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三章 童年(一) - 5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3-31 00:27
点击:7
章节字数:7196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训练场解散时,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云絮。沙土地被踩踏了一整天,这会儿风吹过,扬起细小的尘烟。爱琳娜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武器架旁,手里掂着一个粗糙的亚麻布小钱袋,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埃里克斯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刚解下训练皮甲的束带,头发被汗水打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看着爱琳娜手里的钱袋,浅绿色的眼睛没什么波动,只是喉咙动了一下。


"拿着。"爱琳娜说,把钱袋递过去,"训练兵每月固定的那份。虽然不多,但该有的规矩得有。"


埃里克斯没立刻接。他看了看钱袋,又抬眼看了看爱琳娜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推拒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爱琳娜打断他可能又要说出口的"不用","买护甲油、磨剑石、还有你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鞋,都需要钱。这不是施舍,是劳动换来的。拿着。"她把钱袋往前又递了递,声音里没什么商量余地。


埃里克斯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粗亚麻布的瞬间,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过来。钱袋比想象中轻,里面大概也就十几枚铜币,最多再加一两枚小银币——刨去必要的装备养护开销,确实剩不下什么。但对于曾经在硝木、有时一整天都摸不到半个完整铜子儿的人来说,这重量已经足够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他握着钱袋,没有立刻收进怀里,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上。风吹过来,他额前那缕湿发被吹得晃了晃。眉头不知不觉蹙起来,又很快舒展开,重新变成那种惯常的、紧绷的平静——像一扇想开又关上了的窗。


"谢谢团长。"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


爱琳娜看着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去吃饭。明天照常训练,别迟到。"


"是。"


埃里克斯把那小钱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贴着衬衣内袋的位置,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确定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才转身,朝着训练场外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黑痕。


第二天清晨,训练集合的号角吹响时,埃里克斯的位置是空的。


起初没人太在意。新兵偶尔睡过头或者临时有事耽误,不算太罕见。但一直到上午训练过半,沙土地被踩踏出一片片凌乱的脚印,那个棕色卷发、总是站得笔直、眼神像狼崽子一样紧盯着教官每一个动作的少年,依然没有出现。


爱琳娜站在训练场边上的观察台上,听着下面带队教官的报告,眉头皱了起来。


"问过他同寝的那几个人了吗?"


"问了,团长。都说昨晚熄灯前他还在,今早起就没人了。床铺是冷的,应该走了有一阵子了。"


爱琳娜没说话,目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身影。少了埃里克斯,那个位置空着一块,像被人从拼图里抠走了一块,刺眼。


下午,她抽空亲自去了一趟城西的马车行。守门的卫兵挠着头说,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确实看到一个个头不高、穿着旧皮甲、头发卷卷的半大少年买了去西边镇子的车票。"我还奇怪呢,这么早,又是单人,去那么偏的地方。"


西边小城。爱琳娜心里大致有了数。大约是贫民窟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或事,得了第一笔饷钱,想回去处理一下。情理之中,虽然一声不吭就走实在不合规矩。


来回差不多两三天路程。等他回来再算账。心里那股因为他擅自行动而升起的不快,被她压了下去,暂时没去深究。


第三天,埃里克斯没回来。


第四天,还是没消息。


到了第五天,又是个休息日的傍晚。训练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器械归拢整齐,沙土地被傍晚的风吹平了表面的脚印,显出一种空旷的寂寥。爱琳娜从骑士团的文书室出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抬眼看了看天边那轮开始泛出橙红色的夕阳。


不对劲。


就算那孩子要处理的事情再多,也该回来了。西边镇子到皇城的马车班次不多,但不是没有。就算错过一趟,也不至于耽搁整整两天。


她招来鲁克和另外两个可靠的骑士。"埃里克斯还没回来。带几个人,沿着西边的路找找看。问问沿途的驿站、旅店,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十二岁左右、棕色卷发、穿着骑士团训练皮甲的男孩。"


鲁克粗犷的脸上露出诧异,但没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


就在这时,训练场那扇沉重的铁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轻快的脚步声。


温妮塔小跑着冲了进来。她今天穿着学院那身深色的预备生外套,酒红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随着跑动一跳一跳,手里还抱着几本书,大概是刚放学顺路过来的。她脸上原本带着笑,正要开口喊妈妈,却一眼看见院子里聚集的几个人,还有鲁克他们脸上那种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带着点紧绷的神色。


