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缓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将周围杂乱声响都按下去的平稳感。语调里没什么激烈情绪,却天然带着沉甸甸的、令人脊背微紧的压迫力。
与此同时,另一个明显属于女性、声调更高更脆、像某种质地上好的银铃被随意摇响的声音,无缝衔接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就是就是,也不问问这里谁说了算?真不会以为我们没看见吧?"
两个声音出现的时机太突兀了,来源飘忽,似乎从雾气笼罩的树林深处传来,又好像就在很近的某处。
正准备释放火焰风暴的罗伊娜,动作猛地一顿,双掌间凝聚的狂暴能量出现了瞬间的不稳。
那四只原本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正要发动新一轮袭扰的吸血鬼,也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它们不再隐藏,纷纷从藏身的树干后、灌木丛中显出身形,苍白的面孔转向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流露出除了嗜血和贪婪之外的东西——警惕,以及某种动物本能般的、对更强掠食者的忌惮。
林中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名的夜虫恢复了间断的鸣叫,还有微风拂过树梢时带起的、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
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
站在最右侧、离外围阴影最近的那只吸血鬼,脚下潮湿的落叶层突然塌陷——不是自然塌陷。一只肤色同样苍白、但更加有力的手破土而出,精准地攥住了它的脚踝。五指收拢时发出轻微的"喀"声,像是捏碎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抓住的吸血鬼连惊叫都来不及,整个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下拖拽——像被大地张开了嘴,一口咬住,吞了进去。几片被带起的枯叶在空中缓缓飘落,地下随即传来一声短暂、沉闷、戛然而止的闷响。
同一时刻,左侧那只吸血鬼察觉到危险,毫不犹豫地转身想跑,动作快如鬼魅。但它刚迈出第一步,林间雾气中便闪过一道银线。
"嗖——噗!"
银线钉入那只吸血鬼的脚后跟,精准地穿过肌腱与骨骼的缝隙。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刃部带着细小倒钩的轻薄飞刀。逃跑者趔趄着向前扑倒,受伤的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彻底折断了它的速度。它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徒劳地用双手扒拉着地面。
地面枯叶层下,一个身影缓缓起身。人影在散落的湿落叶下起了身,看不清面容,向它们一步一步走来。
变故来得太快,剩下两只吸血鬼,包括那个最先出现的瘦削领头者,才堪堪反应过来。它们没有去救同伴,眼中凶光爆闪,苍白的面孔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恐惧而扭曲。目标不再是那个疲惫的人类法师,而是那个正从阴影中走出的高挑身影。
两道苍白的身影带起腥风,一左一右,以远超之前的狠厉速度扑了上去。尖利的爪子撕裂空气,直取那身影的头颅和心脏。
面对夹击,那个高挑身影没有加快步伐。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左侧的攻击擦着胸前皮甲的边缘掠过。同时,戴着某种金属手套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向旁边一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但那只从右侧扑来、爪子已经要碰到她肩头的吸血鬼,动作却陡然僵住。它的头颅与脖颈连接处,出现了一道平滑的切痕。然后,那颗还带着狰狞表情的头颅,无声无息地滑落,掉在厚厚的落叶上,滚动了两圈,不动了。无头的躯体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又踉跄了两步,才轰然栽倒,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迅速渗入泥土。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金铁交击,没有怒吼惨叫。
最后那只领头的吸血鬼,前冲的动作硬生生刹住,距离那高挑身影只有几步之遥。它看着同伴滚落的头颅,又看看对方那只刚刚收回、指套边缘沾染了一丝暗色的手,浑浊的眼珠里终于被纯粹的恐惧占满。它毫不犹豫地转身,手脚并用地撞开灌木,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亡命逃窜,迅速消失在浓雾和黑暗交错的林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时,罗伊娜才真正有机会看清来者的模样。
解决掉两只吸血鬼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深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卷曲。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褐色皮甲,贴合着身体线条,腰间和手臂绑着皮带,上面挂着一些用途不明的金属钩爪和小工具。皮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沾着少许泥点和刚才溅上的暗色液体。她的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与那些吸血鬼有几分相似,但五官线条更清晰,眉眼细长,鼻梁高挺,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吸血鬼逃窜的方向,像是在确认猎物已跑远,不值得追。
