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癣这件事,義乐低估了它的顽固,也低估了晓诗的耐心。
每天早上義乐到教室的时候,她的桌面上都会多出一杯温水和一片掰好了的药片——那是晓诗从校医那里拿的维生素B,说是对皮肤恢复有好处。義乐不知道晓诗是什么时候去校医室拿的,也不知道她每天是怎么做到比自己先到教室的。
義乐的宿舍在四楼,晓诗在三楼。義乐通常七点十分左右到教室,而晓诗七点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你每天几点起床?”義乐有一天忍不住问。
“六点。”
“六点?!我们七点二十才早读,你起那么早干嘛?”
晓诗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后来義乐才知道,晓诗每天六点起床,洗漱完之后先去食堂打一壶热水,然后到教室,用热水把義乐的杯子烫一遍,倒上温水,再把维生素B从铝箔板里按出来,掰成两半——因为药片太大,義乐吞不下去,掰成两半会好吞一些。
做完这些,她才会坐下来吃自己从食堂买的包子或者面包。
義乐知道这件事的那天,在洗手间里站了五分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
镜子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辫,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眼睛有点红。
“你至于吗。”她小声对自己说。
至于。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的涂药时间,成了義乐每天最期待又最害怕的事情。
期待的是晓诗会握着她的手,很仔细地、很温柔地给她涂药。害怕的是——涂药的时候她会脸红,而且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脸红了。
晓诗涂药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她会先把義乐的手翻过来,检查一下手掌的状况——哪里的脱皮好转了,哪里又出现了新的裂口,哪里开始长新皮了会痒。然后她会根据情况调整涂药的量,严重的地方多涂一点,好转的地方少涂一点。
有时候義乐的手会痒,那种新皮生长时的痒,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肤下面爬。她忍不住想去抓,晓诗就会按住她的手。
“别抓,抓了会留疤。”
“可是好痒……”
“我给你吹吹。”
晓诗低下头,对着義乐的手掌轻轻地吹气。凉凉的风拂过痒的区域,确实缓解了一些,但義乐的心跳却更快了。
因为晓诗低着头的时候,她的刘海会垂下来,扫在義乐的手腕上,痒痒的,酥酥的,像羽毛划过皮肤。
義乐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有一次,涂药涂到一半,晓诗忽然停下来,盯着義乐的右手掌心看。
“怎么了?”義乐问。
“这里,”晓诗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義乐掌心的一道裂口,“比昨天严重了。你是不是洗手的时候没避开伤口?”
義乐心虚地别开眼睛。“……可能吧。”
“義乐。”
“嗯?”
“你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
晓诗的语气忽然重了一点,不是生气,而是那种带着心疼的责备。義乐听出来了,因为晓诗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義乐想说“我知道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晓诗不是在对她生气,而是在心疼她。
这种心疼让義乐觉得心里酸酸的,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
“对不起。”義乐说,“我以后注意。”
晓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那层严厉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无奈的东西。
“我不是要你说对不起。”晓诗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疼。”
義乐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晓诗握着的手。
晓诗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知道了。”義乐说,声音很轻。
“嗯。”晓诗应了一声,继续涂药。
那天涂完药之后,曉诗没有像往常一样松开義乐的手。她握着義乐的手,放在两个人的桌子中间,低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样子。
“義乐。”她说。
“嗯?”
“你的手比我大一点。”
“好像是。”
“手指也比我长。”
“嗯。”
“但是你的手好冰。你是不是体寒?”
“还好吧……”
晓诗把義乐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
“我给你暖暖。”她说。
義乐感觉到晓诗掌心的温度透过药膏传过来,温热的,湿润的,像夏天的傍晚。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两只贴在一起的手。
晓诗的手比她的白一点,手指更细,骨节更小。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两片不同形状的叶子被风吹到了一起。
義乐忽然想到一个词——契合。
不是严丝合缝的那种契合,而是你有的棱角刚好嵌进我的凹陷,我有的弧度刚好包住你的曲线。
她不知道晓诗是不是也这样想。
但她看到晓诗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笑什么?”義乐问。
“没笑。”晓诗说,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明明在笑。”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晓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你的手好丑。”
“……林晓诗!”
