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同学」
「望月同学?」
「啊,对不起」
在高木(Takagi)老师发火前,我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胳膊肘不小心把课本顶下了课桌,「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课堂上格外刺耳。大概是我狼狈的样子引发了周围同学的嘲笑。
「真是的,上课要好好听啊,不要刚回学校就又想着放假了……课本翻到十八页,23行,从『我看着她的眼睛』开始读」
「好」
我是个有些缺乏时间感的人,新学期在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两天了。但我还是经常摸不准上学和放假的边界,虽然这么说也有点像是在为我早上起不了床和上课没法集中精神找借口。
班上的状况和放假前没多大变化——说一成不变是有些夸张了,但细小的差异并不足以制止时间的惯性。我没有窥探别人生活的癖好,但高度程序化的高中生活好似不断重演的净琉璃,只要扫一眼就能知晓即将上演的曲目。偷偷将百褶裙卷上几公分,带了手链的稍稍晒黑的辣妹在和卷发的女孩会聊暑假去海边的事情;成绩比较好的那几位——也是班上主要的几个班干部聚在黑板指指画画,大抵是在筹划下个月的文化祭;还有从上个学期开始就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交往了的情侣,一到休息时间就腻歪在一起,罔顾他人目光卿卿我我……
就算将暑假的一个多月从校历里切除,再把前后学期粗暴地粘上,除了接口处可能会留下些拼贴的痕迹外,校园生活的底色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学期开始的时候我就产生了一股不自然的不安感,这种感受从外界开始渗透至体内,但我始终觉察不出问题的根源所在——像是常去的花园兀的出现了一片空地。那里原先种的是什么?鸢尾花?秋海棠?勿忘我?记不得了,但总之应该有些什么。花丛中的小径依旧芬芳,花园的主人并不打算为被遗忘的花朵哀悼——只是那空荡荡的泥土的确有些扎眼。要种些新的东西吗?还是就把它搁在那边,等习惯了也就不会在意了。
「好闲啊」
「呐,望月同学暑假有去哪里玩吗?」
也偶尔会有这种,第一学期并没稳固下来的聊天团体在新的学期「扩充势力」。对我来说,只要对方不是我讨厌的类型,我也不会排斥就是。
「嗯~让我想想……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看书和打游戏吧」
说起来以前找我聊天的人并不多呢。我觉得自己不算那种特别不好相处的人吧?虽然有时候的确有点麻烦……但至少我长得应该……应该还算漂亮?……已经要靠自恋来满足自己的被认可欲了吗?
「诶?没出过门吗?」
「嘛,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去了一次水族馆」
「水族馆!?」
水野杏子(Mizuno Anzu)同学看上去很惊讶。
「是和恋人一起去的吗?」
「不,是和朋友一起去的」
不过我和若羽学姐的关系……大概也不是可以用「朋友」一词概括的。
「真好啊,真琴(Makoto)亲也和我一起去水族馆吧!」
「呜哇,才不要,会被误会的」
像黑猫一样慵懒的今泉(Imaizumi)真琴同学嫌弃地推开了水野同学。
「你别看真琴亲这样说,七月底和我一起去祭典的时候可开心了」
「笨蛋!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一高一矮,今泉同学必须要仰起头才能看着水野同学的眼睛说话。这场景看上去非常幽默,如果水野同学乐意的话,只要提着今泉同学的后颈窝就可以把她拎起来吧……不不,应该不行,但总之有这样的印象。
「祭典啊……」
说起来,若海呢?
