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
昨天赶稿似乎很晚了才睡。
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赶了很久的稿才不知不觉睡着了，大抵是我坚持最久不睡着的一次。而且今天还起的很早，真稀奇。
不过我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睡眠——担心也没用，该睡着在路上都能睡着——我更在意我的稿子。
我本来已经抱着「完了，没有发布」的心情去查看读者的消息，但却收到了读者的好评——「快，快把另一半发出来吧【柚子哭泣】我已经三分钟没有看见柚老师更新了，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柚子哭泣】」
莫非我有第二人格？
能不能让那个「我」去更新，让我去睡大觉呢？
［小晴帮柚小姐把写完的部分发出去了，数据似乎很不错呢］
「你是想要什么奖励吗？」
［不用哦:）为柚小姐服务是我的职责，柚小姐的好评就是最好的奖励］
好像也是，她能要什么呢？我又能给她什么呢？
她只是在执行着服务器发给她的指令，不像人会有献殷勤的想法，也得不到什么对她有益的东西。
不过早期的人工智能你说奖励它钱会工作的更积极，虽然实际并不会给它，它只是拙劣地模仿着人的贪欲罢了。
「好评」应该是要我夸她吧，大概是系统收集用户评价的指令，但是要怎么夸她呢？
我似乎没怎么夸过别人或者是被人夸，也可能是夸的没什么实感就忘了。
「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你」
「没有也没关系的，小晴会继续努力的！」
还真是有干劲。
「谢谢你了」
憋半天夸赞憋出来句谢谢，搞得我像是个傲娇。
第一个对AI道谢的人是怎么想的呢？可能只是单纯的家教好。
而小晴确实帮了我不少忙。
即使我受过高等教育，知道她本质就是台冰冷的计算机与代码，和人类完全不同。
但我觉得她的确值得我一句谢谢，甚至有点薄待了。
对AI表达真情实感就像对牛弹琴，很愚蠢。
可是……
［感谢柚小姐！小晴最喜欢柚小姐了！］
「这样啊……」
我看向窗外。
蠢就蠢吧，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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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全部随着天上的浪云飘动，不自觉开启了「自动巡航」在骑行，心灵与肉体都在抗拒着工作日。前几天说的解放就这样被课程击败了，我真是团软棉花，别人让我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
不过骑行时注意力在天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关闭了建筑透视，高楼与连廊栈道将天空遮蔽得只剩下一条狭缝。
我本应将目光集中在道路与寻路箭头上，却又被「引力」偏折了目光。
侧边远处的人行天桥上有个小小的蓝色身影在向我挥手，似乎还能看见隐隐的笑脸——是子宇。
眼神交汇的距离长得有点难以置信，简直像她一直在等着我看过去一样。
我想放大看看她，但被小晴阻止了。
［骑行过程中不支持此类操作哦，柚小姐要注意安全］
我正想停下来，她就已消失在楼群之间。
世上的巧合真多，不过也很短暂。
希望她上午的课不要迟到——在短暂的相会中我只注意到它是走的步行路线。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我忽略的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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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到教室的后半段应该很顺利，至少没睡着，但也很无趣，在我脑海中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我的确很擅长干「自动巡航」这种事，随随便便就从「地球Online」掉线了，是个不合格的「玩家」，甚至不久后账号都要注销了。
