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房间的灯熄了。
钟母关掉厨房的灯,走回卧室,钟父正靠在床头,翻着手机里工地的图纸。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显然还在惦记着明天的活。
“别看了,”钟母上床,“都几点了。”
“嗯。”钟父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昏黄的床头灯下,他额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发际线又往后退了些。
钟母掖好被角,躺下来。
“今天工地怎么样?”
“还行,”钟父叹了口气,盯着天花板,“新来的师傅爱偷懒,我得盯着,还得催其他进度,快要验收了。”
“别太拼了,累了就歇歇,吃不消的。”
“知道。”钟父转过头,眼神里有些疲惫,但带着点笑,让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中午那顿饭不错,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钟母也笑了:“是啊,好久了。”
卧室里又安静下来。墙那边,是两个孩子,隔着薄薄一堵墙,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钟父放下手机,揉揉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我们多久没和灵灵好好讲话了?”
钟母愣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她每天早出晚归,”钟父的声音很低, “周末不是在学校,就是闷在房间里做题。我有时候想问问她学校的事,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语气带着点自嘲,“我也不懂她学的那些东西。”
“她小时候,”钟母回忆道,“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缠着你讲工地上的事。你说什么她都听得津津有味,还说长大了要当工程师,给我们设计最漂亮的房子。”
钟父苦笑:“那时候她话多,现在……”
“现在她话少了。”钟母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干涩,“瑶瑶走的时候,她都看在眼里,肯定不好受。”
沉默又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
钟父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里放着长女钟瑶寄回的银行卡——当年他们偏宠成绩更好的钟灵,让钟瑶承受了过大的期望,还有他们的控制欲,最终让她大学四年没要家里一分钱,只回过一次家。
钟父抬眼看向黑暗的墙角,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早已空置的房间。
“那时候总觉得灵灵小、乖,不用怎么管,瑶瑶是姐姐,就该更懂事。”,钟母眼角眼泪无声滑落,“结果把她逼走了。”
“是我们把她挤出去的。”钟父握紧钟母的手,掌心粗糙的茧摩挲着她同样操劳的手指,“是我们对不起她……这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灵灵太懂事了。”
“懂事。”钟父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我们到底了解她多少?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们对灵灵和瑶瑶都太不上心了。这句话钟父憋在心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钟母没有回答,二人都沉默了。
钟母知道女儿成绩优秀,知道她选了物理地理技术,知道她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但她不知道女儿喜欢什么,不知道她和同学聊些什么,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钟灵在家也并非冷漠,对他们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带出去吃饭,她也总是亲戚朋友们谈论的焦点,话头都一样:灵灵成绩好,灵灵懂事,灵灵是这辈孩子里最让人省心的。
学校里更不缺这些。从小学到高中,家长会表扬名单,她的名字次次在前排。老师碰见了总要聊几句:听课认真,作业工整,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
这些话钟母听了十几年,早该听惯。
可有时候,看着女儿在家里也挂着那副笑,客客气气的,挑不出半点不好,她心里还是会浮起点什么——一家人面前,好像不必笑成这样。
也不知道是女儿太懂事了,还是自己太贪心了。
“我有些时候也不在家,你身体也不好,还得操持家里。”钟父叹了口气,“灵灵也从不要求什么……真猜不透她。”
又一阵沉默。
“还好……”钟父忽然说,“还好有林毓秀那孩子。”
钟母点点头,这也是她在厨房单独感谢林毓秀的理由。
今天,她第一次看见女儿长大后那样笑。不是客气的微笑,不是敷衍的浅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发自内心的笑。
林毓秀站在灶台前笨拙地翻着鸡翅时,女儿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她,目光温柔专注。她会主动给林毓秀擦汗,会帮她递调料,会在林毓秀紧张时轻轻碰碰她,缓解尴尬。
“她是个好孩子。”钟母说,“懂事,有礼貌,也不娇气。”
“嗯。”钟父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就是有点……心疼那孩子。”
午饭时,钟父听见林毓秀接到她父亲的电话,说今晚又不能回家了,那个时候,这个女孩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早已习惯。
“灵灵提过,”钟母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低下去,“她爸画图纸。那活儿是不是也……”
钟父“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画图纸的不容易,赶起项目和我们半斤八两。”
接着,钟父迟疑了一下:“她妈妈呢?你听她提过没有?”
钟母想起林毓秀第一次来家里的拘谨,问她谁做早饭那含糊的回答,今天听到住下来那怎么也遮不住的慌乱。
她摇摇头,也有点迟疑:“可能……”又摇摇头,“算了,这种事情我们不好说。”
钟父明白了,没再追问。
不在了,或者离开了。无论哪一种,对一个孩子来说,都太难了。
“这孩子……”钟母喃喃道,“能走进灵灵心里的,可不容易。”
“是啊。”钟父点点头,“灵灵这孩子,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没见她和谁特别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钟母往被子里缩了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孩子学习……跟得上吗?别光陪着灵灵,反倒耽误了她自己的前途。”
钟父沉吟了一下,回忆着饭桌上的对话:“灵灵提过,说她很聪明,还能帮灵灵。”
“那正好,”钟母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两个人互相帮忙,总比一个人闷头啃书本强。”
“而且你看今天,”钟父翻了个身,侧对着妻子,声音里有了些暖意,“灵灵平时在家都是闷在房间里不出来,今天笑也多了,话也多了。”
“是啊。”钟母想起下午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书桌前做作业的样子,“有个朋友陪着,总比一个人好。”她擦擦眼角,“林毓秀能来,是好事。”
“那就让那孩子多来。她来了,灵灵开心,家里也热闹。”
“嗯。”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细细的沙沙声。
“睡吧,”钟父轻轻拍拍钟母的手,“明天雨小了的话我得去赶工。”
“嗯。”钟母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安静下来。她听着墙那边隐约的动静——好像有轻轻的说话声,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毓秀时的样子。这个女孩孤零零缩在楼下,进家门也拘谨得很,声音很轻,也不敢看人。
这样的孩子在陪着灵灵。
陪着那个从小就太懂事、把什么都往心里装、从来不哭不闹不撒娇的,她的女儿。
钟母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明天早上,多煮几个鸡蛋。”
“嗯?”钟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两个孩子,”钟母说,“得多准备点。”
雨越来越小了,很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