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怕安达和罗希亚再深究用御灵术驱逐魔剑灵的可操作性,闲聊几句后,阿玛拉便以“宫内临时有事”为由离开了。
她匆匆离去,甚至走出门外才把忍冬送回来。
安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边把忍冬抱回房间里,一边念着:“我从未见阿玛拉大人情绪波动这么大。”
“嘛,如果不和魔剑牵扯上,罗希亚就会一直在她的眼皮底下安安稳稳地成长了呢。”
忍冬毫不意外,甚至伸了个懒腰,再次蹦到罗希亚枕头边。
“看来是我的问题。”
“你们两个都没问题,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你们都没做错什么。”说罢,忍冬又用前爪拍拍罗希亚的额头,“或许你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罗希亚微微合眼:“谢谢您,忍冬大人。”
她原本担心自己有什么言语不妥当之处冒犯了阿玛拉,因而眉毛总是微蹙。
一听忍冬解释,她立马展颜微笑,但在被眼皮遮蔽的眼中,仍有零星几点局促不安。
“不过,我也的确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你终于意识到了。”莉切丝耸耸肩,“你现在的身体可没有以前那么耐造,不管是修习御灵术也好,还是帮特蕾莎的忙也好,你都得修养好身子再说,我恢复成现在这样也是花了半年多呢。”
“好,好。”罗希亚应和着,“波莉娜和珀兰娜女士怎么样了?”
“她们两个年后寄了信过来,另外珀兰娜女士也给姐姐寄了一封,但姐姐那边一直忙着,就连忍冬大人强令她参与的治疗都逃掉了——虽然她每周还是会来一次,但坐的时间恐怕连一刻钟都没有,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珀兰娜女士的信。”
“安达,能念给我听吗?”
“啊?噢……”
安达从碎碎念中回过神,立马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
“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傻傻的,还是给我念吧。”
莉切丝的揶揄立马收获了安达一记不满的眼刀:“你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莉切丝自知理亏,只得鼓着脸缩到后方。每当她心虚或羞愧又不敢承认自己的问题时,她便会如此。
安达很快消了气,她轻轻捏捏莉切丝的脸颊,坐到罗希亚床边。
“波莉娜和珀兰娜女士的信件都有点长,我怕一下子念太多你消化不了,就挑重点讲给你听,可以吗?”
见罗希亚微微点头,安达喝了口水,展开信件。
“魔剑封印结束以后,波莉娜在北垣修养到去年九月才回到丝内格,今年一月,希娜领主离世,波莉娜顺势承袭了秘境领主的位置。
“当然,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兽群对波莉娜简化秘境结界的方案仍然不同意,所以现在,秘境需要在依赖地脉的基础上,再吸收波莉娜的生命力,才能存续下去。
“此外,为了让丝内格秘境正当、合法地扎根于斯诺王国的土地上,波莉娜选出一批愿意与人类交易的年轻兽族,正在改造秘境外围的结界,将其作为丝内格与斯诺王国的过渡区,开发成小型商圈,贩卖秘境特有的产品给人类。
“在信件的最后,她问起你的情况,我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回信,现在看来,我可以妥善回答她了。”
“我觉得比起我的情况,波莉娜反倒更让人担心。”
莉切丝在一边撇撇嘴:“你们两个半斤八两。”
安达附议道:“确实。要是有机会再见波莉娜一面就好了。”
罗希亚无可辩驳——从前她的行事动机中,的确有一半是“自以为时日无多,故而自暴自弃”。
她尬笑几声,使出最擅长的转移话题之术:“那么,珀兰娜女士的信件写了什么?”
“啊,珀兰娜女士的情况就乐观得多。”
安达很快察觉到对方的窘迫,她心领神会地翻着纸张,从中抽出珀兰娜的信,将剩下的纸自然地放在莉切丝腿上。
莉切丝也不多言,配合地帮她将其分类整理好。
“新北垣去年收成比较理想,又和东凰签了三年合作协议,把丰年的大麦抽出一部分分别卖给帝国和东凰,赚得的钱又刚好填了修城墙的窟窿。虽然和帝国的宣钟皇女谈判时出了点小风波,但大体上进展顺利。
“此外,帝国在谈判过程中展露的意图也印证了我们刚刚的揣测,听了珀兰娜女士的说法,那位皇女似乎有所动摇,具体的情况珀兰娜女士已经额外送信向姐姐说明了。
“至于她的身体状况……在我们离开时,她体内的气血运转还不是很顺畅,虽然她身体底子比较好,但之前的艰苦生活和魔剑侵蚀还是多少有点影响。尽管她在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可实际上究竟如何,我们不得而知。”
言罢,安达将手掌搭在脸颊上,长叹一声:“这样看来,除了莉切丝以外的魔剑使还是一如既往,为了一些看似更重要、更宏大的事务,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
出乎罗希亚的意料,莉切丝没有跳脚,而是一边将整理好的信件塞回床头柜,一边淡淡问道:“以后去看看她们吗?”
“好。”
安达应着,看着莉切丝的眼神多了点光。
二人没有再多说,她们大抵已经约好了,未来在某一时刻会离开这里。
要真是这样,那以后过分清净的日子还真是有点难以想象。
罗希亚暗中感叹,但比遗憾更先到来的是浓烈的困意。
她闭目养神一个时辰,直到将近黄昏才醒来。
安达扶着她坐起,门外则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嘿,你慢点,我刚刚才拖了地。”
不顾莉切丝的劝阻,一抹青玉色的身影以难以被捕捉的速度穿过游廊,明明已经走过无数次,此刻这段路对那人而言却格外地长。
罗希亚猜测,来者一定是特蕾莎——她希望特蕾莎是因为期待和自己见面才如此着急,甚至暗中期盼着,正是因为自己是特别的,所以一贯沉稳的特蕾莎才会在只面对她时失了方寸。
但她更怕的是,以上种种皆为自己的臆想。
只见对方绕过屏风跑进来,扶着屏风的边缘,手上是一盆茉莉,低着头大喘气。
罗希亚在不觉间屏住呼吸,抠指甲的频次也远比见到阿玛拉时快得多。
“哦,看啊。我们的主角回来了。”
同时,莉切丝走进来,在特蕾莎身后揶揄着。
罗希亚拼命深呼吸,可她耳边传来的心脏鼓动声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快。
而特蕾莎终于顺过气,一点点抓着屏风直起身,用手帕胡乱擦去满脸的汗珠,又理了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对方——眼前人如乌檀般漆黑、似丝绸般顺滑的长发搭在肩上、滑入腰间,幽蓝深邃似深海的眼眸因为苏醒终于有了点光采。
“你醒了?”
与罗希亚一样,特蕾莎也在试图保持冷静。
她想要当作此前漫长等待产生的心焦、困惑、失望都不存在,当成对方真的只是睡了一个有点长的觉,否则罗希亚可能会感到压力。
对方一如从前,笑靥恬静温和,声音却虚弱不堪,同时,紧皱的眉头出卖了对方的局促不安。
“如你所见,我醒了——我履行了活下来、一起回到故土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