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章 姐妹 - 3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3-25 1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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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6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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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声音舒缓而有规律,宽阔、沉静、深不见底的河流特有的平缓流淌声——像大地在酣眠时,胸腔里发出的低沉、均匀的呼吸。


阳光很好,穿过稀薄云层、带着暖意的光线,落在皮肤上不灼人,只留下一层舒适的温热。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清新和一点微凉的湿意,吹散了罗伊娜发梢间、衣衫上可能残留的最后一丝丘陵营地带出的血腥与霉味。


她造的这条船很简陋。几段河岸边的枯木,用最基本的偕同魔法调整了木头的排列和密度,让它们勉强贴合在一起,形成粗糙的舟形。没有船舷,只是中央稍厚、两侧稍薄的平台,刚好容她一人盘膝坐在上面。船身表面保留着木料原本的纹理和节疤,随着她在水面上缓缓漂移,偶尔会渗进细微的水珠,但整体很稳。


船行得很慢。


并非做不到更快——她只需要伸出一根手指,在船尾的水面上轻轻划动,注入稳定的动力,船便能劈开河面,如一枚出膛的石子般蹿出去。但她没有。


她任由这简陋的木筏载着自己,以难以察觉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横渡这条名为奈恩河的宽阔水道。河水泛着黄绿色,很深,河面宽广得望不见对岸清晰的轮廓,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仿佛被水汽晕开的灰绿色影子——那是黑雾森的边缘。更确切地说,是缠绕着那片森林、永不消散的浓雾。即使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它也顽强地停留在对岸,像一道永久钉死在地平线上的结界,不声张,也不离开。


此岸,却有另一套语言在低声说话。


右岸是连绵的低矮丘陵,覆盖着深深浅浅的绿。新叶是嫩黄带绿的,成片的树林是沉郁的墨绿,偶尔有几处裸露的赭红色岩壁点缀其间。左岸则是一望无际的丰茂河滩草地,草长得齐膝高,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其间散落着白色与紫色的野花——白的像被谁遗忘在草间的细小纽扣,紫的密密簇簇,如一片微小的、流动的云影。更远处,草地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疏朗的白桦林,银白色的树干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需要保持距离才能理解的诗句。


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干燥香气,有河水略带腥甜的水汽,还有远处野花隐约的、若有若无的甜味。偶尔有水鸟从草丛或芦苇荡中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河面,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在广阔天地间滚了几滚,被河风揉碎,化进了那片无边的静默里。


罗伊娜屈膝坐在木筏中央,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那根红龙木法杖横放在身侧,随时可以取用,但此刻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被阳光晒得微温。她已经脱掉了那件沾满泥污血渍、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只穿着一件相对干净的米白色麻布衬衣和深棕色的骑马裤,裤腿挽起到小腿肚。河风拂过,吹动她散落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凉意,却不寒冷。


这一周多的跋涉,是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移动。她避开了所有大道和村镇,靠魔法解决最基本的水源、简单的食物和临时的遮蔽。没有追兵的确切消息,仿佛皇城的混乱与更迭被这片广袤的东部荒野暂时隔绝了。但有些思绪,是荒野和独行无法隔绝的。


那个红袍的神秘男子……他也在濒死时进入过那个空间,得到了维斯娜赋予的能力。罗伊娜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手指修长,皮肤因为这段时间的野外生活粗糙了些,但依然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魔力通道。无需法杖,心念微动,力量便奔涌而出。


生命神……维斯娜。她确实温柔,空灵,充满了悲悯。但她似乎真的……不理解。不理解她赋予力量的对象,会将这些力量用于何种目的。一个献祭生命、召唤魔兽的邪教,一个固执己见、试图逆转潮汐的逃亡皇女,在她眼中,或许都只是"受苦的灵魂",值得给予一丝慰藉和脱离痛苦的可能。这种超越了善恶判断的、近乎自然法则般的"仁慈",起初让罗伊娜生出一丝近乎荒诞的轻笑,继而那笑意在喉间搁浅,沉下去,变成了某种她一时找不到名字的、比悲伤更绵长的东西。


