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们继续出发

天刚蒙蒙亮，火山灰覆盖的大地还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中

「今天……能翻过山脚吗？」

塔莎走在队伍中间，语气比昨天看起来轻快了一些

但也只是看起来

「塔莎」

「怎……怎么了？」

「你的身体……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塔莎有些愣神地看了我一眼

「……还……还好吧」

「是上次的伤还没好透吗？」

「也许是吧」

她的目光有些躲闪

是被我直截戳破强撑外表的心虚吗？还是因为别的？

「总之……不要太勉强自己，如果有不舒服，记得和我们说」

「是啊，我们可是一个队伍啊」

「知……知道了」

同样反常的是，妮娜也一言未发

只是用手轻轻搂着塔莎的肩膀

……也许对塔莎来说，这样就是最好的慰藉吧？

于是，我们继续前进

……

艾丽娅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视着前方的地形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翻过这片乱石区，就能到达火山另一侧的缓坡，从那里下山，就是魔族的领域了」

魔族的领域

这个词让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了顿

「说起来……」

塔莎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魔王……到底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回答

艾丽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对于艾丽娅来说，「萨妮厄斯」不可能不熟悉

「听说那个魔王很强大」

塔莎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年前，一个人就能毁灭一座城市的那种强大，而且很残暴，很冷酷，很……可怕」

「你从哪听来的？」

妮娜问

「十年前，我目睹了那个魔王的种种行径」

塔莎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现在这个新的魔王，光是看起来就比那个魔王要强」

「而我们要去讨伐这样的存在……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艾丽娅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塔莎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怕什么？」

「怕死」

塔莎苦笑

「那就别死」

艾丽娅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塔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勇者大人真是的……说这种话……」

我跟在队伍最后，没有说话

——魔王是什么样的？

——如果她们知道，她们要找的魔王，此刻就走在她们身后，会怎么想？

我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走了半天，我们在一处山脊上停下来休息

从这里可以俯瞰来时的路，也能看见远处那片被火山灰覆盖的森林

森林的边缘，就是那片沼泽

艾丽娅站在山脊边缘，眺望着远方

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她颈侧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凯塔酱」

她突然叫我

「嗯？」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那里」

她指向森林的某个方向

「那是我们来的地方」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片森林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树冠连绵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但在那片绿色的深处，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明显不同

是灰白色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那片沼泽」

艾丽娅轻声说

「从上面看，原来那么小」

「嗯」

「但我们深陷其中的时候，觉得它很大很大」

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方

「艾瑟拉……她在那片沼泽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

「对她来说，一定很久吧」

她的声音很轻

「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很冷

「凯塔酱」

「嗯？」

「你说，她最后叫的那声妈妈……是在叫谁？」

我沉默了几秒

「也许……是在叫那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艾丽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队伍

「走吧」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还有很多路要走」

……

下午的时候，我们进入了一片乱石区

那些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从拳头大到人高都有，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像是某场山崩后留下的遗迹

「小心脚下」

艾丽娅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塔莎跟在她身后，弓背在肩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我走在倒数第二的位置，妮娜在最后

「这些石头……」

妮娜突然开口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石头的排列方式，不太像是自然形成的」

我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石头

她说得对

那些石头的堆叠方式，虽然看起来很杂乱，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有些地方有明显的「层次」

——大石头在下面，小石头在上面，像是被人为堆砌过的

「也许是以前的矿工堆的？」

塔莎说

「但这里根本不像是人类活动的地方」

「是……这样吗？」

妮娜没有继续追问

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些石头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又走了一段路，艾丽娅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前面」

艾丽娅盯着前方

「有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一开始什么都没听到

但很快——

很轻，很远，若有若无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岩石之间穿行

「是魔物吗？」

塔莎压低声音，已经拉开了弓

艾丽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拔出剑，向前走去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然后——

从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窜出了一个小巧的身影

「唰——」

一个小型的身影从石头后窜出

那是一只猫

不，不是猫

是一只岩狐

很小，大概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浑身长着灰白色的毛，和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它有着一双萤石色的眼睛，蹲在岩石上，歪着头看着我们

「好可爱……」

塔莎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那只岩狐盯着我们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岩石后面

「只是只岩狐啊……」

塔莎松了口气

艾丽娅收起剑，但眉头还皱着

「岩狐……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区域」

「什么意思？」

「岩狐一般生活在火山中上部的岩洞区，很少会下到这么低的地方来」

她看向那只岩狐消失的方向

「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它们赶下来了」

没有人说话

那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我们继续向前走

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找到了另一处扎营的地方

这一次不是岩洞，而是一块巨大岩石下方的凹陷处

虽然比不上昨天的岩洞，但至少能挡住风

塔莎和妮娜去附近找水源，岩洞里只剩下我和艾丽娅

我靠着石壁坐着，闭着眼睛

意识深处，链接亮起

『魔王大人』

伊斯坦的声音有些急促

『怎么了？』

『我潜入了那些红眼影怪的巢穴』

我的心一紧

『发现了什么？』

『……很多』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很多人类的踪迹』

人类的踪迹？

『很明显有人类驻扎过的踪迹』

我的血在那一瞬间冷了

『而且……』

她顿了顿

『我在里面看到了人类的尸体，很多』

『有些已经死了很久，有些……』

她没有说下去

『有些什么？』

『有些……还活着……但我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活着』

『因为他们……正在变成魔物』

『——！！！』

把人类

改造成

魔物？

『不仅是这样，那些红眼魔物的行动模式——它们就像是被操控一样，在这里的附近巡视着』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能查到源头吗？』

『还不行，更深的地方有魔力屏障的阻隔，我进不去，但……』

『但什么？』

『我能感应到，结界里面有一个人，魔力波动很强，而且……那波动有股熟悉的感觉』

熟悉？

『魔王大人，我需要更多时间』

『小心，如果情况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立刻撤退，我绝对不会责怪你！』

『是』

链接断开

我睁开眼

艾丽娅正坐在对面，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的脸在夕阳下显得很安静，很平和

可我的心却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被改造成魔物的人类

我的心突然绷紧

就像是我对凯塔所做的一样

——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问题压下去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

夜里，我醒了一次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什么声音

就是突然醒了

艾丽娅还在睡，妮娜也还在睡

但塔莎——

她不在

我坐起来，看向岩洞外面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背对着我

是塔莎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眺望着什么

我站起来，轻轻走过去

「塔莎？」

她像是被惊吓了一样，发出了不小的震颤

月光照在她脸上，似乎有一股淡淡的泪痕

「怎么了？」

「……只是有些……不舒服……」

「没事吧？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望向远方

「凯塔小姐」

「嗯？」

「你说，勇者大人能赢吗？」

「什么？」

「那个魔王，勇者大人能赢吗？」

我沉默了几秒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是勇者」

塔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是啊……因为她是勇者」

她转过身，走回岩洞

「喂！你的身体……」

「不用担心，女孩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我躺会就好了，不用担心」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岩洞

——塔莎

你到底怎么了？

——她刚才站在那里，到底在看什么？

我没有问

但那个问题，一直留在我心里

……

我再次打通了魔力链接的回路

但这一次，联结的对象不再是伊斯坦或是凯塔的任何一人

而是……

『喂，你这家伙，该不会真的睡着了吧？』

『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我叫醒，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吗？』

『你不觉得，这两天的塔莎……有些不对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