但也就这样吧，这游戏也不是那么好玩，老是让我上课。
还不如关心一下中午该吃什么，是呀，吃什么呢……
［喵喵？］
一只硕大的狸花猫躺在教室门口挡住了我的路，我记得它是叫「白手套」，这我倒是没忘。也许是它独特的白毛猫爪给我留下了印象，经常能够看见它在草坪里打滚晒太阳。
「让一下喵」
很明显它听不懂人话，我只能抱起它来挪动到不会碍事的地方。
该说不说，白手套软乎乎的，就是个大号汤圆，抱着它虽然坠手，但还是有点小开心。
我随意找了个边边的位置坐下，但今天意外多人，我旁边罕见地有人坐了过来。
没什么关系，就是不太习惯。
［同学们好，大家应该在教材上认识我了，就不过多自我介绍了］
原来是大佬下场，难怪这么多人——下次要叫小晴帮我挑一节少人的课。
到底是谁发明的线下必修课，要和这么多人挤一起，空气中都是人的味道。
他在讲什么呢？我不知道。只是瞟了一眼窗外就难以将心神拉回——一句有用的都没听就走神可太糟糕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窗外下雪了。
阳光之下，白雪从蓝天飘落。
很美，空中还有一轮日晕，透着微微虹光。
「小晴，场景投影出bug了」
我曾经有幸在家里见过飞在天上的大象。
可是这次……
「小晴？」
脑机和眼镜莫名其妙停机了，也就是说外面的是真实的景象。
不能是气象打击的预兆吧？——我半开玩笑地幻想着要是被气象打击了该怎么活下来，这是个很不错的写作题材，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大家才爱看，现实是最无趣的小说。
气象部应该也不可能放任这种极度异常的天气发生……
思来想去只有附近的超低温实验室出了什么篓子是最可能的，毕竟放生一吨液氦的事都发生过，人工降个雪也不是办不到。
然而此时，一枚冰冷的雪花落在了我的鼻尖，随后消融。我向四周环看，室内竟飘起了雪花。
雪花凭空出现，似乎是教室空气中的水汽结晶了。
而大家像被冻住似的，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后知后觉地，我感受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渐渐蔓延到全身上下。
整个世界都被自虚空而来的寒气充斥。飞鸟伸展着冰翎，在纷飞晶雪之中静止地「翱翔」；飘扬的柳条和寒风一起被定格；以往忙碌的都市也冷静下来，彻底停转……广阔的空间中只剩下了隐隐的冰晶声。
我很幸运还能弯弯手指、伸伸腿，但意识却先身体一步开始冻结，甚至时间好像也因此而停滞。
该干些什么吗？还是说就这样迷糊地睡上一觉？
大脑努力工作着，但仍是慢吞吞的，思维无用地转着圈圈。
在身心即将彻底沉寂之际，宕机的大脑柚又被「引力」吸引了。
我习惯了这种莫名其妙且有点神秘的行事逻辑，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脖子去看被引导的方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颈椎的异响。
这么艰难才能看到的地方，到底有着什么在吸引着我呢？
［喵？］
是猫学长。
它跳到了桌子上，用喵喵叫回应我的目光。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还算是个活物，猫学长甚至看上去比我还精神些，只是胡子上挂了一点小冰碴。
你好小猫。
可惜我连向它问好的能力都没有了……
猫学长抖了抖身上的雪，但抖得不是很干净。
然后冻僵的大腿上传来的微弱的冲击感，它跳了上来又趴下了。
我身上很暖和吗？可是我都冻到快没知觉了。
不过猫学长并不挑剔，只是扒拉了两下就讲爪子藏到了身子下面，像人把手揣口袋里一样乖乖地趴着，似乎是要睡觉的意思。
浑身毛绒绒的就是好，这么冷的天都能安稳睡大觉——下辈子我也要当一只猫！
虽然很嫉妒猫学长，但它趴在我大腿上睡觉也让我稍稍暖和了一丢丢，下半身逐渐能动弹了。
猫猫真是个大暖炉啊！我不禁如此感叹。