……
若海最近总是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像是与整个班级隔绝了一样。平时的麻花辫如今也已解开,变成了披发的沉默公主。仿佛被关在一个由玻璃制成的牢笼当中,内部的空气不与外部互通,教室里的声音传不进她的耳中,她的呼吸声也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我甚至有些怀疑她在这玻璃牢笼中的时间不会也静止了吧,连肩膀都不怎么颤动,成为了一个被固定在椅子上的木芥子。直到她被老师点名之后,才会像个可动的木偶一样起立。
「把x带进后面的那个式子里……」
坐在后排的我只能听到她没有起伏的声音,但看不到她的脸。
我想应该不是像向日葵一样的脸。
就连水手服都好像漂去了一层色彩,浸泡在灰蒙蒙的滤镜中。
「回答得不错,那下一题,望月同学回答一下」
「诶?是!」
怎么又是我,为什么在一天之内会被点到两次啊,虽然是不同的科目但这也太离谱了吧,概率学还存在吗?
以往这个时候,若海都会甩动她金色的辫子,转过头冲我一笑,然后摆出正确答案的手势,她也因此被老师呵斥过「浅井同学,不要传递答案,管好你自己就行」。但是今天,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重新融回到她那玻璃罩中的世界了。
……不不,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把老师应付过去……诶多,第几页第几题?……是数学课吗?为什么我翻开的是国语课本……
「练习簿,第4页第5题,答案选A」
轻声隔着过道飘来,是最近才记录到我脑中的水野同学的声音。
我照着她说的告诉了老师。
「回答得不错,坐下吧」
……
课后,若海本会跑到我的位子旁边,得意地对我说「你看,多亏了我,要不然你肯定回答不上来吧」,然后我会这样回怼道「真是多管闲事啊,这种题目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该选什么」。
但今天,身旁的人不再是若海。本属于她的空间被水野同学和今泉同学瓜分殆尽。
「刚才真是谢谢你了哈」
「没事没事……不过望月同学刚刚没在听课吧,桌上摊着的还是国语课本耶」
「不是谁都像杏子这样会好好听课的,说不准望月同学也是坏学生呢,对吧?」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
水野同学朝今泉同学头上敲了个手刀,后者则发出了一声「好疼」。
不过「坏学生」吗……我现在确实算是一个「坏学生」吧?
我再次看向若海,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恬静得像没有波纹的海面,不再为月球的吸引而潮起潮落。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甚至可以说是「死气沉沉」。
「望月同学?」
「对不起,失陪一下」
我走到若海的位子旁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我一时间没能适应她那阴沉的眼眸——果然,向日葵一样的笑容已经枯萎了。虽然若海有时确实很难读懂,但像这样莫名其妙的低落还是我认识她后第一次出现。
「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叫『这样』?」
「不要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
若海低下头,露出了一副有些委屈的神情。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风格不适合你……」
「我还是更喜欢活泼的你」
若海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复燃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碎成了焊花,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愤怒的情绪。
「骗人鬼」
「哈?」
「骗人鬼!笨蛋美音!满口谎话!最讨厌你了!」
「哈?你是小孩子吗?有什么不满就对我说出来啊,不要在那里莫名其妙地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啊」
她吸了一口气。是我说得太过分了吗?我看到几滴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突然她「刷」地站起身,往教室外跑去。我看着她那像赌气的孩子般离开的背影,呆愣在了原地。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
「啊呀,吵架了吗?」
刚刚站在一旁的水野同学和今泉同学靠近了我。
「我不知道……」
「偶尔吵一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像我和真琴亲也经常吵架,感情也还不错哦」
「才没有感情不错!」
「……」
从暑假的后半段开始,若海就有些怪怪的了。以前她经常会在LINE上给我发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有时候是推荐电影或游戏,有时候会给我转发奇奇怪怪的搞笑视频,但自从去祭典之后,若海再没给我发过消息了。
果然是祭典那天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吗?
不,应该不会是那么细枝末节的事情,而且就算是那时候惹她不高兴了,也不至于延续到现在吧。按照若海的性格,不开心的事情在第二天太阳升起后就会忘掉。
而且「最讨厌你了」这种话还是第一次听到啊,说得这么过分多少也会让对方伤心吧?
霪雨霏霏,不见天晴。
体育馆角落里的若海,浑身湿漉漉的。像是马上要溶解在稀薄的空气中了。
「望月同学,小心!」
「诶?疼!」
额头被飞过来的羽毛球砸了一下,身体差点失去重心。为什么看起来轻飘飘的球会这么有杀伤力啊!?
