气质和装扮却截然不同了。


她半躺在一张宽大的、铺着软垫的藤编躺椅里,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姿势懒散得近乎颓唐。身上只穿着一件料子很薄的米白色亚麻单衣,领口开得低,松松垮垮地露出一大片肩膀和锁骨;下身是一条棉质长裙,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脚踝处。


一本封面没有字的书盖在她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散落在躺椅扶手上的、同样许久未仔细打理过的金铜色长发。她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睡着了。


她身侧的小圆桌上,景象堪称灾难。堆叠如山的书籍、卷轴和羊皮纸手稿随时要塌下来,几块颜色各异、刻着复杂纹路的魔法石散落在纸张缝隙里,一瓶墨水打翻了,深蓝色的墨汁在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浸透了几张写满潦草笔记的纸。羽毛笔掉在地上,笔尖已经干了。还有几个空了的茶杯和一小碟吃了一半、已经变硬发干的饼干。


整个房间弥漫着阳光烘烤木头、旧纸张、以及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像是这个房间本来就是为了让人睡着而存在的。


女孩眨巴着鲜红的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小河,又看了看睡得正熟的罗伊娜,果断走上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罗伊娜垂在躺椅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


"罗伊娜,"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去钓鱼。外面河里有光。"


盖在脸上的书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一点,露出罗伊娜紧闭的双眼和拧起的眉头。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哝声,另一只手胡乱挥了挥,像是要赶走烦人的苍蝇。


"……别闹。"她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去找蕾拉……让她带你去……"


"蕾拉和蕾芙在地下室睡觉,"女孩很实际地说,"现在是白天。她们醒不了。"


罗伊娜又不吭声了,脸往书后面缩了缩,似乎打算继续睡。


女孩抓着她手腕没放,另一只手拿着钓竿,竿尖在她脸旁边晃了晃。"去嘛。我一个人没意思。"


"不去……"罗伊娜的声音更含糊了,被书闷着,"困……你自己去……"


女孩松开手,鲜红的眼睛盯着罗伊娜看了两秒,然后嘴巴微微噘起来,脸颊鼓了鼓。她转过身,拎着钓竿就往外走,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进来时重了一些。


就在她快走到门口时,躺椅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罗伊娜带着鼻音、依旧迷糊的声音:"……等等。"


女孩停住,回头。


罗伊娜慢吞吞地把脸上的书拿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头发凌乱的脸。阳光刺得她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用手撑着躺椅扶手,慢慢坐起来。骨头像是还没睡醒,身子软得很,脊背都直不起来。


刚坐直,她忽然顿了一下,抬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嘴唇抿紧。过了几秒,那阵眩晕感才过去。她长长吐了口气,晃了晃脑袋。


"等我一下……"她喃喃着,光着脚从躺椅里站起来,踩在温暖的地板上。单衣的肩带滑下来一边,她随手扯上去,没太在意。她左右看了看,从桌上那堆乱糟糟的纸张里胡乱抽出几卷羊皮纸,又抓了块深紫色的、拳头大小的魔法石塞进怀里,就这么抱着,摇摇晃晃地跟着女孩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还被自己的裙子下摆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稳住。


女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她跟上来,立刻像得到许可的小兽,转身就蹿出了房子,朝着小河的方向跑去。短发在风里飞起来,手里的钓竿上下晃动。


罗伊娜则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步伐拖沓,怀里抱着的研究材料好几次差点滑落,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搂紧。阳光照在她穿着单薄的身上,她一脸困倦地朝着小河的方向挪动。


河边有块平坦的大石头。女孩早就蹲在了石头边缘,把麻线甩进泛着粼光的河水里,钓竿斜插在石缝中。她双手托着下巴,鲜红的眼睛紧盯着水面浮标,一眨不眨,表情专注得近乎严肃。


但只等了不到一刻钟,她就觉得不过瘾了。浮标动了几次,都是小鱼啄饵,拉上来空钩。她皱起眉,左右看了看,跑到旁边一棵枯死的小树旁,手脚并用地折下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用随身带的小刀几下削尖了头,做成一柄粗糙的木头鱼叉。


然后她脱下短裤——里面还有贴身的衬裤——直接跳进了及膝深的冰凉河水里。


水花溅起老高。她弯着腰,双手握着鱼叉,鲜红的眼睛紧盯着水下晃动的影子,像只等待时机的白鹭。看到鱼影闪过,她手臂猛地刺下,又快又准。水面哗啦一声,水花混着泥沙涌起。抽回鱼叉时,尖端扎着一条巴掌大的银色小鱼,还在拼命扭动。


