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第一次打开那道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朴素的居室:白色的墙壁,米色的窗帘,一件红棕色的可供两人坐的木沙发,沙发前摆放着一张奶黄色的矮桌充当茶几。客厅的角落里还有一张电脑桌,上面的笔记本电脑在挂着游戏。电脑桌旁边是一个架子,上面是一个种满了红红绿绿的水草的鱼缸,几条小鱼在里面慢悠悠地巡游着,想来这就是她微信头像的来源了。
一只肥硕的奶牛猫从门后的鞋柜上跳下来,嗅了嗅我的鞋子,然后对我“喵”了一声,就大摇大摆地扭着屁股离开了。
“这就是海力士吧?好可爱!”我毫不吝于赞美她的猫。
“啊哈哈哈……”里沙似乎还沉浸在我刚刚拿出了她宿舍的钥匙的震惊中,“他有点怕生。”
“我一定会成为它的好朋友的!”我换上拖鞋,拉着行李箱走向两个卧室中门上明显累积了一些灰尘的那个,“这个就是秋姐的房间吧,我先把东西放进去啦~”
“诶!等等……”里沙想要出声阻止,但是我已经先一步把卧室门打开了。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灰尘,然后借由客厅里的光线,我理解了为何里沙不愿意我打开这扇门了。
只见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处处堆满了杂物,冬季的衣物、未开封的卫生纸、五连装的泡面、成箱的猫粮和猫砂……全都杂乱无章地四处堆放。我甚至在梳妆桌上看到了一摞书,走近一看,是大学里龙类学系的专业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海里沙”三个大字。
“里沙姐……”我回头看向已经一脸生无可恋的里沙,“你把秋姐的房间搞得这么有生活气息,她知道吗?”
“求你别跟她说!”里沙双手合十伏下了头,语气诚恳,感觉快要下跪了。
“我当然不说啦!”我说着把桌上的那摞课本抱了起来,“一起来收拾吧里沙姐!”
“……谢谢。”
就这样,我们同居的第一天以一次大扫除拉开了序幕。
——而自从我和里沙成为同事兼舍友,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在此期间,我看到了很多和工作时不一样的她。
例如,里沙其实是一个很宅的人,每天下午下班后,她都会为了早点回家打游戏而放弃去食堂,回家就着泡面肝游戏活动。我想让她晚上也能吃上一顿热饭,就也放弃了去食堂,在下班路上买菜,回宿舍做一顿简餐,然后用两个饭盒分装好,拿到电脑桌前和她一起吃。
“里沙姐!那边那边那边!”我发现了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连忙放下饭,用筷子的另一头在屏幕上指着。
“啊?有埋伏……我走位走位走位……”里沙手忙脚乱地操作,“啊……还是被干掉了。”她灰溜溜地放下鼠标,拿起饭盒吃了一口,“嗯??这是什么菜,好独特的香味!”
“茼蒿啊,你之前没吃过吗?”我嗦着同款青菜,含糊不清地回应。
“凌晨你是料理之神……连茼蒿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而除了打游戏和养猫,里沙的另一个爱好就是打理她的鱼缸了。有时她会连续几十分钟甚至一两个小时地摆弄她的鱼缸,修剪水草、换水、喂食、调节灯光、检查过滤和二氧化碳装置……把这些工作都做完后,她会坐下来静静地盯着缸里的水草发呆,或者是视线跟随着里面的某只鱼虾的行动轨迹,一直看啊看。
有一次,我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客厅,发现她又在看鱼缸,便心血来潮地和她一起看。她见我也感兴趣,很是意外,随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对我介绍她鱼缸里的水草的种类、鱼虾的习性。我平时都没见过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水草灯的光线被她的双瞳反射,显得她的眼睛亮亮的。我在旁边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逐渐入了神,不知不觉连她具体讲的是啥都没听进去。
“凌晨你最喜欢里面哪条鱼呀?”她介绍完毕,笑眯眯地对我发问。
“啊?”我愣了一下,然后指着鱼缸里的一条小鱼,但是完全记不起来刚刚里沙介绍时它的名称,“这条……嗯,就是这条。”
“那好啊!”里沙兴致勃勃,“以后有机会我给你也开个缸来养这个鱼吧!”