爱琳娜看见女儿,动作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已经晚了。


温妮塔的目光在母亲脸上、鲁克脸上、还有另外两个骑士严肃的表情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鲁克看了看爱琳娜,爱琳娜没立即回答。


"……埃里克斯可能有点事耽搁在路上,"爱琳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我们正要去找找看。"


温妮塔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她没再问"可能"是什么意思,也没问"耽搁"了多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眼睛,脸色在黄昏的光线下一点点变得有点白。过了几秒,她把手里的书往旁边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温妮塔!"爱琳娜喊了一声。


温妮塔没回头。她朝着训练场另一侧的马厩冲过去,脚步又快又急,马尾在身后一甩。她经常过来,跟马厩的老马夫混得极熟,软磨硬泡之下,早就把骑马练得像走路一样自然。此刻她冲到那匹平日里常骑的温顺备马旁边,动作麻利地解开缰绳,踩着旁边的矮桩翻身就跃上了马背。


"等等!你一个人去哪——"鲁克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温妮塔已经一扯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出了马厩,朝着训练场外宽阔的街道奔去。经过武器架时,她没有停,只是身体一侧,伸手捞起了自己刚刚放在那里的那根短短的学徒法杖,紧紧攥在手里。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迅速远去。


爱琳娜在原地站了一秒,脸色沉了下来。"鲁克!带人跟上她!西边大路!"


"是!"


马蹄声和人声一时混作一团。


温妮塔没有等。她心里像烧着一小团火,又冷又烫。认识埃里克斯才两个月,那个总是抿着嘴不说话、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男孩,已经像一颗钉子一样楔进了她日常生活的缝隙里。他会跟着她去买菜,会笨拙地接过沉重的袋子,会坐在她家厨房的小凳子上捧着她泡的花草茶发呆,会在她说自己是姐姐时,耳根悄悄红起来。


她不能让他出事。


马儿沿着皇城西门外那条夯土大道狂奔。深秋的风迎面刮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刺得脸颊生疼。她伏低身子,眼睛紧盯着前方道路和两旁开始变得稀疏的树林。天色越来越暗,橙红色的余晖被地平线一点点吞噬。


她跑了不知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路标和荒废的驿站棚子。她勒住马,跳下来,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起来——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呜声,远处不知什么鸟偶尔的啼叫,枯草被风压弯又弹起的窸窣,泥土下面虫子微弱的活动声……还有,更深处、更细微的、被这些嘈杂掩盖着的一种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一个个活物胸腔里的鼓动。小兽的轻快迅捷,藏在洞里沉睡的缓慢悠长,夜枭蹲在枝头时的沉稳有力……像黑暗中浮起的一串串细小气泡,在意识的浅滩上破裂、浮现。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很小的时候,她就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周围的生命气息。母亲彻夜不归时,她能"听"到隔壁鲁克叔叔家平稳的呼吸和鼾声,知道有人守着,就不那么害怕。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一层无形的、覆盖在所有活物身上的薄纱——她能掀开一角,窥见其下搏动的节奏。


但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说。连妈妈也没有。


此刻,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这件事上。过滤掉风,过滤掉虫鸣,过滤掉远处的一切杂音,只寻找那个特别的、属于人类的、年轻而有力的心跳。


没有。这一段路上没有。


她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跑一段,停下,下马,闭眼倾听。再上马,再跑。阳光几近照不到路面,夜色开始笼罩下来,两旁黑黢黢的树林像蹲伏的巨兽。马儿喷着白汽,她又冷又累,握着缰绳的手指冻得发僵,但心被找到他这个目标牢牢钳住,钳得很紧,顾不上别的。


就在她要绝望,想着是不是错过了岔路,或者埃里克斯根本没有走这条主路的时候——


她再次停下,在一段道路转弯处,旁边是一片相对茂密的树林。她闭上眼。


风。枯叶摩擦。细小的生物在树根下窜动。远处溪水结了薄冰的、微不可闻的流淌声。


然后,在她左侧那片树林的深处,大约二三十步外,一个稳定的、熟悉的搏动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扑通。扑通。扑通。


不快不慢,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跃动感,而且……位置有点高。


温妮塔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心跳传来的方向看去。夕阳勉强勾勒出林子的轮廓,一棵棵粗壮的梧桐树在黑暗中矗立,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她眯起眼,仔细分辨。


在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梧桐树中段,离地大概两人高的位置,树杈交汇的地方,有一团比周围阴影更深的、不规则的凸起。


她跳下马,把缰绳随便系在路边的灌木上,握紧手里的小法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林间堆积的厚厚落叶,朝那棵树走去。


越靠近,那心跳声就越清晰。


她停在树下,仰起头。


"埃里克斯。"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有些突兀,还带着跑了一路的微喘,和一种压抑着担忧的、终于找到人之后猛地翻涌上来的气急,"你在上面干什么?"