她咧嘴笑起来,举着战利品朝岸上挥了挥。


岸边的罗伊娜已经找了块相对干燥的草地坐下。她没管裙子是否会沾上泥土,只是把怀里那卷羊皮纸摊开在膝头,又将那块魔法石放在手边。然后她抬起一只手,食指在空中极简单地划了个圈。


空气中闪过一抹极淡的翠绿色光痕。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几片宽大的、尚且翠绿的叶子自动脱离枝头,飘落下来,在她头顶上方交织、延展,最后形成了一顶天然的叶片凉棚。阴影落下来,盖住她和膝头的材料。


她低下头,开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图示,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法石表面的纹路。只有当女孩在河里弄出特别大的动静,或者兴奋地喊着"又一条!"时,她才会从羊皮纸上抬起眼,瞥一下河里的方向,含糊地应一声"嗯",或者"小心别摔着",然后又低下头去。


偶尔有被女孩溅起的水珠飞过来,落在羊皮纸边缘,晕开一小团湿痕,她也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一下,继续读。风吹过,她单薄的衣料贴住身体,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古老或自创的符文与能量模型上,只在女孩举着鱼叉、带着一身水珠和泥点兴奋地跑回岸边时,才会短暂地抬头,给予一点敷衍但还算温和的关注——像一盏常常不亮的灯,偶尔亮一下,也算数。


夕阳的余晖斜照着河面,水面浮动着一层破碎的、金红色的光斑。女孩脚踩在湿滑的鹅卵石河床上,正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腰弯得很低,手里的木鱼叉对准了一条正在水草丛中缓慢摆尾的灰色鱼影。她的呼吸都屏住了,头发有几缕黏在鬓边,那双眼睛里全是专注。就在她手臂肌肉绷紧、准备全力刺下的那一刻——


脚下那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溜溜的石头突然一滑。


"啊呀!"


短促的惊呼里混合着水花"噗通"溅起的巨大声响。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朝后摔进了河里,激起一大片水浪。木鱼叉脱手飞出去,"啪"地掉在几尺外的浅滩上。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涌上来,没过头顶,灌进耳朵和鼻孔。


坐在岸边草地上的罗伊娜,视线还停留在摊开在膝头的羊皮纸卷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古代符文回路图正进行到关键的衔接点,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旁边那块深紫魔法石的表面纹路。听到水声和惊叫,她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那声响只是风卷起几片落叶。


她空着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极其随意地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一指。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连指间都没亮起常见的法术光晕。但空气中,一股无形的、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凝聚成形,像一只看不见的、温热的手掌,精准地探入翻腾的水花中,轻轻一捞。


女孩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柔和但强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从冰冷的河水里"提"了出来。她湿透的身体在空中划过,水滴在半空甩成一片亮晶晶的抛物线。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四仰八叉地、轻轻地"放"在了罗伊娜旁边那丛还算干燥的草地上。


姿势有点滑稽——她是仰面躺着的,四肢摊开,单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小的骨架轮廓。头发湿漉漉地糊在脸上,像落水的小猫。她咳了两声,吐出呛进喉咙的冰水,红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时还有点懵。


罗伊娜这时才终于把目光从羊皮纸上移开,短暂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好像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湿透了。"她只淡淡说了三个字。


女孩坐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冰冷的感觉让她打了个激灵。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刚才那一下"拎"出来的过程吸引了过去。虽然十年来,她见过罗伊娜像这样不需要法杖、也不需要任何准备,随手指一下就能达成目的的情况不下几十次——有时候是把她从危险的实验台旁"推开",有时候是把打翻的滚烫汤锅"定"在半空,有时候甚至只是懒得起身去关窗,就"拨"一下手指——但每一次亲眼看到,都会在她胸腔里燃起一小撮不安分的、舍不得熄灭的火。


她自己偷偷试过。趁着蕾拉和蕾芙姐姐白天"休息",溜进地下室,翻出过罗伊娜早年间用过的一根旧法杖。她模仿着记忆里罗伊娜或教科书上的样子,试着调动身体里那若有若无的"感觉"。可是,那根法杖在她手里就像最普通的木棍,无论是想要弄出一小撮火星,还是让一片羽毛浮起来,最后都只落得一阵憋得脸通红的徒劳。蕾拉和蕾芙看到过一两次,蕾拉会捏捏她的脸说"小家伙别急",蕾芙则会懒洋洋地靠在床边点评一句"气势不够"。那笑里没有恶意,只有看小孩子胡闹的纵容——偏偏这种纵容,比责备更让她不甘心。


"哇——!"她顾不上自己湿透的衣服和头发带来的不适,手脚并用地从草地上爬起来,几步冲到罗伊娜身边,伸出湿漉漉的手抓住罗伊娜还放在膝盖上的手腕摇晃起来,"好厉害!老师好厉害!就那么……咻一下!"她模仿着手指一指的动作,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我也想像老师一样!教我!教我这个!就这个!"