罗盘石被那个独眼强盗带走了。这是个损失,但也未必全是坏事。她想起维斯娜空间里那永恒的阳光草地,又看看眼前真实流动的河水和两岸生机勃勃的景色。永恒的生命或许诱人,但若代价是困于一方静止的天地,目睹外界在预言中的崩溃里沉沦……那不是她想要的活法。


而且,柯克的目标显然是罗盘石。石头不在自己身上,某种程度上,反而降低了自己成为他首要目标的风险——至少短期内是如此。他会去追那个强盗,或者用其他方法寻找石头的下落。这给了她时间和空间。


至于聚魔塔……罗伊娜的目光投向对岸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又缓缓移开,落在远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面上。父亲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图纸,争吵时大臣们激动的面孔,还有最后那平静的、托付一切的眼神……新帝国?那位褐湾谷的维洛迪亚子爵,如今的新皇帝,他和他背后的贵族们,正是以反对修建聚魔塔、反对耗尽资源去应对"虚无缥缈的预言"为名掀起的叛乱。指望他在位时重启这项工程?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个时代……或许已经没有"帝国"能够承载那样的宏愿了。


木筏轻轻撞上了什么东西,微微一震。罗伊娜回过神来,发现已经靠近了奈恩河的东岸。这里水较浅,河底是柔软的淤泥和水草。对岸的景象更加清晰了——茂密得近乎阴森的树林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些雾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林间缓慢地翻滚、流动,永远不肯安定下来。即使阳光明媚,雾气也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只是颜色从灰黑变成了灰白,仍然牢牢笼罩着森林的边缘。


一股微微的、带着腐朽草木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从对岸送过来,与这边青草阳光的味道相遇——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水面上握了一下手,随即各自退开。


黑雾森。到了。


罗伊娜没有立刻起身。她又在木筏上坐了一会儿,任由它半搁浅在岸边的浅滩上,随着细微的波浪轻轻摇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两岸截然不同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像是最后一口她能确认其味道的风。


然后,她伸手拿起旁边的法杖,撑着身体,踏入了微凉柔软的河滩淤泥中。水没过了脚踝。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宽阔平静的奈恩河——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对岸生机盎然的丘陵与草地。这些天的风尘、紧绷的神经、死里逃生的惊悸,还有那些沉重的责任与渺茫的前路,仿佛都被这清澈的河水和温柔的风洗淡了一些。


至少此刻,她是活着的,自由的,并且拥有了一些……新的可能。


她转过身,法杖在泥泞中一点,借力走上了坚实的河岸。脚下是潮湿的、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前方几步之外,就是那翻滚不息的灰白雾气——沉默地等在那里,像一道只有她一个人需要穿越的门。


--


踏入雾气的那一刻,湿润与沉闷便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林内的空气稠得像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树叶腐烂、湿土和某种隐约霉味混合的气息,像把脸埋进一块放置太久的湿布。光线被高耸密集的树冠和无处不在的灰白雾气过滤得十分暗淡,虽是午后,林间却有种黄昏的晦暗。温度不低,甚至有些闷热,行走时身体散发的热量无处可去,很快便和外在的湿气纠缠在一起,粘在皮肤上,不依不饶。


罗伊娜挽起的袖口早就放下了,但裤腿很快就被低矮灌木上的露水和潮湿地面打湿,紧贴在皮肤上。更难受的是上半身,轻薄的麻布衬衣被汗浸得半透,黏腻地贴在背上、胸前,每走一步都像被人用湿毛巾抽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粘在额头和鬓角。


她停下来,靠在一棵覆满苔藓、树干扭曲的松树旁,喘了口气。肺部仿佛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像有人用手掌轻轻压在胸口,不痛,但一直在那里。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刺痒。她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不知名昆虫的微弱鸣叫,森林里异常安静,连鸟雀的声音都很少——像是林中所有有翼的生灵都达成了某种默契,早早离开了这里。


"真是……"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模糊。以前出行,哪怕只是在皇城附近考察魔法遗迹,也总有周全的准备:舒适透气的魔法织物、祛除虫蚁的香囊、温度和湿度调节的徽章……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粘着泥点和植物汁液的裤脚,又感受了一下紧贴在身上、几乎能拧出水来的衬衣。犹豫了片刻,她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汗,然后手指移到颈前,摸索到衬衣最上面那颗角质纽扣。指尖有些潮滑,解了两下才解开。


