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春天呢。”
“为我摘一片花瓣吧,可以吗?”
揉了揉惺忪睡眼,我打着哈欠抬起头。简陋的桌子趴着很不舒服,胳膊压得酸疼。我朝脸上摸去,好烫,还有些被衣服褶皱印上的坑坑洼洼。
梦到她了——多久没梦到她了?
空旷的教室里只有我一人。看了眼挂在黑板上的电子钟,十二点。现在是周末,多待一会也无所谓的吧?
除了她,也没人会在意我。
调整好姿势,侧枕着胳膊,在面前的笔记本上随意画着。不一会,一朵叫不上名字的花软趴趴地躺在纸上。
倦意再次袭来。
“这样啊。我知道了。”
“看,花开了。”
————
倒转的世界,一片漆黑。肺里没有空气,我向下沉去。头好痛,脑海里杂乱无章。我的脚磕到了水底的岩石——触到最低处、挣扎。接着,如濒死般存在。
睁开眼,教室像蒙上了一层水雾,似真似幻。几点了?模糊的电子钟上看不清日期和时间。移开枕着的胳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黄色花瓣,清晰地出现在笔记本上,通体散发着荧光。
从窗外飘进来的吗?我轻轻把她夹在指尖,一股淡淡的暖意缓缓流进身躯——
一晃眼,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不下五种鸟雀在身边嬉闹,我的视野随之上下起伏着。初春少了些虫鸣,鸟雀啁啾声把环境装点得刚刚好。身下的池塘里,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天灰蒙蒙的,绵绵细雨激起看不见的清新。惬意感油然而生。
不远处,撑着伞的女孩低头走着,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眼里只有脚下的路。她脚步飞快,与这舒缓的早春格格不入。她脸上有些阴沉,是孤寂还是迷茫?被伞遮住了,我看不清。只看得见她紧咬着的下唇已然泛白,似在宣泄着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走到我面前的石桥下。
她继续向上走去。
不,小心,桥上还有人在——
“啊。”女孩的伞檐撞在了另一位姑娘身上。那姑娘留着乌黑的长发,眉宇间的成熟气息漫溢而出,唯有发卡上别着的迎春花,不小心暴露出她的纯真。
女孩慌忙收起伞,看都没看,就猛地弯下腰,犯了大错般连声说着“对不起”。
长发姑娘先是一愣,又笑着把她扶起。女孩这才抬起头,看清了比她高很多的姑娘的脸。
“你是……”女孩瞪大了双眼,甚是惊喜。可话刚出口,她又立刻捂上了嘴。
“嗯?你认识我?”
“唔,那个,上周的年级会,见过前辈。”语毕,女孩又有些后悔把这些说出口。她其实很早就开始关注这个姑娘了,有多早呢?从迎新大会上,看到作为主持人的、闪闪发光的她开始?啊,她的心,从来都紧抓着不放呢。
“上周……是给低年级做报告的那次啊——这么说,你是新生咯?”姑娘热情地拉起女孩的手,惹得她满脸羞红,“啊呀!想起来了,你是文学社的那位吧?”
“啊我,啊,是的……”她竟然认得自己?女孩不禁有些激动,但转念一想,这或许只是一句客套话,知道自己并不代表认识——
“我在校刊上读过你的很多诗哦!就是上周那篇,还附着你的照片来着,我这才认识你的嘛。”
迎春花,很适合她呢。女孩看着她头上的迎春花,姑娘那绽开的迷人笑容,刚好与那花朵重合。
“别提那个照片啦,照得实在是不好……”
“怎么会?我觉得很可爱呀。”姑娘撩起女孩面前的发丝,挑到耳后,“嗯,本人更可爱些呢。不过,感觉留长发会更乖巧一些?”