一阵河风吹过,湿衣服紧贴皮肤的冰冷猛地加剧,她"阿嚏!"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肩膀都缩了一下。


罗伊娜被她摇得手腕晃了晃,眉头轻轻一蹙,但没把手抽回来。她看着女孩被冷水泡得有点发白、鼻尖微红的湿润脸庞,那眼睛里全是不加任何遮掩的渴望和崇拜,连眨都懒得眨。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空着的左手抬起来,掌心向上,做了个类似虚握的动作。


女孩感觉周身气流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温暖、干燥起来。无形的气流像最柔软的毯子,轻柔而迅速地裹住她的身体、头发、衣服,每一寸还滴着水的表面都感到一阵温和但持续的暖风吹拂。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刚才还湿得能拧出水的头发已经恢复了柔顺干燥的状态,白色发丝在夕阳下透着一点暖暖的白金色光泽。衣服也不再紧紧贴着皮肤,虽然还有被水浸过的些微僵硬感,但已经干爽。连沾在手脚上的水草碎屑和泥沙都被那股精准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哇!又厉害了!"女孩低头看看自己干燥的衣服,又摸摸头发,惊喜地跳了一下,然后立刻又缠了上来,双手抱住罗伊娜的手臂,整个人都快挂上去,"教我!就教刚才那个!还有吹干这个!都教我!"


她软磨硬泡的功夫向来厉害。见罗伊娜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就开始来回晃她的胳膊,嘴里重复着"教教我嘛,老师"、"求求你了"、"我保证好好学、不添乱"、"每天学、学很久"……声音又软又黏,配上那双因为急切而瞪得更圆的眼睛,像只讨食的小动物。


罗伊娜被她晃得终于叹了口气。她看了看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又看了看旁边草地上零星躺着的、还在偶尔扑腾两下的几条鱼——那是女孩刚才的成果。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女孩写满期待的脸上。


"……每天都要练。"罗伊娜开口,声音平静,"至少一个时辰。不能中断,不能找借口偷跑。"


女孩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脑袋点得飞快,短发也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晃动。"嗯嗯嗯!我发誓!我绝对不跑!每天都练!练到老师满意为止!"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咧开嘴笑得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罗伊娜看着她这模样,眼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但最终只是又短促地呼了口气。"……起来收拾东西,回去了。"她说着,开始慢慢整理膝头那些羊皮纸。


"太好了!"女孩欢呼一声,蹦跳着跑去捡散落在岸边和浅水里的木鱼叉和钓竿,又手脚麻利地把那几条用草茎穿起来的鱼提起来。夕阳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在地上映出一个小小的、雀跃的影子。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沉下大半,天边只残留着大片的绛紫色和暗金色。女孩一手提着串起来的鱼——鱼还在偶尔挣扎着甩尾——另一手抓着她的简陋钓竿和鱼叉,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过头跟罗伊娜说话。


"老师!今晚我们吃烤鱼好不好?我来弄!我上次看到蕾拉姐姐烤过,我会的!用院子里的那个小泥炉……"


罗伊娜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节奏。怀里抱着的材料因为走路的颠簸又松散了些,她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拢好。听到女孩的话,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十年前,就是在黑雾森林边缘那栋破旧的小屋里,那两姐妹从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口中,把这个当时只有一岁、连话都不会说的幼儿带了回来。十年里,她没有让这个孩子叫自己"妈妈",甚至很少叫她名字,只让她叫"老师"。姓氏也是她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在成堆的古籍、植物图谱和几个不眠之夜后,和蕾拉蕾芙讨论、甚至争执过好几次,才最终定下——"苏菲洛妮娅·茉薇"。她没有解释过这姓氏的含义。苏菲也从来没有问。


走到庄园的木栅栏门边时,苏菲已经抢先一步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冲进了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的院子里,嘴里还在兴奋地计划着怎么处理那些鱼。


罗伊娜落在后面,望着那孩子纤细活泼的背影融进院子的阴影里。天色渐暗,院子角落的牲口棚传来马匹轻轻的响鼻声。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单薄衣料的下摆。


她忽然停了脚步,对着苏菲蹦跳着快要跑进屋子灯光的背影,用一种很平淡、却落得很准的语调叫了一声:


"苏菲。"


跑在前面的女孩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天光只剩一丝,但屋里透出的微弱灯火映亮了她半边脸。她眨了眨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异常鲜红的眼睛,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有些困惑地看着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罗伊娜。


罗伊娜却已经抱着她那堆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研究材料,慢慢走进了房子,留下一个被暮色勾勒的侧影。


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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