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我在溯流有绝对的地位以及号令权利,但我必须一次次压制想利用它完全封禁我所厌恶的东西的想法。
溯流的确是侠客玉铁——也就是铭华姐一手修建起来的,但是镇守的事情一直是白夜在做。
白夜。。。
虽然知道敏不是故意的,听到“白夜”两个字我还是会被惊吓,我名字和这个代号就一字之差,但带来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至少,白夜这个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是刚才那件事确实太令我生气了,在溯流法律明文规定不允许研究人工智能的情况下明目张胆的在青年广场宣传自己的人工智能,还是人工智能绘画。。。
溯流不允许人工智能并非我的命令。这是整个玉华都默认遵循的规则,若有违法的地区,其他地方有义务征讨。
因为过去,余华的所有人都经历过那场战争。
然而,还不到三年,就有人忘记了当初的苦痛,仅仅妄图追求人工智能的便利。
这就是所谓的侥幸心理。
以为灾难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以为那次事件只是小概率的偶然。
「啧。。。」
人类能够从历史里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里吸取任何教训。
这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但是我一直觉得挺正确。
看向店里,由于刚才的事情,大部分人都跑到店外看热闹去了,就只剩下黄光瑶,雯绘月和敏还在店里面。
「嗯。。。夜子姐又处理完了?」黄光瑶似乎是苦笑着看向我。
雯绘月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很难看,她眉头一皱,啪的打了一下柜台里面的少女。
黄光瑶一直都挺反感我这个样子,就如同我反感人工智能一般。
「怎么,是觉得不应该吗。」我尽可能的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连坐在角落里面的敏都猛的一怔,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遥忽然又收起了话语,不再吱声。
我努力让我自己的情绪稳定了些:「不,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
遥就是想让我少生气,毕竟我确实会因为这种事情好几天睡不了觉。
敏欲言又止的看着我,最后还是低着头自己在平板上面画画。
还是让她看到这一面了。
不过也好,至少得让她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可能永远温柔体贴,我也会生气,会愤怒,会悲伤,会痛苦,只是我一般不会表现出来。
「怎么样,和自己姐姐见面是不是很意外?」
出乎意料的,黄光瑶居然打趣起雯绘月来。
「是挺意外的。。。」绘月靠在柜台前,「不过更让我意外的是姐姐她居然和夜子姐住一起吧。」
「哎,感觉你的口气丝毫不意外呢。。。」遥只活泼了一句话又回到了之前腼腆的声线。
「因为我姐本来就不大喜欢男生。」绘月瞟了一眼敏,「刚才和她和我说了,自己在高中时期老有男生喜欢对她开黄腔,所以她不怎么喜欢那种男生,你要说对她和和气气的男生她倒是不讨厌。」
「哎,所以你姐到底喜欢男生女生啊。」
「应该是女生吧。毕竟。。。咳咳。」绘月突然脸颊闪过一丝红晕,「那个。。。我之前老喜欢在姐姐怀里哭,我估计是那时候不小心给她带歪了。」
「是吗,哈哈,真有意思呢。。。」遥虽然说腼腆,笑起来还是很爽朗的。
「好了废话少说。」我已经确定自己的情绪完全正常了,「等其他员工回来就开始工作吧。」
「好。」(黄光瑶)
「收到。」(雯绘月)
六月末七月初的太阳依旧毒辣,即使躲在店铺里面,也依然能够感受到门外妄图冲击的热浪。
敏还是坐在角落里绘画,而我只能趁着工作的间隙稍微看一下她。
她看上去比我想的要平静,甚至似乎根本没有在意我刚才暴怒这件事。
很平静,或者说,太过于平静了。
就好像,她丝毫不意外我会生气一样。
还真是看不透啊。
无论是瑶还是绘月,第一次见我这么生气,都担忧了很长一段时间。而敏她对这件事反应不大,排除她不在意我这种可能性,我所能确定的是,要么她也反对人工智能——但是不可能,我并没有说过我讨厌什么,只是让她知道了我有讨厌的事——要么就是她也和我一样,会因为什么东西变得愤怒。
无意间又撇了一眼,她似乎画完了,目光对着窗外,似笑非笑。
一天的活计很快就结束了,然而敏似乎还有些不舍,在绘月招呼她后她才勉为其难的收拾好东西追上自己的妹妹。
我依然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待我锁好门,绘月才向自己的姐姐道了别。
「怎么样,和自己妹妹见面,是不是很意外。」
原封不动的照搬了遥的原话,只是对象换成了敏。
「还好吧。」敏似乎很开心,但是仍然非常温和,「而且我听说她也准备开始创作百合了,挺好的。」
「嗯?」这个消息倒是确实震撼到我了。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们俩个是相互导致对方喜欢上百合的罪魁祸首。」敏对我使了个眼色,「她小时候老喜欢在我怀里哭,然后我就让她在我怀里哭,结果给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们。。。不愧是姐妹呢。」我有些无语的抬起头。
都一样直率啊。
