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罗姆剧院傲然屹立，其标志性的建筑直冲夏末的天空。一墙之隔内便是神圣的领地，空气嗡嗡作响，紧张和兴奋几乎凝成实体，整片空间都好似由期待的音符编织而成。这宏伟的舞台，是关西地区最优秀管乐社对决的战场，北宇治要么登高——进军全国，要么梦碎。

站在久美子边上，丽奈听见挚友接连不断的深呼吸，北宇治A组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涌入宽阔的音乐厅，脚步声在木制的舞台上回响。身着沉重的冬季制服，他们有条不紊地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神色坚定。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在舞台上大放异彩，展现他们足以闯进决赛的实力。

“久美子，深呼吸。要是你在演出中途昏倒，那可就不太好看咯，”丽奈凑近些许，在久美子的耳边低语道。

上低音号手轻声笑了笑，扫了她一眼，开玩笑地顶了下丽奈的肩膀，“你是不是认为我现在早该习惯了对吧……心怀期待真的太有压力咯。”

“你不相信你的学生？还是不相信泷老师？”

久美子有些生气，“我当然相信了，只是今年其他学校表现得太好了，再加上之前我们的利兹与青鸟拿的是废金……”

丽奈不禁笑了，不愧是久美子，一如既往地悲观和怀疑呢。

“不管怎样，”久美子另一侧的桥本老师说话了，“比赛完了还有一杯冰啤酒等着呢，不过我还是想以庆功酒的名义来喝啊，”坏笑着，他冲丽奈挤了挤眼，“想知道泷君喝醉了是什么样子吗？”

丽奈微笑着耸了耸肩，一点也不感兴趣。

“天哪，真希望我们晚上喝酒的时候别再说‘可惜我们没能进全国赛’了，简直就是往泷老师伤口上撒盐，”久美子微皱着眉头喃喃道，“我可不想再看泷老师消沉的样子了，上次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

看着久美子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桥本老师憋笑憋得浑身发颤（考虑到当时的场合，他已经尽力不出声了），丽奈在一旁看着，一丝微妙的疏离浮上心头。她忍不住又在想，她到底错过了多少久美子的生活。

大厅暗了下来，观众随之安静，整个会堂都沐浴在金色的灯光下。仿佛在呼应丽奈的所思，泷老师高大熟悉的身形从阴影中冒了出来，站在舞台中央的指挥台上。就算到了现在，丽奈也无法否认这个戴着眼镜、一头自然卷、身穿整洁黑色礼服的男人是多么风度翩翩。

泷老师举起手，他依旧没有使用指挥棒，学生们挺直了背。随着骤然的一阵吸气声，指定曲目的开场音符响彻了全场。富有趣味的表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丽奈和其他观众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北宇治为自选曲目做的热身罢了。

指定曲目过后，音乐厅再次响起和谐的交响乐章——木管、铜管以及打击乐器美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在泷老师的专业指挥下，音符交织，旋律在空中翩翩起舞，讲述着一名孤独的少女在一个神秘蓝发少女的陪伴下找到宁静和幸福的故事。

谢天谢地，久美子的那股焦虑终于消退了。震撼于北宇治最优秀的奏者们绝佳的天赋和音乐素养，上低音号手看向丽奈，她美丽的脸庞露出一抹骄傲的神情。

“我就知道，”丽奈低声说着，笑容灿烂，“他们相当纯熟，我都不懂你在担心些什么。”

没有反驳，久美子故作恼怒地翻了个白眼。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某些微妙的变化似乎悄然发生。短暂的停顿过后，仿佛与内心里某个念头缠斗一般，久美子犹豫不决地，小心地伸出了她的手，手指试探一般轻轻地滑过丽奈的手。

心跳加快，丽奈的手指几乎抽搐了起来，疯狂地想要把那些未尽之语攥在手中。自几天前的商场演出后，久美子就不一样了。比起以往，她的触碰会停留更久那么一点，看向小号手的目光更为热切的同时，也多了一分柔和。

然而每当丽奈试图有所回应时，上低音号手却会迅速退却，紧张地移开目光，脸颊泛红。但这并没有扫丽奈的兴。非要说的话，她倒是觉得这种交流很刺激，就好像她们在玩躲猫猫游戏 - 而规则只有她俩知道。

这一次，丽奈决定耐心等待。她想看看，久美子能不能向前一步，从壳里走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等太久。

丽奈微微转过头，视线停在了久美子的手上。比起自己纤长的手指，她的则略短一些。两人的指尖微微交缠在一起，暖意随之传遍全身。有那么一霎那，除她之外的一切都仿佛消失、褪色了一般。

注意力依旧被演奏所牵引，丽奈重新看向了舞台。她注意到，北宇治的自选曲目已经到了4分钟的记点——双簧管和长笛solo的中间部分，利兹决定打开笼子，给予青鸟自由。

与此同时，身侧久美子的存在变得愈发明晰。伴随着旋律的升降，她们共同的过去和未言之语的重量一并高悬空中，乐声的变化仿佛就是她们复杂心绪演绎出的微妙舞步。久美子的手——温暖，坚定，而又可靠——成为了丽奈得以锚定在地上的生命线。

北宇治的演奏达到了高潮，情感如波浪堆积，高涨。当最后一个音符余音未绝，巨大的寂静笼罩整个音乐厅时，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而久美子和丽奈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依旧紧紧缠绕，即使在喧闹的庆祝中，她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掌声渐渐平息，丽奈看向久美子，她紫色的瞳孔迎上久美子琥珀色的目光，深远的对视中，一切尽皆明了。丽奈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久美子则有些害羞和满足地回以微笑。直到泷老师和学生们最后鞠躬时，丽奈和久美子的手才终于分开。