女孩浑身一抖,酥麻感震颤着涌过每一条神经。她开始目光涣散,语无伦次地应答着:“啊哈哈……前辈也很漂亮……”
“谢谢夸奖咯。”姑娘轻盈一笑,松开她的手,倚着桥栏杆,朝远处看去,“你真的很爱花呢,几乎每一篇里都有花的身影——我也是读了你的诗,才知道学校里的花还有这么多种类。”
“嗯嗯,是有很多的。”
女孩想起,自己上一篇写的就是迎春花。难道她正因读了那首诗,才特意过来欣赏?
姑娘发卡上的迎春花,仿佛露出了欣然的笑。
女孩摇摇头。别自作多情。她提醒自己。
为什么这样想?你们明明心意相通——我恨不得揪住女孩的衣领告诉她。可无形的力量禁锢了我,我只能做个冷漠的旁观者。
或许是我的意念影响到了女孩,她扭头朝我看过来,嘴里喃喃着:“迎春花啊……”
那姑娘也捕捉到了她女孩的细微举动。她双手对着栏杆一撑,把自己弹到我身边:“看你的诗前,我以为这是什么长出水面的水草开的花。”
女孩被逗笑了,但依旧客客气气地接上话:“起初,我也把她当成无名的野花。”
“哦?你笑起来也很可爱呢。”
酥麻感再次涌上心头。回过神,女孩与姑娘四目相对。仿佛静止了的时间里,只有眼神和迎春花淡雅的香气,静静流淌在空气中。
“啊啊,那个,迎春花的花语也也也很独特呢!”女孩下意识躲闪着视线,尴尬地扯出突兀的话题,妄图遮掩自己的局促不安。
“欸?是什么呢?”姑娘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
我打心底为女孩捏一把汗。
“因为是春天嘛,象征希望啊、活力啊,这些的,”来不及细细思考的女孩,把知识一股脑倾泻出来,“还有一个很浪漫的花语——'相爱到永远'……”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像突然被人扼住喉咙一般闭上嘴。过了几秒,她怯怯地瞄向那姑娘。那姑娘不知何时转移了视线,富有穿透力的目光洒在我身上,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
“在短暂的春天里,倾尽全力绽放,执着、坚定,又热烈。”姑娘划过我脸庞的纤细手指,比春风还要柔和,“原来如此,确实很适合表达真挚的爱呢!”
女孩早已被羞涩束缚了肉体,一动不动地杵在一旁。见女孩没有反应,那姑娘笑盈盈地轻轻一扭,把我夹在指尖,上前一步,展开女孩的手掌,把我放在她的掌心。
“别光傻站着啊,来,感受一下。”做完这一切后,姑娘背过手,在原地打着转。
“迎春花花瓣……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不慎说出心里话的女孩,脸上泛起微醺般的红。她的手心很暖,为我驱散了最后一缕寒意。
“很多事都不明不白的,不用去深究原因啦。”
被轻拍着头的女孩,本能地合上双眼。
“要说为什么只是一片花瓣,唔,采下一整朵有些残忍呢,好不容易才生出来。”那姑娘蜷起女孩展开的手掌,轻轻握住。被双倍温暖笼罩的我,在初春体验到了盛夏。
“我头上这个,也只是从地上捡的落花啦。你若感觉很奇怪,就全当我是一时兴起好了。”
望着面前的姑娘,女孩不禁有些恍惚。这梦幻般邂逅里的种种,也只是面前之人的一时兴起吗?
“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再见咯。”姑娘松开手,转身想要离去,却反被女孩攥住手腕。不经意间,我从女孩的指缝间滑落,打着旋儿飘向地面。
“怎么了?”姑娘回头看去,发尾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在归于沉寂的前一刻,我再次看到了姑娘灿若春华的笑容。
“当然会。”
滴答,滴答。
我消散的身躯融于时间。
————
“又把我叫出来。呐,你是逃课出来的吧?”
“是……是又怎样!”