另一个,之前抛出飞刀、声音清脆戏谑的那位,此刻也从另一侧的树影中走了出来。她个子娇小许多,穿着一套浅灰色粗布衣裤,款式简单甚至有些随意,袖口和裤腿宽松,行动时却并不碍事。一头红柚子色的短发,发梢俏皮地翘起,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好奇笑容,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罗伊娜,又看看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伤者,最后目光落在高挑女子身上。
两人站在那里,无论是衣着、神态还是刚才展现出的非人手段,都与"人类"相去甚远。尤其是那种肤色,以及解决同类时展现的冷酷效率。
(她们攻击这些吸血鬼,是为了帮我?不太可能。地盘争夺,或者别的什么。)
罗伊娜的心沉了沉,刚才因为强敌暂时被解决而略微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手中的法杖握得更稳了些,魔力在体内悄然流转,随时可以转为攻击或防御。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试图驱散长时间跋涉带来的眩晕感。
那个高挑女人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罗伊娜身上。她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很标准,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罗伊娜这边走来,似乎想拉近距离。
"运气不错,碰上我们姐妹正好在附近。"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缓慢清晰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我是蕾芙,那边那个是我妹妹蕾拉。这片林子,不太欢迎外来的'客人',尤其是还带着麻烦的。"
蕾芙话音未落,蕾拉已经蹦蹦跳跳地凑到了那个被飞刀钉住脚踝、还在试图爬开的吸血鬼旁边。她蹲下身,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伸出手——不是拔刀,而是用纤细但异常有力的手指,捏住了那吸血鬼的后颈,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将它上半身提了起来。
那吸血鬼挣扎着,嘶吼着,挥舞爪子想去抓挠。蕾拉轻松地避开了,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好奇的笑。然后,在罗伊娜的注视下,她低下头,凑近了那吸血鬼剧烈扭动的脖颈。
不是查看伤口。
她张开了嘴。
两颗比普通吸血鬼更加尖细的犬齿,清晰地露了出来。她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精准地刺入颈侧动脉的位置。
吸血鬼的挣扎瞬间加剧,发出凄厉短促的呜咽,四肢胡乱踢蹬。但蕾拉的手指如同铁箍,纹丝不动。隐约能听到液体被吮吸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几秒之后,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瘫软。蕾拉松开牙齿,抬起头,舔了舔嘴角沾染的一点暗色,随手将那具迅速干瘪下去的尸体丢在地上——像扔掉一只榨干的橙子皮。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看向姐姐,大眼睛眨了眨。
罗伊娜胃部一阵紧缩。亲眼所见,再无怀疑。
高阶吸血鬼。猎杀、吸食同类的那种。
"别过来。"罗伊娜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坚决。她将法杖横在身前,杖尖微微抬起,指向蕾芙的方向,又迅速扫过看似人畜无害的蕾拉。"站在那里。"
蕾芙停住脚步,毫无温度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带着探究。"哦?我们刚帮你解决了四个麻烦,就这态度?"
"你们也是吸血鬼。"罗伊娜毫不退让,指尖凝聚起一丝炽热的火元素气息,周围的空气温度隐隐上升。"离远点。再靠近,我不保证你们会不会变成今晚第二堆灰烬。"
林间短暂的寂静。
然后,蕾拉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朝罗伊娜这边走了两步,小巧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嗯——"她拉长了调子,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某种发现有趣玩具般的光芒,"姐姐,你闻到了吗?好香甜的味道呢……比那些臭烘烘的家伙好闻多了。"她看着罗伊娜因为汗水浸湿而贴在身上的衬衣,敞开的领口,还有那因为紧张和持续消耗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舌尖无意识地舔过自己的犬齿。
话音未落,蕾拉垂在身侧的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没有任何明显的投掷动作,一道银光便已撕裂空气,悄无声息地射向罗伊娜——目标不是心脏或喉咙,而是她持握法杖的右手手腕。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之前射向吸血鬼的那一刀。
在蕾拉手腕微动的同一刹那,罗伊娜左手闪电般抬起,五指张开在身前半尺。
一道半透明、带着水波般涟漪的淡蓝色光盾瞬间成型。
"叮!"
