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谷凛跑着跑着,又想起几天前的晚上,椿月涧坐在她家客厅里,抱着靠枕,陪她看电影。
她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和平时一样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但她伸手去握椿月涧的手的时候,触到的那几根手指是凉的。
她当时没有多想。
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暖了一会儿,果然暖回来了。
她满意地笑了笑,把脸埋进椿月涧的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现在她还在跑。
夕阳在身后追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又长又黑。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急什么。
习题册根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椿月涧也不是今天不见了、明天就见不到的人。
但她的腿就是停不下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呼吸也变得有点急,喉咙有一点点发干。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夕阳太红了。
那天晚上椿月涧从她家离开,她透过窗户眺望她的背影。
水蓝色的长发被路灯照成浅灰,校服裙摆随着步伐晃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口。
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刚才给椿月涧倒的那杯热水。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就那么握着,站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椿月涧最近太安静了。
她好似变成了一幅画,远远地挂在墙上,你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你。但你知道那只是一幅画,你走不进去,它也出不来。
水谷凛有时候会盯着她看,在课间、在午休、在两个人并肩走回家的路上,她会看着椿月涧的侧脸。
那些被风吹起来的碎发,那双永远澄澈的、水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天空,映着树影,映着她的、茶色的、小小的倒影,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她自己。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水谷凛的步子踉跄了一下。
她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跑。
教室里,椿月涧松开了冷泉的肩膀。
她的头往后仰,后脑勺抵住墙,脖颈拉成一条濒临折断的弧线。
她的嘴唇张开,喘息从里面涌出来,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碎。
她的手指从冷泉的衣领上松开,攥住冷泉的手腕。她的双腿在冷泉的腰侧夹紧又松开,垂在冷泉身体两侧,搭在课桌边缘,无力地晃着。
眼角的泪终于从睫毛上滑落,沿着太阳穴的弧度往下淌,淌进发鬓里,消失不见。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残余水光,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又消失。呼吸轻浅。
冷泉把椿散落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
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椿月涧动了一下,没有躲,只是把脸往冷泉掌心里偏了偏。
很惹人怜爱,同样让冷泉无法停下来。
只有此时。
仅有此刻。
她把椿翻了个身。
动作不算温柔。
椿月涧的身体被她翻过来,趴伏在课桌上的样子,宛若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美丽蝴蝶。
水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木纹表面,几缕垂到桌沿,随着她慌乱的呼吸轻轻晃动。
“别……”
冷泉按住她的后腰,把她固定在一个微微塌腰的姿势里。
另一只手抓住校服裙,往上一拉。裙摆被卷到腰际。
——
教学楼已经近在眼前了。
那扇水谷凛每天都会走过的玻璃门,透出里面暖白色的灯光,在夕阳里显得不那么明显,但走近了就能看见。
她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手已经伸出来了,玻璃门的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上面还残留着白天被无数人握过的、隐约的温度。
她把门推开。
走廊在眼前展开,很长,很深,尽头被夕阳烧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的光。
两侧的教室门大多数已经关上了,窗户玻璃反射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把那些空荡荡的桌椅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脚步声从墙壁上弹回来,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孤单的尾音。
她往教室的方向走。步子慢下来了,从奔跑变成了快步,从快步变成了普通的行走。
远处隐约传来一些桌腿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课桌依旧在晃和椿月涧从咬紧的齿间漏出来的、破碎的呻吟混在一起。
痛感和快感交叠在一起,她分不清楚。
椿月涧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桌面上。
“咲……音……”
她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被喘息切成两半,带着哭腔,带着颤抖。
她的舌尖抵住上颚,那个“音”字在唇边绕了一圈,变成一声呜咽,变成一缕从唇齿之中漏出来的、滚烫的气。
冷泉压了上去。
她的左手撑在桌面上,她的身体贴上椿月涧的后背,把椿笼罩在怀里。
头埋下来,嘴唇贴上她的肩胛骨。
她的牙齿咬住那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收紧,再收紧。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的咸腥。
她的舌尖抵住那块被咬破的皮肤,舔过那些渗出来的、温热的血珠,然后松开,又在旁边咬了一口。
更重。
她的牙齿陷进椿的肩头,陷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椿月涧的身体在她身下剧烈地颤了一下。她的手指从桌沿上滑落了,又被她重新攥住。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清晰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哒……哒……哒……”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但就是在往这个方向走。
椿月涧的身体僵住了。
冷泉没有停。不是没有听见,是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的头脑被椿月涧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泡得昏沉,被从咬紧的齿间漏出来的、破碎的声音填满。
被那个从她手指间传过来的、越来越烫的、越来越紧的触感烧成一片空白。
水谷凛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那扇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桌椅,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码着,如同等待被检阅的士兵。
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靠窗那一排桌椅染成金红色,课本、笔袋、没收拾完的杂物,全都被那层光裹住了,暖洋洋的安安静静。
她的目光从那些桌椅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扫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了。
书包不在,课本不在,那件白色的衬衫、那头水蓝色的长发、那个永远弯着嘴角的、温柔的身影,都不在。
水谷凛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尚在剧烈起伏,喉咙里那点干涩变成了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从喉咙一路往下坠,坠到胃里,坠到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的目光钉在空位上,钉了很久。
夕阳从金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又变成紫灰色。那些被照得发亮的桌椅慢慢暗下去,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看不清的轮廓。
她慢慢地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弯腰,从抽屉里把那本习题册抽出来。
封面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一点,是昨天不小心被水杯压的。她用手指把那几个卷起来的角抚平,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把习题册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然后她直起身,转过头,最后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翘起来的茶色发丝从额前垂下来,搭在她的眉骨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拨。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外走。
走廊还是那么长,那么深,尽头的那片光已经暗下去了,变成一种灰蒙蒙的、暧昧不清的颜色。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她来晚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她只知道那本习题册其实可以不拿,明天借椿月涧的抄一下就好了。
又不是第一次。
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走出教学楼。
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了。
越来越远。
“哒……哒……哒……”
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冷泉喘着气看她。
看她光裸的背脊上被她咬出来的、一个叠一个的齿痕。
看她肩胛骨上那块还在渗血的、深红色的伤口和她腰侧那些被她掐出来的、青紫色的指印。
看她的脸贴在桌面上,水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木纹上,几缕被泪水与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冷泉看懂了。
她在叫……凛。
冷泉的手指开始发抖。
椿啊,我还在想……
上一秒,我还在想,我就甘心做个濒临饿死的困兽,只被你豢养,胃里也只存你的尸骨。
我愿意将我们一同磨碎,让它结痂、愈合,生长在一起。
冷泉沉默了好久,终于低头弯下腰,把从桌面上滑落的、揉成一团的衬衫捡起来。手指抚平那些褶皱,把它展开,披在椿月涧肩上。
动作轻柔无比,和刚才那个被欲望裹挟的她判若两人。
她把那根被遗忘在角落的皮筋捡起来,套在自己手腕上。然后站在那里,静静地等。
等着椿月涧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等着她的睫毛不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