睁开眼,我再次高悬在枝头。身边的迎春花比方才更密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阴云散去,阳光闪烁夺目。石桥上斑驳的纹路,被照得闪闪发光。女孩和姑娘一齐站在桥上,欣赏着被绿意装点着的池塘。春天的感觉,更浓了。
“前辈今天很忙吗?”女生开口道。她的头发明显长了许多,之前刚到下巴的短发,现在已然垂到肩头。
姑娘玩弄着额前黄色小花形状的发卡,眼神有些躲闪。
“唔,是有些忙呢。学院下午的表彰会要去,晚上要去打工。”
“学姐一直好努力啊,成绩一直是第一,运动也很厉害,学院的工作也做得这么完美,还这么早就能自食其力地生活了。”女孩的羡慕口吻里,缀着些许轻柔的爱慕,“人还这么漂亮……老天到底关上了你哪扇窗啊?”
“嚯嚯,非要这么说的话,我夸人的天赋可比不上你哦。”
“别拿我开玩笑啦,前辈!”
长发姑娘抿嘴一笑,转过身去,仿佛不敢面对女孩的目光。
春风撩起姑娘的发丝,在鲜艳的世界里勾勒素雅的线稿。小花形状的发卡从女孩视野里消失,庄重而肃穆的黑发,割裂了盎然的春意,似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诉说。
“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吗?”姑娘在说话,又好像长发在说话,“是些不太好的事,有些担心会影响到你的心情。”
“唔,前辈的故事?”
“嗯,是的——说自己的事,我也有些害羞呢。”
姑娘转回身,冲女孩做了个鬼脸。发卡闪亮了一下,在黑发的映衬下更加纯粹。
若长夜里有太阳升起,那匆匆一现的辰星,便一定是这般模样。
前辈的故事,想了解更多。
这是女孩第一次主动牵起姑娘的手——与其说是牵,不如说是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
“嗯,只要是前辈的事,我都想知道。”不同于女孩颤颤巍巍的手,她的眼神坚定得可以碾碎一切。
姑娘有些惊讶,但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她继续微笑着,却不敢再直视女孩。
她的目光点缀在我身上,像时有时无的微风,夹杂着些摸不透的怅然。
于我而言,这目光熟悉却又无比陌生,宛如长梦中清醒的一瞬,分不清虚实。
“我的家庭,和廉价小说里主人翁的背景大差不差啦。”她顿了顿,视线逐渐下沉,“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分开了。我呢,跟着妈妈生活。”
女孩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
一条鱼在水面扑腾着。
“所谓生活,也只是看着她整天消沉、发疯、拿碎啤酒瓶划拉胳膊……还好,她把我当成了空气,没把我怎样。我还算是幸运的吧?”
“前辈……”
“后来啊,妈妈走了——是那种前往天国的走哦。但是,我的确很幸运呢,还有外婆一直陪着我。”
姑娘苦笑的侧颜刻在女孩心里,女孩想要摊开双手去捧住,但面对这满是疮痍的笑容,她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才能不触及那一道道伤疤。
于是乎,女孩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盯着姑娘。姑娘朝她瞟了一眼,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反应,随即挑着眉毛仰起头,用轻松的笑掩饰不经意间流露的酸楚。
“所以我拼了命地学习,争取在每个领域都能保持前列,其实只是为了在奖学金上多拿几项啦。打工也是为了钱——怎么样,我很自私吧?”
前辈经历了这么多……竟还这样乐观地硬撑着?她有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哭过吗?前辈一直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对谁都没有做出过哭丧的表情——包括我。
可恶,还以为自己有多了解她呢。女孩想。
咬着牙的女孩松掉姑娘的手,紧握拳头,沉下头去,眼角洇出晶莹的泪光。
“自私个鬼啊……”
“嗯?没听清楚——”
“我说,你自私个鬼啊!”
女孩猛地抬头,一把抱住面前的姑娘,头抵在她的胸前,眼角的泪再也无法抑止,顺着面颊流下,浸湿了姑娘胸口的衣襟。姑娘的衣服被女孩紧紧扯住,她脸上的错愕里,偷偷混进了一丝羞红。那羞红并不怎么起眼,明媚的阳光更隐匿了它的存在,可她同样湿润的眼眸,像她头上曾暴露过纯真的迎春花一样,悄悄将那份羞赧呈现。
“别给我自以为是啊,你这傲慢虚伪的前辈!整整一年,你竟然连这种事都不肯与我说——我还算你的朋友吗?”
