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活动课，沈月华站在讲台前，视线扫过乱哄哄的教室。
“班长，”她看向第一排的一个男生，“你负责总体安排。有些家长来不了，搬十张桌子出去，教室里的桌子右上角放瓶水。”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教室后方，“钟灵，黑板还有装饰，你带人负责。”
钟灵正低头整理试卷，闻言抬起头，对上沈月华的视线，点了点头。
“学委，去我办公室把我U盘拿过来，我先去教务处有点事。”沈月华交代完，便夹着教案匆匆离开了。
老师前脚刚走，后门几个夹着篮球的男生就蠢蠢欲动，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哎，还想溜？”班长眼疾手快，一把勾住领头那个男生的领子，嬉皮笑脸地把人往回拽，“桌子没摆好就想溜，回头华姐回来你们可得想清楚了。”
“我们把你选上去你就这么对我们？”那男生蔫了，“行吧，干完我们立刻走啊。”
说罢他拉着另外几个人，开始搬桌子。此起彼伏的刺耳声响填满了教室。
钟灵唤了值日组的同学，还有几个女生，安排大家打扫卫生和装点教室。讲台桌旁，她的声音柔和，事情一件件分派下去，慢条斯理，井井有条。
安排完，她往位置上看一眼，林毓秀还乖乖坐在位置上，捧着脸仰头看钟灵，像是在等她的安排。
钟灵忽然有点想笑。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家长会也不是第一次开，但想到等会儿妈妈和林毓秀的爸爸做同桌，互相说些话，她的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些。
这应该会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吧。
钟灵走回位置，对着静静坐着的林毓秀：“我们一起负责黑板，你来写黑板字？”
林毓秀点点头。
两人避开搬桌子的人群，走到讲台前。钟灵从讲台桌肚里翻出一盒粉笔，挑了根最长的白色。粉笔灰沾上指尖，细细的，涩涩的。
“写什么？”林毓秀站在她身侧半步远，轻声问。
“欢迎家长。”钟灵侧过头，“写大一点。”
她想了想，将粉笔盒交到林毓秀手中：“先帮我画画？”
林毓秀接过，目光追随着钟灵的手腕。
钟灵站到黑板前，静静地审视着那块深绿色的空白，接着粉笔尖落下，线条从右上角蜿蜒而下，粉笔在黑板上擦出沙沙的轻响。
起初是粗犷的山势轮廓，接着是细腻的皴擦。林毓秀安静地站在旁边，视线紧紧跟随。钟灵嘴唇因投入而微微抿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绿色。”
林毓秀立刻递上一支浅绿。
“蓝色。”
山间多了几片云朵。
“黄色。”
云边被染上一点暖光，让冷硬的山石多了一丝温度。
教室里桌椅挪动的声音渐渐停了，桌子已经被拉成了整齐的会场模式。除了黑板，其他装饰已完成。
班长走过来，看了一眼黑板：“画得可以啊，”，接着将两瓶矿泉水放在讲台上，示意这是给她们的，“其他地方都差不多了，你们忙，我们先撤了？”
“嗯，谢谢。”钟灵将粉笔头放回盒里。
一群男生听了如蒙大赦，抓起球冲出后门，留下“砰”的一声门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
“钟灵，你怎么比班长还有威严……？”林毓秀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疑惑。
钟灵转过头，又轻又快地对她眨眨眼，指着黑板说：“该你写了。”
林毓秀走到黑板中间留出的空白处，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她端详着钟灵的画，找寻下笔的支点——那些山峦的走向，云朵的留白，像在寻找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
然后抬手，写下第一个“欢”字。她的字和钟灵的画不同。钟灵的画飘逸灵动，而林毓秀的字透着一种谨慎的认真。
钟灵靠在讲台边，手撑着下巴仔细观摩。
林毓秀写“迎”字时，为了把那个走之底拉得舒展些，微微踮起了脚尖。动作带起的风把讲台上散落的几粒粉笔灰吹散了，无声无息地落进空气里。
“字好看。”钟灵手捏着下巴，很郑重地点点头。
林毓秀笔尖一顿，扭头看向钟灵，不由得被她的动作逗笑，嘴微微抿起：“什么啊。”
写完“长”字，林毓秀退后一步，歪着头审视。她的目光在字与画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确认它们是否相配，是否能在同一块黑板上和平共处。
钟灵走过去，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拉过林毓秀那只沾满粉笔灰的手。
林毓秀还在审视她写的字与钟灵的画，手指被触碰后下意识地想缩回，但意识到是钟灵之后，那点抗拒就像被一阵微风吹开了，她把手留在钟灵温热的掌心里，享受着钟灵仔细地擦拭。
“差不多了。”钟灵对她笑笑，把脏了的湿巾丢向垃圾桶，看向窗外，“出去透透气？等会儿家长该来了。”
林毓秀“嗯”了一声，跟在钟灵身后，手指偷偷捏住钟灵的衣角。
两人跟回来的沈月华打了招呼，接着慢悠悠晃过了喧闹的操场，发现看台早已被一群人捷足先登。于是她们转头去了二人第一次说话的地方——香樟树下的石椅。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如同一片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慢悠悠的风带着一股草木气息，拂过脸庞。
林毓秀从口袋里摸出了MP3，却拿出了一副蓝牙耳机，将其中一个递给钟灵。
“换新设备了啊？”钟灵接过，将耳机塞进耳朵里。耳机里柔和音乐像水一样流淌，将喧嚣一点点冲散。
音乐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像林毓秀这个人。钟灵偷偷瞥了一眼她手里的MP3，还是那个银色的旧款。她换了新耳机，却没舍得换掉它。
“家长会……”林毓秀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有些发直，盯着远处的操场，“不知道沈老师会说什么。”
“无非是成绩，表现，未来。”钟灵学着她的姿势坐着，侧头看她，“你爸会来吗？”
“会。”林毓秀点头，手指拂过粗糙的石椅子，“他会挤出时间来的。”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怯意，“阿姨……会不会觉得他太闷了？”
“我妈那个人，只要有个耳朵听她说话她就高兴。”钟灵笑了笑，随即伸手轻轻戳了戳林毓秀的脸颊，“你在担心这个？”
林毓秀没说话，她担心的何止这个。她担心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担心他在一群谈笑风生的家长里显得格格不入，更担心……钟灵的妈妈会如何看待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沈老师肯定会夸你。”钟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这学期你像坐了火箭一样。”
“……是你教得好。”林毓秀小声说道。
“那，”钟灵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凑近了些，“我们去听听？就听一会儿。”
林毓秀呆了一下，睁大眼睛：“听？家长会？”
“嗯。”钟灵指了指教学楼，“你不好奇吗？沈老师会怎么夸你？还有……你爸和我妈，说不定会聊起来呢？”
“这……不好吧？”林毓秀有些犹豫，“被发现怎么办？”
“就听一会儿，躲在后门，听完就跑。”钟灵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声音带着一点撒娇，“走嘛。”
林毓秀看着那只手，又看看钟灵眼中明晃晃的期待。
她把手放进钟灵掌心，借力站了起来：“就一会儿。”
“嗯，绝不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