树上那团黑影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个脑袋从那团黑影里探了出来,棕色卷发乱糟糟的,浅绿色的眼睛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带着愕然和一点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温妮塔?"埃里克斯的声音有点干哑,带着刚睡醒的懵,但更多的是惊讶,"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怎么找到的?"温妮塔重复了一遍,胸口起伏着,一路积累的担心、焦虑、还有看到他安然无恙之后瞬间转换成的火气,让她语调都拔高了一些,"妈妈担心得都派人出来找了!鲁克叔叔他们可能就在后面!你倒好,躲在这里睡觉?"


埃里克斯从树杈上坐起身,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笨拙。他看起来没什么事,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身上那件旧皮甲沾了不少尘土和碎叶,头发里也夹着几根细小的枯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树里长出来的,又被什么随手塞回去了。


"……我没躲。"他低声辩解了一句,但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低头看着树下的温妮塔,嘴唇抿了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你说,怎么回事?"温妮塔抱着胳膊,尽管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但语气里的质问一点没少,"为什么这么多天不回去?你不知道大家会担心吗?"


埃里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开,落到旁边另一棵树的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的皮甲。


"……我回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回了一趟硝木……西边镇子。"


温妮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把饷钱……给艾玛婆婆了。她以前总偷偷省下吃的给我。"埃里克斯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有老铁匠汉斯,我小时候在他铺子外面捡过煤渣,他从来没赶过我……给了他们一点。还有……街角那个瞎眼的卖唱老头……"


他说得很零碎,没什么条理,只是一个个报着名字,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济理由。那些都是在贫民窟那片烂泥地里,曾经对他释放过一丝微末善意、或者仅仅是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然后……我就往回走。"埃里克斯垂下眼,"本来想坐马车……但回去皇城的车票,比来的时候贵。钱……都给出去了。"


温妮塔眨了眨眼,一时没说话。


"我就想……走回来也行。"埃里克斯的声音更低了,融进风声里,"走了一天多……昨晚走到这附近,天太黑了。林子里……夜里有野兽。看到这棵树杈挺结实……就上来想凑合一晚,等早晨再走。"


他说完了,又沉默下来。树林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小动物跑过枯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仰头看着他。霞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尚且稚嫩却已显出坚毅的轮廓。他坐在高高的树杈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姿势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狼狈,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忽然就觉得,那股一路烧上来的火气,噗一下,熄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酸酸涩涩的、胀在心口的东西——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比心疼要更重一点,还没有名字。


"……笨蛋。"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埃里克斯抬起头,看向她。


"钱没了不会说吗?走不动了不会在路边找个驿站求助吗?皇城骑士团的徽章你总带着吧?"温妮塔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点,但已经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带着心疼的责怪,"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埃里克斯看着她,浅绿色的眼睛在霞色下显得很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又闭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对不起。"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温妮塔看着他道歉的样子,心里那块酸涩的东西化开了一点,变成温温热热的一片。她没再继续责怪,只是问:"那你现在下来吗?跟我回去?"


埃里克斯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的、零星灯火的光晕。他迟疑了一下。


"……现在走,夜里赶路,还是有危险。"他说,语气很认真,"你一个人骑马来的?马呢?"