还有一次,她玩的游戏停服维护了,我便拉着她一起外出散步,路上遇到有人在街头做唱歌直播,我一时兴起就跑上去在主播的伴奏下高歌一首。里沙躲在人群里,微笑着看我,双手在胸前轻轻地鼓掌。
“里沙姐——”我唱嗨了,就直接用主播的麦克风对她说话,声音响彻全场,“我唱得怎么样啊?”
“诶?诶?”感受到全场的目光都向她看齐,连主播都把镜头对准了她,里沙不禁紧张了起来。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我,别过脸去避开主播的镜头,只留下一只手对我翘起了大拇指。
“谢谢里沙姐!”我开心地笑了,把麦克风还给了主播,然后挽着里沙离开了现场。
“抱歉哈里沙姐,突然当众喊你。”我在她耳边轻声道。
“没事啦,你开心就好……”里沙的脸还是热扑扑的。
……
和她一起生活就是这样放松、自在。虽然有时她有些不善于表达,但是我总能感受到她对我的关心。
之前我一直住在小姨家,小姨一家对我当然也是很好,小姨夫妇在物质和情感上对我的投入一点不比他们的亲生女儿要少,我也一直很感激、很爱他们。但是我却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自觉,始终不能在那个家里找到现在的这种随心所欲的感觉。
而在里沙的身边,我第一次可以作为“凌晨”来生活,而不是“洛阳镇凌家的遗孤”。
——要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就是在这样一个又一个日常的堆积中,时间的指针来到了七月。
这一天天气很热,明明是个周末,但我和里沙一起来到了市里最大的体育场执行外勤任务。今天这里会举办一个大型音乐节活动,多位歌手会出席并进行演出。寻常的演出活动自然不会让公职龙使为其加班,但是今天出席的群星中有一位特殊人物。
“嗯……我看看,张洞麟和天宝……他们的节目刚好排在中间呢。”
观众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我和里沙都换上了音乐节的工作人员制服。我拿着节目单细细检查。
“他们这种大明星是不会太早出场的啦……”里沙拿着主办方派发的小扇子不断扇风,“好想快点完事回去打游戏啊……我的假期……”
“我有同学是他的粉丝呢,据说他的现场演出很震撼哦。”我看着宣传册上的照片,认出了这位就是之前班里那几位女生在朋友圈经常发的男明星,在她们长期的朋友圈安利下,我也对这个男人有些大致的了解——
张洞麟,歌手/演员/民间龙使,和龙类天宝立约,并且还是比较罕见的附身型龙使,在日常生活和演出中天宝有时会直接附身暂时掌控其身体,并在演出中使用其能力制造独特的演出效果。
正是因为今天的这场演出天宝也会通过附身的方式下场出演,让这场演出有了涉龙性质,所以联络点才会派出里沙和我来此。
“张洞麟本人也挺帅的呢,里沙姐不爱看吗?”我把宣传册递到里沙面前。
“再帅也没有我的双休帅,我还是更想和凌晨宅在家里!”
……
我和里沙坐在后排的位置看了好几位其他歌手的演出后,终于等到了这一人一龙的奇特组合。
舞台缓缓升起,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正中间,他的五官俊俏而硬朗,一头半长发扎成狼尾,上面挑染了几抹蓝色,脖颈间还佩戴着一个皮质项圈,中间镶嵌着一颗青蓝色的玉石。他向着观众席张开双臂,明明没有佩戴任何麦克风,但是在场的每一个观众都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我的小龙鳞们,有想我们吗?——”
观众们沸腾了:
“啊啊啊啊洞麟!!!”
“张洞麟我爱你!”
“天宝!天宝!妈妈爱你!”
“鳞光闪闪,洞见未来!”
“诶?诶?”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摇晃着脑袋,“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在我耳边说话一样?”
“他这是用了天宝的能力,通过折叠空间让声音直接传导到观众的耳边,无视了传播介质的阻隔。”里沙在一旁解释道,“天宝在龙类中算是空间能力的专家,这点把戏对祂来说只是随手的事。”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舞台上的张洞麟说着,眼瞳慢慢变成了金色,我记得这是天宝暂时接管身体的表现,“接下来,就由我和洞麟为大家带来我们刚刚推出的新曲——《维度旅行》!”
