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的人群从座位上涌起来,伴随短暂而凌乱的声响,又很快消散在走廊和食堂的方向。
椿月涧坐在靠窗的位置,便当布袋放在桌角,系带没有解开。她看着窗外,目光越过操场,落在尽头的树梢上,那片天空被炙烤得隐隐发白。
午后的光芒被窗框分割成一块一块暖白,投在她的桌面上发烫。
冷泉从后边走过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视线越过歪七扭八的桌椅,越过几个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趴在桌上睡觉的身影,最后落在那抹水蓝色之上。
椿今天没有关注任何人。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被谁遗忘在画架上的、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颜色清澈。
冷泉站在后面,忽然不知道还能怎样才能抓住那个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中的侧影。
她走向旁边的空桌子,弯下腰,把它和椿的桌子并在一起。
椿月涧转过头。冷泉刚好坐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投向椿刚才看过的方向。
在同一片午后的光里,隔着半臂的距离坐在一起,注视远处同一片被风吹动的树梢,她们的眼眸或思绪是否会相贴更紧密一些?
冷泉不知道。她只知道,椿的袖口此时此刻近在咫尺。
过了一会儿,侧面传来脚步声,比平时的节奏慢了很多。
水谷凛站在几步外,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走了过来。落座的动静格外重,几乎沉沉地把手甩上桌面。
椿月涧低头,把便当布袋从桌角拎过来,一个个地往外掏便当盒。深蓝色的盖子,深蓝色的盒身,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她把三盒摆好,又从布袋底翻出装着筷子的小袋子,依旧三双一模一样并排躺着。
做完这些,她坐直身体,浅笑着开口:“如果不好吃,要告诉我哦。”
下意识的那句“我天天看你做,能不知道好不好吃吗”已经滑到冷泉的喉口,她又连忙合上嘴。牙齿磕在一起,差点咬到舌尖。
她略显慌乱地伸手把便当盒盖子掀开,温热的白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香气。
食物码得整整齐齐,龙利鱼柳被煎成恰到好处的浅金色,旁边是两朵西兰花,焯过水,衬着鲜活的翠绿。三颗小番茄,上面还挂着水珠,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
水谷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食物,一模一样的浅金色,一模一样的翠绿,一模一样的红色。
三块鱼柳,一样大小,边缘卷起的弧度都一样。六朵西兰花,每盒两朵,花冠的大小几乎看不出差别。九颗小番茄,每盒三颗,连摆放的位置都差不多。
它们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盒子里,任由自己被某种冷静到残忍的温柔一一分配。
她的心脏漏了一拍。
为什么如此费心着不偏不倚?为什么绝对公平?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心酸感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迫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蜷起来。
不对啊。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让椿酱死心,让椿酱不再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注视、所有的心跳都绑在她一个人身上,让椿酱学会一个人也能好好的。这样椿月涧就不用再围着她转了,这样椿月涧就可以——就可以什么?
酸涩从心尖涌到眼眶。她拿起筷子夹住一颗小番茄,送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怎样也压不下去。
这不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她想要的是什么来着?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掀起空旷的、荒凉的茫然。
她记得她想要很多东西。
想要椿酱永远在身边,想要她只对她一个人温柔,想要椿酱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她一个人。
她想要椿月涧幸福,想要椿月涧不再痛苦,想要椿月涧好好地、正常地、像其他人那样活着。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到它们自己都打起来了,在胸腔里撞得头破血流,谁也不肯让谁。
现在她得到了什么?三份一模一样的便当。
椿月涧把对一个人的好,掰成了三份。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强迫症一样用天平称过、用量杯量过般,用这种温柔安静、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她——我现在可以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了。我不会再特殊对待谁了。你看啊。
水谷凛嚼了很久。汁水,果肉都已咽下,但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就掉了下来。
眼眶盛不住这一汪湖,它就从下睫毛的边缘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滴。滴在还没吃的小番茄上面,在红得发亮的表皮上砸出小小的、亮晶晶的水花。
又一滴。滴在便当盒的边缘,沿着深蓝色的盖子往下滑,滑到盒身的棱角处,凝成一滴颤巍巍的水珠,挂在那里,没有掉。
水谷凛低着头,看它摇摇晃晃,终于坠了下去。她眨了眨眼。睫毛扇动的时候,又掉下来一滴。
眼泪掉得越来越密,一颗接一颗的,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仿佛一场无声的阵雨。
椿月涧抬起头,筷子还握在手里,筷尖夹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龙利鱼柳。手就顿住了。
水谷凛低垂的头顶上,那几缕垂下来的茶色发丝在微微发颤。
椿松开筷子,从桌框翻出一包纸巾,推到冷泉手边。
冷泉正全心全意沉浸在便当里,她刚把第二块鱼柳送进嘴里咀嚼。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停留很久才舍得咽下去。
这是椿亲手做的,虽然不是专门给她做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谁吃到才真的算谁的!
她正准备夹第三块鱼柳,余光终于扫到了那包纸巾。顺着纸巾往上看,椿月涧已经收回了手,唯有纤长的指尖透出淡淡的粉意。
椿月涧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另一个方向。冷泉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水谷凛的肩膀微微颤抖,茶色的刘海从额前垂下来,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点湿漉漉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桌面上一小片水光正在慢慢扩散。
冷泉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叠成一个不太规整的长方形,抬手触到水谷凛的下巴。
水谷凛没有躲。她慢慢地抬起脑袋,一颗亮晶晶的泪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又顺着脸颊往下滑。
冷泉沿着泪痕的轨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纸巾按过去。
“怎么了,凛?”
水谷凛摇了摇头,从冷泉手里抢过纸巾,往脸上胡乱地按了两下,碎发被泪水粘在脸颊上,贴成潮湿的纹路。
她故作轻松地扬起笑容。
“没事,这个小番茄太酸了,一下子把我酸哭了。”
是的,我才没有哭,一定是米饭太辣了,番茄太酸了。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对。一定是这样才对,必须是这样才对。
冷泉拿起筷子,狐疑地夹起水谷凛便当盒里的小番茄,上面还闪着不知是水还是泪的光点。
她偷偷甩了甩,把番茄送进嘴里,咬开,清爽的酸甜,远远不到会让人掉眼泪的程度。
她嚼了两下,抬手捂住嘴,把那道正在往上翘的、怎么也压不住的弧度遮住了。
她忍不住回想昨晚水谷凛说的那几个字,想起她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多坚决。
绝不会后悔。
她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又往上扬了几个度。
椿月涧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抱歉,我以为这个季度的小番茄应该不酸了。”
水谷凛捏着纸团,把最后那点泪意咽回去了。
“没事。很好吃。只是突然被酸到了。”
她拼尽全力维持着明媚从容的模样。
椿月涧点了点头,继续吃起饭来。鱼柳送进嘴里,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味道不错。
冷泉盯着她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也跟着放松。她低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阳光落在三个人低垂的侧脸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盒底的脆响,和窗帘被风吹起的声响。
水谷凛很认真地咀嚼,很认真地吞咽,很认真地把那些和冷泉一模一样的、和椿一模一样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吃掉。
她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人会关注她了。
窗外的光还在往里涌。暖白色带着微微发烫的温度,落在她的手背上。
“椿酱。”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度,带着笑容与撒娇的尾音。
“明天也给我做便当,好不好?”
“好。”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地响,安安静静地垂在枝头,被阳光照成金绿色的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