“但是,”晓诗收紧了手指,把義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是我的丑。”
義乐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拳头,不是子弹,而是一团软绵绵的、热乎乎的东西,正中心口。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手心对手心,十指交扣地握住了晓诗的手。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讨论游戏,有人在抄作业。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把两个人的手背照得几乎透明。
義乐想,这一刻大概会记很久很久。
久到十年后、二十年后,她大概还会记得——初二那年秋天,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以及掌心贴着掌心的、温热的触感。
手癣在晓诗的精心照料下,三周之后终于好了。
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原来的更嫩、更薄,粉粉的,像婴儿的皮肤。義乐摊开手掌看了看,觉得自己的手像换了一双新的。
“好了。”晓诗最后一次涂完药膏,把药膏扔进了垃圾桶,“不用再涂了。”
“药膏还有一半呢,扔了多浪费。”
“保质期过了,不能用了。”晓诗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护手霜,放在義乐桌上,“以后每天涂护手霜,不然冬天又会裂。”
義乐拿起护手霜看了一眼,是那种没什么香味的、主打保湿的牌子,包装很简单,白色的管子,蓝色的字。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去文具店的时候顺手买的。”
義乐知道那不是顺手买的。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不卖护手霜,要买护手霜得去两条街以外的超市。晓诗说“顺手”,大概是在某个周末专门去了一趟。
“多少钱?我转给你。”
晓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意思。
“義乐,”晓诗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什么都要算清楚?”
義乐愣了一下。“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義乐说不出来了。
她确实习惯了跟人算清楚——你请我喝一瓶水,我下次请你吃一包薯片;你帮我占一个座位,我帮你带一份早餐。她一直觉得这是对的,不欠别人的,心里才踏实。
但晓诗让她觉得,这种“算清楚”好像不太对。
因为有些东西是算不清楚的。
比如晓诗每天早上的温水和维生素B,比如晓诗每天下午的涂药,比如晓诗握着她的手说“我给你暖暖”——这些东西怎么算?多少钱?怎么还?
还不了的。
義乐忽然明白了——晓诗从来没想过要她还。
“我知道了。”義乐把护手霜放进书包的侧袋里,“我涂。”
“每天都要涂。”
“知道了知道了。”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洗手之后要补涂。”
“林晓诗,你是不是把我当三岁小孩?”
晓诗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吗?”她说,语气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義乐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这是義乐第一次主动碰晓诗的脸。
晓诗的皮肤很软,脸颊上有一点点婴儿肥,捏起来手感很好。義乐捏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别开了脸。
義乐的耳朵又红了。
晓诗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在座位上各自假装忙各自的事情,義乐翻开英语课本,发现拿倒了;晓诗拿出画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在那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你捏我脸了。”
義乐用余光看到了,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你不也天天捏我的手吗。”
晓诗看到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继续写:“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捏你手是在涂药,是正当事。你捏我脸是在耍流氓。”
義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转过头瞪晓诗,晓诗正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画她的画,但義乐看到她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在忍着不笑。
“林晓诗。”義乐压低声音说。
“嗯?”晓诗抬起头,一脸无辜。
“你等着。”
“等什么?”
義乐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以后会知道”的意思。
晓诗看着她那个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俩干嘛呢?”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们。
“没事。”義乐说,伸手帮晓诗揉了揉磕到的额头,“她犯傻了。”
“你才犯傻。”晓诗闷在桌子上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但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前排的女生看了看她们,摇了摇头转回去了,大概觉得这两个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義乐的手放在晓诗的额头上,掌心贴着晓诗温热的皮肤。
她想,手癣好了,但有些东西大概永远不会好了。
比如她看到晓诗笑的时候,心脏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
比如晓诗低头涂药时,她控制不住的脸红。
比如深夜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又甜蜜又煎熬的滋味。
这些东西大概会一直在。
像一颗种子,在九月的某个晚上被种下去,然后在十月的阳光和雨水中,悄悄地、慢慢地,长出根须,伸出嫩芽,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義乐不知道这棵幼苗会长成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她愿意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