自己是为姑娘悲伤,还是因这隐瞒而觉得恼怒?女孩不明白。她开始后悔让真心话脱口而出。事已至此,她选择更加用力地抱紧姑娘,让头完全埋进她的胸口里,以此来掩盖自己发泄完后的懦弱。
“笨蛋前辈……让我一无所知地陪你过了一年……”女孩啜泣着,“擅自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公平……我也想增加自己在你心中的分量、我也想成为你特别的人啊……”
缠绵的话语,同温暖的春意一起涌进姑娘心中。她轻轻搂住女孩的头——她会闻到熟悉的香气吗?那是女孩刻意挑选的、带着淡淡花香的香水。女孩不知尝试了多久,才终于找到与迎春花那清冽香气相似的一种。
“对不起、对不起……”
姑娘一遍一遍轻抚着女孩的头,迷离的眼神经过泪水洗刷,其中的雾气逐渐散去,如同雨后的晴天,澄澈而圣洁。她是在愧疚,还是为得到了能敞开心扉的人而感动呢?
“呐,抬头。”
姑娘轻柔的语气刺激着女孩酥软的耳根,她双手捧住女孩的脸颊。呼吸声愈发清晰,湿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风起,一片花瓣飘落水中。
姑娘在她唇上,留下淡淡一个吻。
“这、这是?”
突如其来的吻打乱了女孩的思绪,她的脸,烫得仿佛要冒出蒸汽来。面前的姑娘也害羞地扭过头去,抿起来的嘴唇微微发颤。两人尴尬地朝相反的方向看去。
春风识趣地停下脚步,飞鸟好奇地驻足观看。我仿佛融入了女孩的视角,眼前一切,朦胧且真实地存在着。
“这是我的初吻,也是我第一次……在外婆以外的人面前哭出来……”
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怯生生地说话。女孩想。
“这样,可以作为你是我特别重要之人的证明吗?”
两人都没有扭回头去。女孩看着我,脸上的红晕逐渐散去。作为回应,我试探性地鼓起风来,让自己上下浮动着。
“不,还不够。”
女孩挣脱了怀抱,在姑娘诧异的眼神中,轻捻住我的身子,把我高高举起,向姑娘展示着。
“前辈,还记得吗?”
像是被回忆冲击了灵魂,姑娘由迷惑变为释然,发自内心的笑容挤出眼眶中的最后一滴泪。那滴泪沿着先前的泪痕流下,悄然消失在和煦的阳光之中。
她还记得。
女孩长舒一口气,郑重地把我放在姑娘手中。
“去年,前辈就是这样俘获我心的。”
她熟练地蜷起姑娘的手,久违的温暖融化了我的泪——
奇怪,我为何流泪?这是泪,还是未来得及蒸发的露珠?
“现在,我也要霸占前辈的心。”
我看不见女孩的脸,但不知为何我会明白,她的目光里,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坚毅、前所未有的虔诚。
“哈哈哈……”
姑娘爽朗的笑声传来,顺着她掌心的纹路,久久回荡在我身旁。
“搞什么啊,像签订了什么奇怪的契约一样。”
“不许转移话题——所以,前辈愿意被我独占吗?愿意和我分享一切吗?苦也好、痛也好,有事就乖乖给我说出来啊!你懂不懂什么是自私啊,笨蛋前辈!”
说完,女孩也笑了起来。两人的举动舞动了春风,鸟雀也再次活跃地啼鸣,似在为这酣畅的笑声配乐。
“我,答应你。”
漆黑的环境里,姑娘的轻声细语,仿若安然的摇篮曲,在这摇曳的曲调中,我带着笑合上眼睛。
————
好大的雾啊,这次。
不对,是雾还是霾呢?