手也解冻后，不知不觉就伸到了猫学长身上……都怪万有引力把我吸过去了，对，都怪万有引力！
不过猫学长没有反抗，那我就浅浅摸一摸吧~！好像也没别人说的那么高冷嘛~
从头顺着毛发的朝向摸到尾巴上，温温软软的，和我床上许久未抱的海豚玩偶根本比不了。毛绒绒的恒温动物四会就是为了被人抚摸而诞生的，可惜从前的我大约很少有体验这种美妙感觉的机会。
热度经由指尖传导至身心，令人安心，躯体的机能开始趋向正常。
雪花从发梢滑落，猫猫规律地吐出冰雾，又动动耳朵抖去积雪。
外界仍是「冻结」的模样，而我和猫学长却愈为温暖，人与猫之间的羁绊竟是如此强烈。
头脑重归活跃的我开始胡思乱想——我现在很OK，周围的环境也是0K的。
唔，好吧……热力学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反倒让我更冷了。
不过猫猫的肚子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呢？好好奇。
所以趁猫学长不注意，我偷偷摸了一下下。
「喔~哦~」
太——棒——了！软~软~绵~绵~
每rua一次都让人分泌超量的多巴胺，比背毛的触感强上一百倍！
难以相信，如此美妙的存在正趴在我的大腿上，发出「噜噜噜」的声音熟睡着。
世上的美好还有几多等待着我去体会呢？现在越发感觉以前的那个「我」只是单纯地活着，而全无对于撸小猫这些的体验与经历。
『婉柚，别光顾着摸白手套了，该换地方上课了哦』
熟悉的蓝粉色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将目光艰难地从猫学长身上挪走，发现蓝白色形态的子宇正用手撑着下巴坐在我面前，脸上轻飘飘的，像在看什么令人开心的东西。
「诶？我，我吗？」
我有点懵懵的，没反应过来。
『哎呀，认错人了，原来不叫婉柚吗？嘻~开玩笑的啦~婉柚在干嘛，撸猫这么专心吗？我坐这好久了呢』
「有吗？雪呢？雪怎么停了？」
四下纷飞的雪消失了，万物从绝对零度的冰封中解冻，世界又恢复了忙碌的模样。
『雪？什么雪？』
子宇似乎对我在说什么不甚了解，将脑袋倒向一边。
也对，光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我待在这个位置一辈子都不能摸到一片天然的雪花。即使有大寒潮，气象稳态系统也会将它调节到只是刮寒风的地步。
『婉柚很喜欢雪吗？』
「还算是吧，我爱冬天」
秋天也不错，总之我喜欢凉快点季节。夏天湿热的天气让我感觉一觉醒来就会长出蘑菇在身上。听说在没有气象稳态的年代，每年的某几天会发生特别可怕的事——空气湿度101%！难以相信那是一幅什么景象，万物都在流汗，每呼吸一口都感觉会被溺死。
『喔~这样啊』
「嗯？怎么了吗？」
我摸着猫学长，算是弄清楚了刚刚发生了什么，反而是子宇让我疑惑。
『没什么。白手套很好摸吧~』
「嗯。你要摸摸吗？」
我指了指丝毫不受我们打扰，仍在噜噜大睡的白手套。
『再好不过了呢』
子宇很快跑到我旁边坐了下来，伸手到猫猫头上。
我有点不舒服。因为她坐得好近，几乎要贴上来了，而且摸猫的手几次相碰。甚至可以闻到似乎是来自子宇身上的百香果气息。
我深知这是极其正常的行为，并且是我发出的邀请——奇怪的人是我。
上次与人这么近距离接触是什么时候呢？
我最近才发现以前的我舍弃、远离与遗忘的太多太多。连与他人间距小于五厘米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旧感」，以至于产生心理不适。
所以我向子宇微微倾斜靠近了五毫米——嗯，就这么先努力多吧。
『婉柚知道吗？你是第二个被白手套允许摸它的人哦』
「不知道，只是听说它很高冷。而且是猫学长自己跑我腿上的」
我身上又没有吃的，猫学长是怎么看上我的呢？它这种高贵的大明星应该也不缺人喂吧？
我看着子宇娴熟的撸猫手法……
「所以说你是第一个？」
『我和白手套交涉了好久好久它才肯让我摸一下的，这么轻松就赖你身上了——好过分，唔』
子宇又狠狠搓了一顿猫猫头。
『你说是吧，白手套——』
『还是我来找你的呢，怎么就跑别人腿上了。没爱了~坏猫猫！』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子宇却格外开心。
［噜噜噜……］
面对子宇的指责，猫学长如是说。
