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才下午两点，我就已经到寝室了。
寝室里没有人——不，应该是肯定没有人。
因为我到得太早了。
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手脚有些发麻，是错觉吗？
我把书包甩在桌上，又把礼物放上去。
……
还是放到桌子下面的抽屉里吧。
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就这么放在桌子上，总觉得有点害怕被别人看到，怪羞耻的。
不过最后总是要交给陈雪的……
要不要趁现在陈雪还没来，直接放她桌上，再写张小纸条，等她到寝室自己看？
不行不行。
这种事果然还是要当面道歉才行。
于是礼物盒最后还是乖乖躺在了抽屉里。
……
唔呃……好可怕。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这么郑重地跟人道歉。
啊啊，待会儿该怎么说呢？
如果跟她说“当时的我不是我”，她会信吗？
嗯……不行。
我还不想被当成精神病。而且我对她说了那么重的话，这时候用“不是我说的”来逃避责任，对她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先承认错误，然后表达歉意，请求原谅，最后展望未来，一起包饺子！——包个鬼啦！
我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我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
不行不行，剪不断理还乱。我得冷静一下。
洗手池，洗手池。
“哗”的一声，水流冲下来，冲刷着我的手心。
我把手捧起来，接住水，再一股脑拍在脸上。
好凉！
但冷静一些了。
深呼吸——嘶~呼——
好多了。
别想乱七八糟的，相信自己，相信自己！
待会儿一定要好好跟陈雪道歉。
就说我当时被鬼上身了——嗯，这个理由不错。
……
这不还是没冷静下来吗！
鬼上身是什么啊，这下从精神分裂变成灵异事件了啊！
咔哒。
我心里一惊，瞬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寝室门口。
一双白皙如雪的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看上去像哪位薄命千金的手。那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随着门被推开，更多的身体露了出来。
先是纤细的手腕。接着是小臂。
然后是校服短袖的袖口，再往上，是她的肩膀——单薄、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若隐若现。乌黑顺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随着她推门的动作轻轻晃荡。
再往上，是她的脖颈。白皙、修长，像天鹅的颈子，脆弱得让人移不开眼。
最后，是她流畅的下颌线，淡粉色的唇——微微抿着，带着点不知所措，小巧的鼻子，挺拔的山根，浓密细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以及藏在那之下、透着伤感的眼眸。
那双眼睛没有看我。
只是垂着，看着地面，像在躲避什么，又像在忍耐什么。
看到她的瞬间，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窗外的风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全都消失了，像潮水般褪去。
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我空白的世界里。
我看着她，想要开口，却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像是为了补上停住那瞬间缺失的心率，它跳得飞快，一下一下，又重又急，撞得胸口发疼。
过多的血液被泵上大脑。
充血的炽热感从脸颊烧到耳根，又蔓延到脖子，烫得发疼。
无法思考。
一定是过多的氧气让我有些醉了。
她走进门的瞬间，看见了我。
眼神却只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像受惊的蝴蝶，翅膀轻轻一颤——便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看向别处。
那只白皙的手从门把上无力地滑落。
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门，慢慢把身子送了进来。
她背着书包，走进来几步，肩带便松了。书包自然滑落，她的肩膀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随手把书包放到桌上，脚步却没有停下，一步一步朝我这边走来。
发丝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荡漾，像黑色的波浪。我看入了神，目光追着她的发尾，追着她晃动的衣角，追着她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
直到她快要走到我面前，我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大概是大脑里的某根线烧断了，让我丧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快说些什么，快说些什么！
下午好？好久不见？对不起？请原谅我？我想你了？
我不能没有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话都好，不管是什么话，快开口啊！
可是我的嘴唇像是被缝上了。每一次想要开口的瞬间，就会传来一阵痛苦的心悸，像有只手狠狠攥住心脏，把所有的声音都捏碎在喉咙里。
陈雪迈过寝室与阳台的界限，走到我身边。
她的到来让空气里多了些好闻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露，更像是她身体本身的味道，淡淡的、清冷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但她没有看我。
一眼都没有。
我也没能说出话。
我知道的。其实我知道的。她已经没有看向我的理由了。
会幻想她像从前那样看着我，是我最大的傲慢。
她还是没说话。她转过身。
应该只是要上厕所吧
我下意识退开一步，把位置腾出来。视线也终于收回，像松开了一根攥得太久的线。
我失去她了。
在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里反而没有了之前那种对「她」的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的悲伤与痛苦。
从胸口蔓延开来，像墨水浸入水中，一点一点，扩散到四肢百骸。
连身体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悲伤，开始微微颤抖。
视线也渐渐模糊了。那些逆流而上冲上脑袋的血液，最终化成了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滚落。
好丢人。
我背过身去，不想被她看到。
唯独不想被她看到。
都是我咎由自取，都是我自己的错。
其实从来都不是陈雪离不开我。
是我太不想让陈雪离开。
是我太傲慢了。
突然，手臂被猛地一拽。我身体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拽进了厕所里。
陈雪利落地把门锁上，“咔嗒”一声，清脆又决绝。