飞刀撞在光盾上,被强韧的魔力偏转了方向,擦着罗伊娜的袖口飞过,钉入她身后的一棵树干,刀柄微微颤动。
挡下了第一击,罗伊娜目光锐利,没有去看飞刀,而是猛地转向自己左侧的阴影——在她防御动作做出的同时,蕾芙已经如同鬼魅般从那个方向掠出,戴着金属手套的手直抓她的肩膀,干净利落,显然打算配合妹妹的远程骚扰一举控制住她。
但罗伊娜的法杖此刻才真正展现出威力。她没有直接对抗那只抓来的手,而是杖尾向地面一点,同时口中极快地低诵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以她为中心,周围三码范围内的光线和空气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冲到她身前的蕾芙,动作似乎毫无阻滞,指尖已经碰到了罗伊娜肩部——但下一秒,她抓了个空。指尖穿过的只是一片模糊的残影。真正的罗伊娜,已经借着那一点地力,轻飘飘地向侧后方滑开了两步,法杖再次横握,指向脸色微微凝滞的蕾芙。
幻术系基础应用:视觉错位与短距离相位偏折。在高速对抗中,刹那的误导已经足够。
林地间,三人再次形成对峙。只是这一次,气氛比刚才面对那四只吸血鬼时更加紧绷,更加诡异。
对峙的空隙里,罗伊娜能感觉到对面两人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与之前猎杀同类时的迅捷高效相比,刚才那一下试探性的擒拿和飞刀,手法固然精准,但力道和速度显然有所收敛——动作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谨慎,不像是顾忌猎物反抗,倒像是……怕东西碎了。
汗水滑过眉骨,带来一阵刺痒。罗伊娜盯着蕾芙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细长眼睛,胸腔因为刚才急促的魔力调动而起伏着。
"你们……"她的声音有点哑,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真打算杀了我?"
蕾芙愣了一下,神情似乎放松了一点,像听到了什么不合时宜的笑话。旁边的蕾拉"噗嗤"一声笑出来,清脆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那不然呢?"蕾芙慢悠悠地反问,尾音拖得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大老远跑来,是找你喝茶的吧?"
话音落下,压迫感骤然提升。
没有预兆,甚至看不出谁先动。
蕾芙身影一晃,平移般欺近,戴着金属护手的手指并拢如刀,戳向罗伊娜持杖的右手手肘关节,角度刁钻,快得带出残影。与此同时,几道细微的破风声从蕾拉的方向传来——不是一把,是至少三把飞刀,成三角形封锁了她可能向左右闪避的路线。
两人的动作衔接得没有缝隙,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罗伊娜猛地向后仰身,腰肢翻折,让蕾芙的手刀擦着胸前划过。同时左手五指翻飞,瞬发的几枚细小冰锥精准撞上三把飞刀,叮当几声脆响,冰渣和金属碎屑四溅。但蕾芙的手刀中途变招,化掌为抓,顺势扣向她后仰时暴露的肩胛位置。罗伊娜来不及完全站直,只能硬生生扭腰,用左肩撞开这一抓。
"嗤啦——"
肩部那件本就被汗水和枝条刮得破烂的衬衣被撕开一道口子,连带下面的皮肤也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划破,火辣辣的痛感立刻传来。几滴温热的血珠飞溅出来,落在潮湿的地面和落叶上,甜腥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漾开——不是扩散,更像是沉下去,沉进土里,沉进那两双非人的鼻腔里。
血味散开的同一刹那,蕾芙和蕾拉的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那是一种更深的专注,仿佛整个林间的空气都在那一秒屏住了呼吸。