锁骨下方的一片皮肤接触到微凉的、同样潮湿的空气,没凉快多少,但至少那种被勒紧的窒息感松动了一寸。她迟疑了一下,手指下滑,又解开了第二颗。她没再继续——并非出于多么强烈的矜持,而是在这种地方,皮肤暴露过多绝不明智。她甚至弯腰,仔细地将原本挽到小腿的裤脚重新拉了下来,尽管湿透的布料贴在腿上更加难受,但至少能阻挡一些在枯叶腐殖层里蠢动的不知名小虫。


做完这些,她继续前进,法杖点在湿滑的地面和盘虬的树根上,提供一点支撑。闷热、潮湿、以及空气中明显比外界充沛的魔法能量,都让她警觉。魔力充沛在荒凉之地往往意味着魔兽聚集——它们是依赖高浓度魔力环境生存的掠食者。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和高度警觉中流逝。头顶树冠缝隙里透下的光逐渐染上橙色,然后一点一点地熄灭。林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颜色也深了些,像是森林本身在慢慢呼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气。体力消耗很快,饥饿感和脱水带来的虚浮感开始从小腿、从太阳穴往上漫。她尽量不去想那些,只是根据记忆中极其模糊的地图信息,朝着大致是东偏北的方向前进。黑雾森另一边有几座小山丘,通常山间会有溪流,或许会有零星的猎户或樵夫聚落。


不能抱太大期望。


"以前至少会带地图和罗盘,还有三天的补给……"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点气音,更多的是对自己过去那种严谨到近乎刻板、如今却狼狈至此的荒谬感——那是一种剥离了剧烈情绪的、近乎旁观者的自嘲,像是在给另一个人的糟糕决定写脚注。"现在?全靠运气和不太可靠的记忆。明智的选择,罗伊娜。"


就在她低声咕哝完,停下脚步,准备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最后一小块硬邦邦的饼干时——


声音。


不是风吹过树叶,不是小动物穿梭灌木。是踩踏腐烂枝叶、掠过低矮枝桠的、极其迅捷的"沙沙"声,从右侧后方约十几步外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太快了。人类在这样复杂的地形里绝不可能拥有这种速度,即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猎手或斥候也不可能。那不像是奔跑,更像是某种不该属于地面的生物,在地面上借力,一跃一跃地将距离抹去。


罗伊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虚弱的疲态被冰冷的警觉驱散。她来不及完全转身,只猛地将身体重心后移,同时左手五指本能地张开,朝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湮灭魔力的波动在指尖急遽凝聚。


"哗啦!"


她头顶上方,浓密树冠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破开枝叶,带着一股阴冷的风直扑而下。


那东西落地的动作轻得反常,没发出声响,恰好挡在她和声音来向之间。它半蹲着,缓缓抬起头。


皮肤是一种在晦暗光线下依旧刺眼的不自然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就把里面的东西喝干了,只剩外面这层壳撑着。脸型瘦削,颧骨高凸,眼睛在抬起时反射出两点浑浊的暗红微光。嘴巴微微张开,露出过于尖利的犬齿,在昏暗的林间闪着一种不干净的冷光,那长度和形状绝非人类所有。它的手指弯曲,指甲漆黑尖锐,深深抠进潮湿的腐殖土里,像是需要抓住大地,才能克制自己扑上来的冲动。


它身上套着破烂不堪、沾满黑褐色污迹的粗布衣服,样式古老古怪。此刻,它那双非人的眼睛牢牢锁定了罗伊娜,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缩成了两条危险的细缝。没有低阶魔兽的狂躁嘶吼,它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在嗅。


罗伊娜的心脏猛地一沉。


吸血鬼。


对峙只持续了一瞬,短暂到无法被任何计量单位捕捉。课本上那些条目式的描述:苍白皮肤、獠牙、畏光、嗜血……在真正面对这种非人之物时,能提供的只有一种源自未知的本能惊悸,学术认知在此刻毫无用处。罗伊娜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那是应激,是身体抢在意识之前拉响的警报。