"在路边。"温妮塔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埃里克斯皱了皱眉。"你一个人骑马回去吧,快些。告诉团长我没事,明天天亮我就回去。"


"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回去。"


"我在这里再待一晚。树上安全。"


温妮塔看了他几秒。微风吹过,她裹紧了学院外套,还是觉得冷。她想了想,走到那棵梧桐树下,伸出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你下来。"她说。


埃里克斯不解地看着她。


"你下来,"温妮塔重复,仰起脸,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把我也弄上去。"


埃里克斯在树干上的身影僵了一下,然后才低头看向她。他的脸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眨了眨。


"……上面,"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最终还是说了,"……风景挺好的。能看到远处。太阳还没完全下去。"


温妮塔仰着脸等着。


埃里克斯在树杈上慢慢挪动,找了个更稳妥的姿势。他最后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被夕阳渲染的、连绵的红褐色山丘,然后弯下腰,双手抓住一根比较粗壮的旁枝,脚往下探,踩在下面一根结实的树杈上,一步一步,小心地挪了下来。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连续不断的喀嚓声。


落地时,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碎树皮和苔藓,朝温妮塔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戴手套,手指因为刚才攀爬用力,指节处微微发红。


"拉着,"他说,声音很轻,"上面那根主杈结实,我托你一把。"


温妮塔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她没犹豫,伸手握住他的手。埃里克斯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掌心有厚茧,虎口的位置尤其粗糙,但很稳,也很暖和。他让她踩稳另一根较低的树枝,自己则站在她侧下方,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肘,帮着她慢慢借力往上爬。


树皮粗糙,带着潮湿和腐木的气味。温妮塔爬得有点笨拙,裙摆被树枝勾了一下,她小声"哎呀"了一声,继续往上蹭。终于够到埃里克斯说的那根主杈时,她被他半推半托地弄了上去。


一坐稳,视线豁然开朗。


他们坐的位置大约离地两人高,树冠在这里分开了一个天然的"窗口"。正西方向,地平线还残留着一抹浓烈的橙红,像烧熔的金子淌在深蓝色的天幕边缘。底下原本只是杂乱的树林和林间小道,从这个高度望出去,能看见远处一片连绵的、平缓的山丘丘陵。


山脊线上,大片大片的枫树林正在深秋最后的盛放中燃烧。


没有均匀的红,而是从边缘透光的橘金,到深处沉郁的暗红,再到一些临近枯萎的棕褐,层层叠叠,随着山势起伏流淌。夕阳斜照,光线像是被那些叶子过滤了一遍,再泼洒出来,把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洋洋的红晕。近处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和深绿的长青松穿插其间,像黑色的细线勾勒着那片汹涌的色彩。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远处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清冽的、属于晚秋的寒意。树叶在风里摩挲出沙沙的响,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埃里克斯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没看远处,侧过脸,看向温妮塔被晚霞映照的脸颊和头发。那些酒红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起,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边枫叶的颜色……跟你头发挺像的。"


温妮塔正对着远方发愣,闻言转过头来,眼睛弯了起来。"真的吗?"她用手指勾了勾自己一缕头发,拿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笑起来,"好像还真是!埃里克斯也会注意这个呀?"


埃里克斯没回答,脸上那种总是挥之不去的戒备和凝重轻轻松动了一下——像被晚风带走了一点,露出里面更年轻的东西。


温妮塔转回去,双手撑在身侧的树枝上,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那片燃烧的山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出来:


"我以后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法师——!"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和山坡间传开,撞在远处的山壁上,隐约有回音荡回来。几只栖息在附近树梢上的晚归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起,留下一串短促的啼叫。


她喊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嘿嘿笑了两声。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


就在这时,她头顶后方、皇城方向深蓝色的夜空中,毫无预兆地,"砰"的一声轻响。


一道明亮的翠绿色光痕撕裂了暮色,拖着细碎的银色火星尾巴,斜斜地升到极高处,然后猛地炸开。无数流光的、拖着长长光尾的小点向四面八方散开,像是瞬间绽开的巨大花朵,中心是明亮的绿,边缘渐变成柔和的金,然后缓缓熄灭、坠落。光点在彻底消失前,把一小片夜空短暂地照得通明。


温妮塔"啊"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金色的、紫色的、蓝白交织的,拖着不同的轨迹升空,在不同的高度炸裂。有的炸开后像垂柳,银色的光点缓慢地、绵延不绝地向下流淌;有的则是一大团彩色的星云,砰然扩散,转瞬即逝。每一发烟花炸开时,都会把下方的树林、山丘,以及他们的脸孔和眼睛,映上一层瞬息万变的、绚烂的光彩。


空气里传来了遥远的、沉闷的爆鸣声,混杂在风声和树叶声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是……"温妮塔盯着烟花,喃喃说,"对了,城里有祭典。今天是秋季收获祭的末尾。"


埃里克斯也抬着头看。烟花的光芒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映亮了他的脸,还有那道眉骨上方已经淡了的旧伤痕。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仰着脸,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