蕾拉小巧的鼻子动了动,大眼睛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异和更浓的兴味。"姐姐,"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少了些戏谑,多了点别的什么,"闻到没?这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蕾芙没说话。她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眯得更紧,视线死死锁在罗伊娜肩头那道渗血的伤口上,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不是普通人类的那种气味。"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品一瓶刚开封的酒,底下还藏着什么,"更有……生命力。也更……醇厚。"
短暂的停顿后,攻击变得更加狂猛,也更加诡异。她们调整了方式,不再像之前那样留有余地,但奇怪的是,致命的杀招依旧没有出现。反倒是那些试图限制她动作、制造伤口、逼她消耗魔力的攻击连绵不绝,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放血。
罗伊娜被逼得步步后退。脚下是盘虬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耳边是不断呼啸而过的利爪尖风或悄然袭来的刀刃。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过去十几年研究过的所有实战魔法理论、以及那些在实验室里构想过无数遍却从未有机会施展的组合技,一股脑地搬了出来。
手臂一挥,一道炽白的湮灭光束割裂黑暗,贴着蕾芙的脸颊飞过,烧焦了她几缕蓝色发丝,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深洞。蕾芙连眼都没眨,只是侧头避开,身形一晃便换了个角度再次扑来。
五指虚张,地面上盘绕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弹起,朝蕾拉的双脚缠去。蕾拉脚尖在藤蔓上借力一点,腾空,半空中三把飞刀已经甩出,精准地封死了罗伊娜准备念诵下一个咒语的空隙。
精神力构筑的幻术分身刚刚成型,就被蕾芙看也不看地一掌拍散。分身的溃散带来轻微的反噬,罗伊娜闷哼一声,腥热漫上舌根。
陷阱。诱导。控制。拆分战场。
她把手里的牌一张张摔出去——冰火电光,扭曲力场,精神冲击,重力涡流。每一张都是真章,每一张都被接住,压回来,或直接掀翻。蕾芙的绝对力量与蕾拉鬼魅的支援合成一张网,她在里面掀浪,却撕不出口子。每一次以为抓住了破绽,每一次以为魔法即将生效,总是被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或以更蛮横的方式直接破解。
额头上的汗已经分不清是闷热还是虚脱,呼吸灼热粗重,每一口气都像往肺里吸了一把粗砂。小腿旧伤在这时候翻出来,一阵一阵地咬。魔力在消耗,不是慢慢渗漏,是烧——她能感觉到那个"底",比预想中近得多,手指传来钝重的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啃空。
左臂又是一道,这次深些,血很快透了半截袖子。飞刀带起的风过脸颊,留下一条细痕,像纸割皮肤那种迟来的灼烧。每一次见血,那越发浓郁的、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腥气,都让对面两个非人存在的眼睛亮上一分。
但她始终没有动用最后的手段——那种需要时间准备、会抽干剩余所有魔力、并且必然波及自身的大范围同归于尽式法术。不是不想,而是在一次次险死还生的交锋中,她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捕捉的不协调。
她们的攻击,太"干净"了。
凶狠,凌厉,配合无间。但目标始终围绕着她的四肢、关节、魔杖,以及那些不致命的非要害部位。没有一次是冲着心脏、脖颈或者头颅去的。即使在最接近得手的瞬间,攻击的轨迹也会出现那么一点偏转——轻,但不是失误。
(她们在犹豫什么?还是说,目的本就不是杀死我?)