模糊的视野里，她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柔光，像隔着一层水雾，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但是好丢人。被她看到了，我哭的样子。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赶紧用手掌去擦。可是这泪水像是止不住似的，越擦就越着急，越着急就哭得越厉害。
只好干脆用手臂挡住脸。
不要看我了，不要看我了。
呜……呃嗯……呜……
明明已经竭尽全力，还是漏出了一些声音。太丢人了。
陈雪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明明要跟她绝交的是我，最后哭成这样的也是我。
我果然好奇怪。
好讨厌。
我讨厌自己。
为什么我会这样？
为什么！
呜呜呜呜……
我哭着，用手臂挡着脸。
手臂上忽然传来温润的触感。
像对待新生婴儿一样，陈雪的手指轻轻捏着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很柔，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引导着，慢慢把我的手拉下来。
我不想要她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我想要甩开她的手，可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她的温度，舍不得她的触碰。
我还想要更多。
想要她摸我的脸颊，想要她抱着我。
我真是贪心。
可是我就是想要更多更多的触碰。
我喜欢她。
喜欢她的长发，乌黑的、顺滑的，散落在肩上时像夜的河流。
喜欢她阴郁的眼神，像深冬的湖面，结着薄冰，却能在某一瞬间透出底下暗涌的暖流。
喜欢她高挺的鼻梁。
喜欢她总是抿着的薄唇。
喜欢她的修长，白皙的脖颈。
喜欢她纤细的胳膊。
喜欢她触碰时总带着一些凉意的手指。
喜欢她的腰。
喜欢她的腿。
喜欢她纯洁如琉璃般的内心。
喜欢她的执着。
喜欢她的纯粹。
……
……喜欢她。
一双手忽然环住了我。
然后是熟悉的气息——好闻的、清冷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温暖的、柔软的身体贴上来。
“我爱你。”她轻声说。
陈雪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清，像深秋的风掠过湖面。可那冷清底下，分明藏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微微发颤。
“我回去想了很多。关于你说的那些，我都好好想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所以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你想要的爱，我已经明白了。”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直到生命尽头——不，到那时也不行。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会一直爱你。”
“无论要我说几次都没关系。我会一直说。”
“不管你推开我多少次都没关系。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她顿了顿。
“我爱你。”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
“和我在一起吧。”
“呜呜呜……”
此刻我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
我几乎是用尽全力，死死地抱住了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手指攥着她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对不起……对不起！”我声嘶力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把脑袋埋进她的胸口。
泪水一滴一滴，沾湿了她的衣服。白色的校服布料洇出一片深色，贴着肌肤，透出底下隐约的温度。
可是还不够。
我想要和她贴得更紧一些，再近一些。
我想要感受她的温暖，想要听到她的心跳，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
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此刻变得温热起来，混着泪水咸涩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渗进我的每一个毛孔。
忽然，她的手轻轻覆上我的脸颊。
掌心微凉，指尖轻轻蹭过我脸上的泪痕。她托着我的脸，慢慢抬起来。
模糊的世界里，只有她是清晰的。
清晰得不真切。
她缓缓贴近。
我闭上了眼。
尽管依然止不住啜泣，胸腔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但我拼命地忍耐，拼命地屏住呼吸。
睫毛还在颤抖，上面挂着没干的泪珠。
想象中的触碰却没有来。
她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左眼。
嘴唇柔软、温热，带着微微的湿意。我的泪水沾在她的唇上，又被她轻柔地吻去。她的动作那样缓慢，那样轻柔，像在嗅一朵花，像在触碰一片将融未融的雪。
接着，又是第二次。
这一次，她吻在我的眼下。嘴唇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缓缓地、温柔地贴着我的脸颊移动，一点一点，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温热的触感从眼角滑过颧骨，滑过那一小片被泪水浸湿的皮肤，慢慢移向嘴角。
然后在快要碰到嘴唇的地方，停住了。
她稍稍退开一些，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唇角，带着她特有的清冷气息。
她的吻止住了我的泪。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也微微垂着脑袋，好好地、认真地、看着我。
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睫毛轻轻颤着。那双总是透着伤感的眼眸，此刻盛着亮亮的光，像雨后初霁的天空。
她看上去好像有些苦恼——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双手却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腰，收得那样紧，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为什么不亲我的嘴呢？
我想问她，但果然这种话还是问不出口的吧。
“我是你的什么？”于是我问她。
声音还带着哭腔，哑哑的，软软的。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在流转。
“一切。”她轻声回答。
那么轻，那么坚定。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唔。
我凑上去，亲了她。
嘴唇碰到嘴唇的瞬间，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点咸——不知道是她的味道还是我的泪水。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然后她闭上眼睛。
环在我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