女孩和姑娘和往常一样,在石桥上站着。是这大雾的原因吗?我只能看见她们模糊的背影。
莫名的焦躁感涌上心头。有种想亲手暂停时间的冲动。
“前辈,马上就要走了吗?”女孩斜靠在姑娘肩头,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栗色长发,和姑娘的黑发相映衬着,宛如入海口相交融的江水与海水。
“嗯,最后的时间,想和你在一起嘛。”姑娘搂住女孩瘦削的肩头,微弱的颤抖传到她指尖,“很好的公费留学机会,得亏你一直鼓励着我尝试,我才得到这个机会的嘛!”
“是前辈自己很厉害,才争取到的。我没……帮到什么。”
女孩的内心五味杂陈。她真心为姑娘得到这个机会而兴奋,却又为自己不得不与她分别而倍感失落。
女孩猜测,姑娘大概也舍不得与自己分别,可是——
“出国后,可能就不回来啦,”姑娘补充到,“他们有问过我的意愿,说是可以直接留在他们的公司——我就同意了。你知道的,外婆去世了,家里已经……”
知道的,都知道的。女孩闭上眼,紧促的呼吸仿佛要将胸腔挤碎。外婆去世,前辈没有任何可以留念的家人了,这片土地仅剩她不堪回首的过往。她聪明、活泼、敢于去爱,她有绝对的资格去追求更好的未来、在迎着太阳的枝头璀璨地活下去——
就像,盛开的迎春花一样。
女孩懊恼自己的平凡,懊恼自己无法为所爱之人带来幸福。自己为什么不能有稍稍殷实一点的家底?能再容下前辈一人就行啊——脑海里竟有这种想法,女孩不禁又对自己的无能为力产生厌恶。她无法为前辈做出任何有价值的事、无法为幻想中二人的未来贡献一丁点力。女孩的灵魂蜷缩在心的一角,背对着姑娘默默哭泣。她骂自己是个只会赏景作诗的呆子,她骂自己玷污了迎春花美好的寓言。
手机铃声响起,惊醒了沉思的女孩。她看着姑娘接通电话,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看着她低下头去,嘴角微微抽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她看着姑娘强装镇定地关上手机,看着她取下头上的小黄花发卡,看着几缕黑发散落,姑娘平静的脸上,徒增了看不见的泪痕。
“到时间了,我得走了。”姑娘把发卡放在女孩掌心,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作,此刻竟有了几分生硬,“这个,可以送给你吗?”
女孩没有力气抬头。她难以松开姑娘的手,仿佛只要手还握着,姑娘就永远不会离开。
“嗯……谢谢。”女孩用颤抖的嗓音答道。
“好啦,好啦。”姑娘轻轻抽出双手,把女孩拥入怀中,“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可以吗?”
女孩啜泣着,微微点头。
“又是一个春天呢。”
姑娘把下巴轻轻抵在女孩的头顶上,朝远处望去。
“为我摘一片花瓣吧,可以吗?”
“花瓣……”
“就像,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春天一样。可以吗?”
女孩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苦涩的情感,带着崩溃的眼泪一同迸出——
“不要,我不要,你在煽什么情啊……我不想你走,但,继续留在这里……对你也是折磨吧?好纠结、好矛盾,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枯芦苇丛里的野鸭扑棱着翅膀飞过。这一丝风也没有的春日里,感到窒息的鸟雀啼不出一点声音。
“这样啊。我知道了。”
姑娘轻拍着女孩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她。过了许久,她直起身来,握住女孩的双肩,微微扭头,朝我投来依恋的目光。
“看,花开了。”
不对,不对,作为旁观者的我,为什么会感到真切的心痛呢?