这个念头疯狂而又脆弱,却像黑暗中一根细丝,被她死死抓住。她赌的就是这个不确定性。如果对方真的要她的命,以这对姐妹展现出的压倒性实力和默契,她早就该躺下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却依旧站着。
战斗在不知不觉间移动。罗伊娜被迫退,再退,凭借地形和树木勉强周旋——不是她在走,是对方在推她,每一步都是攻势的延伸,撞开一片又一片低矮的灌木,踏过腐殖质深厚的土地,直到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悬崖。是一段不算陡峭、但足够长的下坡。坡底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巨树和浓雾,反而稀疏不少,甚至能隐约看到更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杂草和零星灌木的山脊轮廓。
月亮不知何时钻出了云层,惨白的光芒倾泻而下,照亮了三人此刻所在的斜坡顶端。
蕾芙和蕾拉也跟着冲下了坡,但脚步因为地形的突然变化而略微调整。她们停在坡地中段,背对着下方依稀可见的森林边缘和更远处黢黑的山影,将罗伊娜堵在了坡顶和她们之间。
罗伊娜踉跄着站稳,最后几步退得有些狼狈,差点跪倒。她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金铜色的长发被汗浸透,凌乱地垂下来,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坡下的两道身影。
肩膀、手臂、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还在慢慢渗出,浸湿了破碎的衣衫。体内的魔力已经稀薄得像一层纱,稍微调动一下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月光清澈,勾勒出蕾芙皮甲上细微的反光和蕾拉布衣柔和的褶皱,也照亮了她们苍白面孔上如出一辙的神情——审视、探究,以及某种被血腥味和酣战彻底挑起的、纯粹的兴奋,那种兴奋与猎人无关,更接近赴宴者看见上菜时抬起的眼睛。
夜风吹过山坡,带来森林边缘更清晰的、混合着泥土与夜露的气息,也稍稍吹散了刚才激战留下的浓重血气与魔力残渣。
三人之间,隔着短短十几步被月光照亮的斜坡草地,只有罗伊娜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落着。
夜风穿过草叶,沙沙作响。罗伊娜没有开口提任何关于休战的话。她看着坡下那两张在月光下愈发显得苍白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对姐妹对付刚才那些同类,像在折枯枝——手到,断,继续走,连眼神都没多分一个。相比之下,对付自己这个人类时,虽然攻势凶猛,却总觉得少了几分那种纯粹的、针对弱点的杀戮效率。更像是在制服,在试探。
(她们不会听一个人类的话。除非……把她们打趴下。)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因失血和疲惫而阵阵发晕的脑海中成形。风险极高,但似乎是唯一可能撕开眼下僵局的破口。
她动了。
法杖在手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几枚稀薄的冰晶朝着蕾拉的方向激射而去——很基础的骚扰,威力甚至不足以构成真正威胁。
蕾拉轻松地侧身避过,红柚子色的短发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线,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带着点顽劣的笑。她反手就是两把飞刀回敬。同时,坡下中段的蕾芙动了。
高挑的身影贴着地面掠上斜坡,直取罗伊娜因施法而微微露出的侧肋空当。金属手套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罗伊娜像是早就预料到,法杖尾部急速下顿,一道黯淡的土黄色光环在脚下闪现——偕同系的"迟钝泥沼",范围极小,效力也因魔力不足而大打折扣。但足以让蕾芙扑来的速度出现一丝的迟滞。
就在这迟滞的瞬间,罗伊娜左手快速结印,一个模糊的、与她身形相似的光影幻象朝着左侧踉跄闪出。
很基础的幻术分身,用来吸引火力或者制造错觉。在正常状态下,以蕾芙展现出的观察力和战斗直觉,识破它可能连半秒都不需要。
但这一次,罗伊娜制造分身的动作,刻意慢了半拍。
不是演技浮夸的缓慢,而是一种符合"魔力枯竭、体力不支"状态的、细微的凝滞。分身成型的光影比平时淡薄,轮廓也有些松散——一个人快撑不住时,连谎也撒得没有气力了。
蕾芙细长的眼睛里,那点猎人般的审视光芒闪动了一下。她没有去追那个蹩脚的分身,连眼神都没施舍过去。目光直接落在罗伊娜因"勉强"施法而微微颤抖的右手,以及那支似乎握得不太稳的红龙木法杖上。
机会。
蕾芙的身影擦着那个无效的泥沼光环边缘弹起,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切入,金属手套精准地拍在法杖的中段。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格挡都要响亮的撞击。罗伊娜只觉得虎口一麻,五指再也握不住。那根陪伴她多年的法杖脱手飞出,划过一道抛物线,叮当一声掉在几米开外的坡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一丛野草边。