同样没有使用任何音响设备,灵动的电子乐伴奏在每一个观众的耳边响起,张洞麟和天宝开始了他们的演出。在张洞麟的唱跳动作中,整个舞台也在不断地变幻:空间随着音乐不停折叠投射出不知何处的星空、各种各样的道具突然出现并在完成任务后又消失、舞台上的男人有时又会瞬移到观众席上和幸运粉丝合唱……
整个过程中,张洞麟的眼眸时而是黑色时而是金色,他和天宝一起用这具身体完成这场如梦如幻的演唱——
折叠时空,只为遇见你
在无数个维度里
我寻找同一个身影
折叠时空,让爱穿越距离
你是唯一的坐标
让我降落在此间
“谢谢大家的捧场!我们有缘再见!我爱你们!”唱完最后一段副歌,张洞麟向粉丝们致意。在粉丝的欢呼声中,他的身影化作无数蓝色光点消失不见。
我还是第一次看他的演出,有些被震撼到了:“真的好有沉浸感……难怪我那些同学都说一定要去看他的现场。”
“天宝的空间能力真的太强了吧!”我转头看向里沙,“还有比祂更强的空间系龙类吗?”
“嗯,我想想……在经常和人类接触的龙里面,天宝应该是最厉害的空间专家了。”里沙沉思道。
就在这时,音乐节的主持人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出现在了舞台上,女子随意地穿着一件宽松白色复古印花T恤,外套着蓝白格薄款格纹衬衫,系在腰上,下着一件牛仔短裤,露出一双又长又白的腿。她留着一头锁骨发自然披散着,左耳上的白玉耳坠闪烁着晶莹的光。
正当我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的时候,主持人揭晓了她的身份——
“中场抽奖时间到!——各位观众朋友,接下来有请本次音乐节品牌方的特约大奖嘉宾,知名博主,Lumi叶!”
在场的观众中明显也有不少人是她的粉丝,场馆内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
“啊哦,Lumi叶也来了啊。”我终于想起来了,Lumi叶,我们本地的一个网红博主,同时也是一位知名的民间龙使。
“诶?叶和?”里沙本来在低头玩手机,这时突然抬起头看着大屏幕上Lumi叶精致的脸,脱口而出的“叶和”应该就是那位网红的真名了。
“你们认识吗?”我狐疑地问。
“嗯嗯,在我加入联络点之前,除了沈秋有一些战斗能力外,其他人都是纯文职的。所以那时候叶和可以说是联络点的长期外援,我大学来实习时就认识她了,毕业入职后也和她一起出过几次任务,应该也算是朋友吧。”里沙挠着脸颊,“不过她工作很忙,经常去外地跑商务一跑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所以平时也很少见面。”
“里沙姐你确定不是人家约你,但是你选择宅在家里推掉了?”我缓缓道。
“诶诶?是有过几次……对不起叶和!”她对着屏幕上叶和的脸双手合十道歉。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舞台上的叶和从主持人的手中接过一个红色的绣球,“今天品牌方为大家带来好几份豪华大礼,接到这个绣球的幸运观众就可以把其中一份带回家哦~”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这边的观众席。
“到底谁是今天的第一位幸运儿呢~首先是东区的大家!”
叶和背对着观众席把绣球用力一抛,绣球在空中以抛物线下落,眼看着就要落入我和里沙往前几排的观众席。但是绣球却在下落过程中以一个不太符合物理规则的轨迹突然再度爬升起来,然后以一个完美的弧度直接落入了我身旁里沙的怀里。
“恭喜这个小姐姐!”叶和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向我们——不,我感觉得到,她应该只是在看里沙。
“诶?诶?!”里沙捧着绣球不知所措,她抬起头,发现大屏幕上的画面正是一脸懵逼的自己,更是社恐发作说不出话了。
“小姐姐记得来领奖哦。”叶和灿烂地笑着对她招手,然后开始向另一处观众席抛绣球了。
“里沙姐真好呢。”我托着腮斜眼看里沙,“大博主还专门内定豪华大礼给你呢。”
“是巧合吧……”里沙似乎没有注意到刚刚那个诡异的抛物线,“这个大奖能放弃不?那个品牌方都是些化妆品我用不上啊。”
“诶别这样!出二手也好啊。”
我这么说着,心里有点酸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