但那种连结仍在。那一刻，丽奈明白了，尽管事情没有按她的节奏发展，但至少，她们有进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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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表演结束后，乐团成员们来到罗姆剧院外，按惯例拍社团合影。毫不意外，北宇治拿下了关西大赛的金牌，并成功闯入了翘首企盼的全国大赛。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疲惫但却兴奋的光芒，学生们的骄傲与喜悦像是要溢出来一样，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久美子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和学生们一样，她激动地都快热泪盈眶了，身体也微微颤栗，“我们赢了！”

“这还用问吗？”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丽奈故作平静地回答道。

听到丽奈自矜的回答，上低音号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挪到她身边，“确实不用。但你永远也猜不透那些评委，你懂的，有时候演奏明明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了，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不够。”

小号手哼了一声，微微抬头，“所以说，从第一棒开始就要征服全场，要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才能赢地干净利落。”

“这话真的很丽奈欸，”久美子笑着，戳了戳丽奈鼓起的脸颊，“你现在都开始用棒球打比方了，哈？”

丽奈故作生气地瞪了久美子一眼，然后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就这样，她们安静地站了很久，看着学生们享受胜利的滋味。

“你每回都这样吗？赢了就哭？”丽奈问道，在听到久美子哼了一声后又笑她，“这都还不是全国大赛呢。”

“我才没哭！”久美子撅起嘴，抗议道。

“嗯，没有，你只是*泪眼婆娑*。”

“没办法，每次拿金牌我都有点激动，”久美子露出一抹顽皮的微笑，随后又想戳一下小号手的脸，可惜她的手还被丽奈紧紧地抓着，“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全国大赛拿金牌的时候，你可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丽奈被噎了一下，笑了，“这能怪我吗？”

“爱哭鬼。”

“看看是谁在说这话呢！”

丽奈缓缓转过头，意外发现挚友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她回握住久美子的指尖，轻声呢喃道：“拿下奖杯的那时候，我真希望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觉得那个时刻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

久美子的神情愈发地柔软，有些怀旧地笑了，“唉，没办法嘛，秀一是副社长，”她偷笑着问道，“你能想象你是副社长，而他是领队的样子吗？”

松开久美子的手，丽奈开口道，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悦，“我承认，塚本的工作是做得不错。和你一样，他也擅长人际往来和调停纷争，不过，论起领队的工作，他恐怕是不够格的。”

“我同意，而且我敢肯定，他当领队的话，SunFest上收获的粉丝和掌声怕不是连你的四分之一都到不了，”久美子说，“他可没你漂亮。”

听到久美子随口说出的恭维，丽奈有些脸红，她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尴尬。用手肘轻轻戳了戳久美子，“说前任的坏话你不会愧疚吗？”

上低音号手只是笑了笑，“我不是在贬低他，再说了，类似的话题我和他也聊过。秀一知道，他要是个女孩的话，可是完全无法和你相提并论的。”

丽奈翻了个白眼，“我才不是这个意思。”突然回过神来，她挑眉问道：“你和塚本谈过我？”

久美子点了点头，“嗯……他有时会突然提到你，我以前还笑他呢。叫他老实交待，是不是对你有好感，”她轻快地说着，用手指打了个引号。随后，一丝悲伤和遗憾飞快地略过她琥珀色的眼睛。久美子叹了口气，随后移开目光，“谁知道他只是在试探我。”

“试探你，”小号手困惑地重复了一遍，“怎么回事？”

久美子有些犹豫地笑了，没有回答。她的手挠着后颈，丽奈十分熟悉这个姿势 - 上低音号手现在很紧张。久美子努力直视着小号手锐利的目光，“丽奈…今晚可以聊聊吗？我想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没问题，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今晚还有和其他老师的活动要参加呢。”

“……啊，”久美子一声哀叹，“我完全给忘了。”

笑着，丽奈把久美子捂在额头上的手给拿开了，“你是不是把我住你家这茬儿也给忘了，如果你没打算赶我出去，我们有的是时间。”

抱歉地笑了，上低音号手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在淬炼自己的决心。丽奈好奇地看着她，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久美子视线看向了她的身后，同时示意小号手转身。

皱着眉转过身去，丽奈惊讶地发现一对中年男女正看着她。

“高坂丽奈老师？”男人友好而礼貌地微笑着说道，“我是全日本吹奏乐联盟（AJBA）关西分部的西宫，这是我的同事坂本。”

坂本微笑着鞠了一躬。

该死！尽管备感尴尬，丽奈还是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AJBA几个月前联系过她，正式邀请她担任今年全国大赛的评委之一，但当时她的日程已经排满了，只能回绝了他们的要求。

这不是AJBA第一次邀请丽奈担任评委了。自从她声名鹊起后，就收到过AJBA的好几次邀请。无一例外，全部被拒绝了。

而现在，他们亲眼看到她就在日本，而且就在AJBA批准的比赛中！他们八成会以为丽奈此前的拒绝理由都是借口。

“真令人惊喜，高坂老师，我们不知道你就在这里，”西宫语气平和地说着，既没有敌意也不带指责，他伸手和丽奈握了一下。

丽奈不自觉地抿起嘴，微微地笑了一下，“我也很意外。”余光瞥见久美子的视线，小号手正准备把挚友介绍给两位来客，但上低音号手却礼貌地道了个别，然后飞速地离开了，给他们即将进行的谈话留出空间。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丽奈转向了西宫和坂本，认真地看着他们。

AJBA的代表友善地笑了，但握住丽奈的手却加重了些力道，似乎在防止某人逃跑似的，“那么，关于明年的全国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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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