罗伊娜的右手空着,微微发抖,脸上浮上一层符合情理的惊愕和绝望。
蕾芙落地,就站在罗伊娜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一个失去法杖、魔力见底、浑身是伤的人类法师来说,已经意味着结局。她甚至没去看那根掉落的法杖,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看着罗伊娜。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刚刚击飞法杖、此刻收拢成抓握姿态的金属手,朝着罗伊娜的脖颈伸去。动作不快,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好像那不是脖颈,是一件早就属于她、随手便能拾回的东西。
就是现在。
眼中那抹"绝望"灭了,底下是另一种东西——冷静,清晰,稳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头,将自己脆弱的喉咙更暴露了一分。
同时,她一直垂在身侧、被认为已经毫无威胁的左手,倏然抬起。
没有法杖作为媒介,没有咒文吟唱。五指张开,朝向近在咫尺的蕾芙那张苍白的脸。
掌心之中,一点刺眼的、炽白中带着暗红的光斑亮起,压缩——
轰!
一团拳头大小、却凝聚着恐怖高温与爆裂能量的火球,在零距离,狠狠砸在了蕾芙的面门上。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时机太出乎意料。蕾芙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那道炽白直接落进她的眼睛里,把整个世界烧成了空白。
"唔——!!"
那声音被冲击力和剧痛一起截断,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混的、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音节。火球炸开的强光吞噬了她的上半身,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向后掀飞,重重摔在坡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下。
火焰在她脸上、头发上、肩颈处燃烧起来。火焰里藏着罗伊娜压榨体内最后一丝魔力转化出的净化性质,专门为不死生物而生,带着目的,带着恶意,比普通的火更执着。暗红色的火苗带着黏着的恶毒,像一群认准了猎物便不肯松口的蚂蚁,疯狂舔舐着吸血鬼苍白脆弱的皮肤和肌体。
"啊啊啊——!!"
这一次,凄厉得非人的惨叫终于冲破了喉咙。蕾芙在坡地上疯狂地翻滚、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扑打着火焰。那火不灭,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得更快。皮甲被烧焦,发出刺鼻的气味,深蓝色的长发在火焰中卷曲、化为飞灰。她徒劳地用手套拍打,金属与火焰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全无用处。剧烈的痛苦让她的身体蜷缩又绷直,嘶吼声变得断断续续,其中除了痛苦,还有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火的恐惧,烧尽的恐惧。
"姐姐——!!!"
另一个尖锐到变调的声音从坡下冲上来。是蕾拉。
火球炸开的瞬间,那娇小的身影就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扑倒在不断翻滚惨叫的蕾芙身边。她完全无视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可能会波及自己,伸手去抓姐姐的手臂,想把她按住,又去拍打火焰,动作完全失了章法。
"姐姐!姐姐!别……别动!火……火……"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之前所有的戏谑、好奇、兴奋,在这一刻全数脱落,像褪掉了颜色的纸——底下什么都没有,只剩慌。
泪水没有预兆地落下来,快过她意识到哭的那一刻,顺着她苍白的脸疯狂流淌。她伸手去捂蕾芙脸上燃烧最剧烈的地方,却只烫到了自己,疼得缩了一下,又立刻不管不顾地再次伸过去。
"救……救命……求求你……"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坡顶上那道静静站立、喘息着的身影。"别杀她……求求你别杀她……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别让火烧了……求你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自己单薄的布衣袖子捂蕾芙脸上的火焰,袖子很快也被点燃。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烫,只是紧紧抱着姐姐不断痉挛的身体,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淌成一道道狼狈的痕迹。那哭声里什么都剥落光了,剩下的只是最简单的一件事:这个人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