————
姑娘走了,女孩仍站在原地。
大大小小的雨滴落下来,驱散了迷雾。
女孩怅然若失地看了我一眼,猛然捂住嘴,剧烈的呼吸声从指缝流出。
她蹲下身去,眼里已再无泪水可流。雨滴滴在桥边的碎石上,在粗糙的表面上向四周蔓延开来,又渐渐地消散——迎春花又何尝不是如此?女孩把头埋在膝间,紧紧捂住耳朵。迎春花生长、绽放,在转瞬即逝的春日里灿烂地欢笑,又在晚春之时凋落,为自己谱写最温柔的悼词。
真是绝情。女孩想。
她第一次意识到,姑娘完全可以脱离自己而活。
女孩蹲了很久很久。起身时,她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扶着栏杆颤颤巍巍地走到我身边,强硬地扯下我的栖身之地。接着,她瘫坐在石桥的阶梯上,用呆滞的目光盯着我。
“一片。”
女孩扯下了我身旁的花瓣。
“两片。”
又一片花瓣被扯下。
“三片。”
又是一片。
“……”
黄色的花瓣接连飘落,在细密的雨中来回闪躲着,却终究被沾湿了身体,毫无生气地粘在地上。
“几片来着?算了。”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花瓣。那一片片小小的黄色身躯,仿佛一个个二人共同的美好回忆,纵使万般美丽,此刻也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空虚。
雨下得更大了。
这羸弱的花柄上,只剩下了我。
“最后一片。”
姑娘把我捧在掌心,泪水与雨水一同洒在我身旁,在掌心聚集成了一洼浅塘,我变成了一帆孤舟。她迟迟不肯把我丢弃,眼神忽而浑浊,忽而清澈,忽而夹杂着千思万绪,忽而看不出任何波澜。
女孩望着我,我望着女孩。
她哭着用唇去触碰我,把两手紧贴在脸上。
凄冷的黑暗,刺痛着我薄弱的身躯。
被彻底淹没的我,渐渐失去意识。
————
好凉,我的身体好凉。
等等,这是什么感觉?似乎——温暖了些?
随着视野慢慢恢复,周围的一切逐渐清晰。我发觉自己正惬意地躺在一本笔记本上,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
这是一间教室?
看不清轮廓的黑板、显示不了数字的电子钟——不同于刚才几次,这一次的环境,像是随时会飘走的云,又像是被蒙着一层水雾,有些不明虚实。
一转眼,女孩的手出现在面前。我被她的食指和大拇指夹住,丝丝凉意从指尖上传来。
女孩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间断播放着幻灯片。她耐人寻味的微表情瞬息万变,短短几秒,像是接连品尝着浓茶和加糖咖啡,苦中的甜、甜中的苦、回甘后的酸涩、饮尽后的余香,在她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还是女孩眼里的光芒——似乎在止不住地向外延伸着,从眸子里蔓延到眼角,再向下不断散发着粼粼波光。我尝试清醒下头脑,定睛看去——那虚幻的晶莹,竟是闪烁的泪痕,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彗星尾一样流离的光芒。
她……一直在哭啊。
“我得做些什么。”
女孩没有张嘴,可我总觉得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绝对还没有结束。”
女孩把我放回笔记本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笔来。“啪嗒”,笔帽被取下,女孩也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沸腾决绝的冲动、挤压已久的情愫,从笔尖喷涌而出,化作笔记本上一个个隽秀的字眼。
“我怎么这么傻?”女孩一边写着,一边露出自嘲的笑容。那笑容无比纯粹,以无穷的信念融化一切犹豫不决。她撩起长发,飘逸在空中的发丝,竟有了几分姑娘的影子——
姑娘的影子——
姑娘的笑,倒映在女孩被照耀着的脸上。
姑娘的笑,倒映在我发出淡淡荧光的身躯上。
女孩的笑,倒映在我被照耀着的脸上。
女孩的笑,正是我的笑。
原来如此。
是时候了。
————
摇曳的影。憋气,向上游去。寂静而舒心,耳畔唯有汩汩的水流声。一道强光猛然击打我脑门——触到水面、呼吸。然后,如重生般醒来。
湿热的眼眶把我禁锢在梦的余温里。为什么会梦到已经死去的往事,还是以那种视角去回忆的?从与前辈搭话,到最后的分别——这些倒是真实发生过,但是,最后那个奇怪的幻境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单纯的梦吗?