眼前这个蹲伏着的苍白生物,喉咙里持续的、细微的"嗬嗬"声停了。它完全抬起头,浑浊的暗红眼珠死死锁住罗伊娜,尤其是她因为闷热而敞开的领口,汗水浸透的布料贴合出的起伏,以及那一片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因汗水蒸发而愈发浓烈的皮肤气息。


那气味,混合着汗液的咸腥、人类的体温,在吸血鬼高度敏锐的感官里,无疑是最醒目的标记。


它动了。


以人类绝无可能达到的流畅和迅捷,向左侧一晃。动作快得只在罗伊娜视网膜上烙下一道苍白残影,旋即消融进几株树干后方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左侧!风声!


罗伊娜左臂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湮灭能量喷薄而出,在掌前撑开一面半透明的灰黑色偕同力场盾。


"嗤!"


一只苍白的、指甲尖利的手狠狠抓上力场盾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力量极大,震得罗伊娜整条手臂发麻,不得不后退半步稳住重心。那吸血鬼一击落空,甚至没有试图角力,借着反冲力,身影瞬间向后弹开,再次隐入树影。


右后方,贴着地面,另一道更瘦小的苍白影子疾掠而来,目标是她的脚踝!罗伊娜没有回头,右手法杖顺势往地上一顿,一道环形震波贴着地面扩散开来,搅起泥土和落叶。那影子灵巧地凌空一翻避开,落地无声,随即像受惊的蜥蜴窜进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下,不见踪影。


四个。至少四个。


罗伊娜背靠一棵较为粗壮的扭曲橡树,缓缓转动身体,目光急速扫过周围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片晃动的枝叶。她的呼吸被刚才仓促的防御和移动打得又浅又快,额头和颈间的汗冒得更凶了。湿透的衬衣紧贴在背上,又闷又涩,但现在她连抬手擦汗的空隙都没有。


袭击毫无规律可言。有时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来自头顶或侧后方;有时是两个同时从不同角度试探,一击即退。它们的速度远超人类士兵,甚至比大部分低阶魔兽的直线冲刺更令人头疼——每一次攻击都精准、狠辣,瞄准关节、咽喉、眼睛等脆弱部位,而且毫无预兆。


罗伊娜的魔法足够应付防御。力场盾、震波、或是瞬间激发的小范围抗拒光环,都能有效弹开或迟滞它们的攻击。但反击是另一回事。


锁定目标需要时间,哪怕只是零点几秒。指尖魔力凝聚、目光钉住那道苍白身影的刹那,对方早已不在原地。一道悄无声息的暗影刃从刁钻角度切来,逼得她不得不中断施法,转为防御。


几次尝试后,她释放的湮灭光束只在地面或树干上留下焦黑的空洞,或者将一片灌木化为飞灰,却连吸血鬼的衣角都没擦到。


它们在消耗她。用这种野兽般精明的围猎方式,不断试探,不断骚扰,让她精神高度拉紧,魔力持续流失。等体力或精神力出现一丝缝隙,真正的致命围杀就会降临。


"啧。"罗伊娜从紧抿的唇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咂舌,是烦躁,也是对眼下处境的冷静估量。指尖因为频繁调运魔力而隐隐发烫,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时更明显。这样下去不行。


又一记从右侧袭来的利爪挥击被她用法杖格开,金属般的交击声刺耳。那偷袭者毫不停留,借着撞击力向侧后方一棵大树后闪去。


就是现在。


罗伊娜没有追击那只后退的吸血鬼。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把反复受挫积下的恼火连同那口气一起吞进肺里,压成一块更冰冷的东西。她将红龙木法杖重重插入脚边松软湿滑的泥土,双手在胸前相对虚合。


不再是精准的点射,也不再是小范围的防御。她要的是覆盖,是绝对的区域清除。


高度活跃的火系魔法能量在她双掌之间疯狂汇聚、压缩,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干燥灼热,连弥漫的灰白雾气都被逼退了几分。一丝丝暗红色的电芒在她指缝间跳跃,映亮了她沾着汗水和污迹的脸颊。


既然打不中这些该死的影子,那就把影子藏身的地方,连同它们一起——


"跑别人地盘上惹事,找死也要挑对地方吧?"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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