这种说出来会让人害羞的小秘密,这两个人都直言不讳。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也想平平淡淡的说出来我的往事,那是我在歧蜀当侠客的日子。但是那一次的阴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群死去的人们,受伤的人们,以及为数不多没有受伤,但是被折磨的半死不活的人们,都在警示着我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苦难。
溯流。。。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反对人工智能固然会被说成腐朽,但至少这样不至于重蹈覆辙。
而且。。。我觉得至少比让余华其他地区人来征讨好的多吧。
「诶对了夜子,今天我听到好多人在议论你。」敏突然转过头来,「好像,那群人对你。。。挺有意见的?」
「正常。」我轻哼一声,「他们没有经历过那次事情。。。所以无法理解我——以及余华其他地区为什么这样固执。」
「嗯?什么事情?」敏歪头问道。
「一点不值得提起的小事罢了。」我拉起她的手,「走吧。」
「哎。。。」
她的脸突然就红了。
果然是喜欢我。
所以,我是否应该借此机会将这件事情说清楚呢。
我不知道。
水墨每次见面都会扑过来抱着白夜转圈圈,拉着她去月霓客栈喝茶,带着她在余延飞檐走壁。她甩着红色头发拉住身后看上去还有些腼腆的黑发女孩,如同泥鳅一般在余延村的大街小巷左右腾挪着,一口一个“师姐”给对方介绍她不在的时间里,这片村子的变化。倘若有什么地方变化大到白发女孩无法理解,少女也会带着她,去体验属于迷雾江湖的风土人情。
而如今,红发少女的身影再也不见,黑发女孩也不会再回到余延。
那场战争是残酷的,玉华消耗了将近九成的兵力都没能解决算法强大的人工智能,诸位侠客前去帮忙也是大败而归。最后是侠客水墨带着一支敢死队出其不意发动奇袭,在其算法反应过来之前重创了主机,才勉强使得双方进入僵持状态。然而那支敢死队也全军覆没,只剩下伤痕累累的水墨被找到,带回了歧蜀。
最后一次见面,水墨没有来迎接白夜时,白夜便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师姐,你来了。”
她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平静,她的内心也从来没有如此波澜。
“对不起啊,这次不能陪你去逛巷子了,月霓客栈又出了新的茶水,等我恢复了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她注视着她身上的绷带,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你要相信我的身体。”
她无法相信。这种程度的重伤,即使是神医也无力回天。
气若游丝的说完这句话后,她就昏睡了过去。而她只能无力的守在她身边,祈祷着,能有奇迹的发生。
可惜世间并不存在神,水墨终究是没有挺过那个夏天。在夏天的最后一个夜晚,那颗鲜红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而白夜,在那天过后,发疯了似的杀到西边僵持已久的战场,将那群自称外星而来的人工智能全部剿灭。
当最后一位人工智能在惊愕中被切断连接,她的怒火仍未平息。
但那又如何?
我做到了这件事,我将杀害师妹的人工智能全部绞杀,然而死去的人再无归来,受伤的心永远不能愈合。
我只是在出气,在给师妹完成复仇,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想着,拿起自己的剑,对着已经没有任何活动能力的机械残骸疯狂挥砍,释放着难以名言的怒火。
战场上寂静的可怕,只有她不甘的怒嚎,随着风,反而更加清晰。
我已经,失去了未来——至少,是这位黑发少女白夜的未来。
「嗯。」我轻轻将温水含在嘴里左右漱口,确保自己不会突然呕吐,「咕噜——」
昨天敏好像看到我呕吐了来着。
不过其实和英语没关系,我只是找了个借口而已。实际上是我看成绩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师妹——以及那片战场。
我连她都没有保护好,我又有什么资格保证一定可以保护好敏呢。
我,还是无法说出口。
在知道敏喜欢上我之后,我还是,没办法让她了解到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并非普通少女,而是经历过生死的侠客,很难说我是不是一个好的恋人,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绝对没有信心去保护好一个亲近我的人。
我要应对的东西很多,也许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应付过来,但是当另外一个人亲近我的时候那个人就有可能成为我的软肋。
自私一点说,我不希望有这样的弱点,这对我这种走错一步满盘皆输的人来说是致命的,往开了说,因为我让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陷入困境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稍微看了一下敏的房间,她好像从家里面带了特别多百合小说和漫画,我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静静的看着,时不时微笑着抬起头,似乎在构思着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当她做着有关百合的一切事情时,她的眼里面有光,那是我从未见过,也一辈子不曾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