梦里的教室很是模糊。拭去眼角黏糊糊的泪,我试着从这现实寻些线索。电子钟尽职尽责地显示着时间,黑板上留着未擦去的字迹。面前没有那片黄色的、闪闪发光的迎春花瓣,只有被泪水洇湿大片的笔记本,还有上面画着的叫不出名字的花——
我心头一震,爬在桌子上仔细观察——
梦中留下的泪,同样打湿了那朵花。水笔画就的轮廓变得模糊,皱巴巴的纸恰到好处地鼓起来。定睛一看,一朵开得正艳的迎春花,骄傲地张扬着每一片花瓣,以鲜活的姿态跃然纸上。
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朵花,独属于春的温度从敏感的指尖传来。花上最大的那片花瓣,在抚摸的作用下洇进了斑驳的墨,抬起手,眯起眼观察,这仿佛素描画的花瓣,和梦中冒着荧光的那片花瓣,分毫不差地重叠在脑海中——
我明白了,这梦的寓意。
湿热的泪再次夺眶而出,我不受控制地重复着梦中那女孩——也就是我自己——的话:“我得做些什么啊。”
最后的梦,不是回忆,而是我埋藏了一年的不甘,亲手为我编织的未来。
“绝对还没有结束。”
飞快地从包里掏出笔,我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积压已久的情感疯狂宣泄在纸上,我拼命地挤出脑海中的词句,为一直被忽略的真挚的爱创造骨肉。
“我怎么这么傻?”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笑了。
笑声回荡在教室里,推动时间加速流逝。我早已把前辈视为生命的全部,我相信前辈亦将我视作如此——但,我一直都清楚,前辈一害羞就连忙掩饰、无法正视自己所爱,看似大大方方,其实真心早已被她自己上了千百道锁。我怎么忍心让一个强装作坚强的家伙独自漂泊在外?我竟又会傻傻地以为,她真能狠下心来把我彻底抛弃、将我们笑与泪的羁绊当作随时可以扔掉的消耗品?人们害怕的从来不是失去,而是自己所珍爱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我真傻,傻到忘记只要自己不再纠结,就可以延续这份感情——
只要摘下一片迎春花瓣给她,就可以重拾往昔的一切。
从秒到分,指针走过了一年
独自盛开,在没有你的春天
徘徊的心,挥之不去的容颜
我把一切,倾注于花瓣之间
不求在百花齐放时风光耀眼
不求在众星瞩目下婀娜蹁跹
可以是平凡无奇的一片两片
只求能相伴厮守着一天两天
携一缕风为唇,去吻你的脸
唤一声啼为信,寄出我的恋
若能瞥见荧光,便是我浮现
许愿你的双手,温暖如从前
……
写完了。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酣畅淋漓的倾诉使我额上洇出汗来。我细细品味着笔记本上崭新的诗,虽然有很多勾画、字迹也不如梦中那般隽秀,但我不在意这些,前辈也一定不在意这些。
前辈,过了一年,我终于可以鼓起勇气做出回应。
前辈,我为你摘下花瓣了。
把纸抚平,站起身,把诗拍下来。麦芽糖色的阳光为照片添了些慵懒,字里行间的真情透着隐隐花香。
我打开与前辈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次消息,还停留在去年春天、分别的前夕。
自作多情也好、徒劳无功也罢,既然决定向前,就不要再次犹豫。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恋人,亦或是二者间朦胧而模糊的关系——都无所谓,我只想再见到前辈,只想永远陪在她身边。
拖动图片,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瞬,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屏幕上。
错觉吗?
眼睛不由自主地去看,但大脑仿佛停止了思考,反复看了三遍,我才确定眼前的不是梦——
是前辈发来的消息。我们……心有灵犀。
「春天了,学校里的迎春花,开了吗?」
我松了口气,释然地按下发送键。
嗯,有好好开着呢。
就让我赠予你,第一片迎春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