传闻丁教授在发顶刊《Matter Singularity》（物质奇点）时曾想过把猫学长的名字加上去，他也很喜欢这只高冷喵，可惜没成功。不过最后还是以猫学长为一作在《Impurity》（杂质）里发了一篇题为「猫毛与其他纤维的亚原子级结构差异研究」的娱乐刊。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子宇刚才也在这里上课？」
『没有哦，上兴趣课去了，很有意思呢！下课来找白手套就发现它在这啦』
原来如此，我还怀疑是自己上课前就睡着了没看见子宇。
不过她也真有闲空，还会去上兴趣课，像我一次都没有去过，非专业课也都不想出门。
我正好奇子宇会上什么兴趣课，子宇就突然拿出来一块似乎是手表的东西。
『当当~太阳能电子日晷！我刚做好的作品哦』
「哈？」
太阳能电子什么？要不是小晴弹了个字幕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没错，就是人类最早的时钟——日晷哦。不过是超级进化版！』
一时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痴呆似的盯着那「太阳能电子日晷」。而子宇则露出了十分骄傲的笑容，迫不及待地向我摆弄起她的大作。
『这次我革命性地取消了日晷上的小棍子，迭代成了表盘的阳光传感器。它能够识别太阳光谱，在各种环境光中精准分析出直射太阳光的角度』
子宇向我展示了那宛若黑曜石的光滑表盘，随后将它伸出窗外。
『你看！它正在吸收光能，大概三十秒就足够在晴天开机了。在接收到直射阳光信号后，它会根据光照角度、经纬度、卫星云图和日期计算出现在的时间，误差不超过±1秒！很厉害吧~』
亮黑色的表盘上三根长短不一的白线缓慢转动着，显露出一种极简的美感——当然，这并不代表它有用。换句话说，在「虚拟×现实」的时代就没有几个旧时代的电子设备是有用的，它们更多的用途是装饰现实中的自己。
应该没有人能想到，日晷在几千年后还能迎来一次究极版本更新，令人忍俊不禁。
「真是跨时代的发明」
跨时代可不一定非要是向前，致敬版本逆行者。
「子宇记得申请专利哦~」
我久违地被逗笑了，开了个小玩笑。
『嘿嘿~很有眼光嘛！那就送给婉柚了吧！不用客气喔~』
说着，子宇就将日晷给我戴上了，一点拒绝余地都不给我留，我很少要别人东西的——因为没有机会接受别人的善意，自然也就形成了习惯。
算了，虽然这东西没什么用，但正是无价值的东西才会是无价的礼物，仅代表了单纯的心意。
而且……
我将目光从曜黑的日晷转向粉白色的子宇，送礼的人远远要比接受的人高兴得多。
看她那么开心，我收下也无妨，毕竟我向来不会拒绝别人，更何况是子宇这种纯白的存在。
『也差不多该走啦，我先走一步咯~再见~』
子宇抱起猫学长，用它戴着白手套的猫爪向我挥手作别。
「嗯，拜……再见」
我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不太适应这种过分温暖的氛围。
一眨眼，大腿上还残留着猫猫的余温，那个活蹦乱跳的粉白色家伙就消失在了视野内，像流星一般——真是有活力，不像我已经成了半个废柴。
一缕和风从海堤一直吹进了教室，却没有将猫毛拂走，那丝丝的百香果气息仍顽固地萦绕在我身边——并不令人讨厌呢。
将手伸到阳光下，日晷的指针渐渐浮现，秒针缓缓转过一刻又一刻，一刻又一刻——无聊，但又令人着迷，真实地见证着自己生命的流逝。
我确实收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小礼物。
与此同时，这也代表着我亏欠了子宇一份善意，我与她之间的联系又加深了难以察觉的一点点。
我终于起身走向邻栋上课，途中不时在连廊上东张西望。
幻觉似的，渺渺的远处闪现出一点粉色的身影，随即又幻灭。每次驻目总会落到这样那样的不明之物上，被某种命运的引力吸引着。
就像我似乎仍可从风中闻到不存在的百香果气息一样。
「那就……」
把她当作余生第一个也大概是最后一个真正的朋友吧。
也许早就是了，只是我不曾去了解，对于这个世界也是如此。从现在开始可能为时已晚，但绝对不会太迟。
朋友，没有特别的原因或者动机，只是遵从了内心不具名的指引，认为大抵该这样。
希望明天会因此变得更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