「真琴亲,太用力了吧!」
「呀~刚刚没控制好球路,望月同学没事吧?」
「没事没事,疼」
「果然还是有点疼吧?要么训练就到这里吧」
「嗯」
今泉同学把我扶到了场边,沿墙坐下。
「真是抱歉啊,望月同学」
「没关系啦,这种事情在羽毛球球场上总会发生的吧?而且今泉同学也很厉害呐,明明个子不高,但无论是控球还是杀球都相当有水准啊」
「嘿嘿,其实我在中学就有『山口真琴』的称号了」
「望月同学也别太惯着真琴亲了,这家伙稍微夸一下就会飞上天哦」
「被人夸的话我会很高兴哦,最好再多夸夸我」
「看吧……」
体育老师的哨声打破了嬉笑的气氛。训练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实打实的影响考核的单打比赛了。哀嚎着的羽毛球苦手们脚步沉重地向老师的方向迈去,心里大概都在默念着抽个弱一点的对手吧。
一直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另一侧墙边的若海也提起了球拍,像被爱人抛弃了的孤魂一样飘向了老师。
「望月同学真的没问题吗?」
「已经不疼了」
「那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哦」
…………
「第四组,水野杏子和今泉真琴」
啊,预感稍微有点灵验。
「完蛋了!真琴亲,能稍微放下水吗?至少让我输得不要那么难看好不好」
「哼哼,那得看你开出什么条件了」
两人走向四号场地开始热身,水野同学愁眉苦脸的,今泉同学则一脸高兴。我不禁想,这两人关系还真好啊。
「第五组,望月美音和浅井若海」
……哈?
若海站到了我的对面,没有寒暄、没有示意。她的眼神冰凉,仿佛我于她而言是个陌生人。她到底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呢?
「那我发球了?」
若海依旧不语。我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架拍腰前,先发一个高远球……
「啪」杀球下网。
……完全没在好好打球啊。若海像是在宣泄着什么,一见到后场的高球就向下杀。我试着把球吊到往前,她便把自己甩到前场扑球。这样的打法说好听点是「很有进攻性」,但不合理的狂轰滥炸相当耗费体力,而且若海的力量也不支持她将我一拍杀死,于是在局未过半的时候,若海就已红着脸气喘吁吁了,得分却还比我低。
这算什么?委屈?复仇?叛逆期?
到后来,她连正常的击球姿势都维持不住了。挥拍的样子更像是……怎么说呢,悲怨的遗妻用钉子扎被诅咒的稻草小人?
一味进攻并不是若海平时的打法。若海更擅长以控球为主,在此基础上抓住对方进攻的漏洞打防守反击。像今天这样无意义地发力进攻,毫无疑问只是在发脾气呢……
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她的额头和脖子向下滑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水痕。她的脚步越来越迟钝,速度越来越慢,很快就开始力不从心,只能被迫回低质量的半场球。只要我软吊一下,她就再无法追上了。
看到若海满脸不甘拼命救球的模样,我略微升起了有些微妙的心理——想要把球打回到若海勉强能接到的地方,然后如猫科动物玩弄食物那样逼迫她前场后场来回跑动,或是故意送她几分,让比赛延续下去,观察她什么时候才会消耗完体力——想看她被汗水压垮,最终绝望地跪倒在地胶上,像精疲力竭的小狗颤抖着大声喘气……这样的?
……虽然这想法让我有点兴奋,但果然还是算了吧。
后半局的分差拉开得很快,没怎么使劲就获得了胜利。比赛结束后,若海双手扶着大腿,看上去摇摇欲坠。
「我搀你会儿?」
我从球网下钻到若海身旁,向她伸出了手。她可能是想把我的手甩开,但软绵绵的胳膊无力地敲在了手上。
「真是麻烦啊……」
我强行握住她的胳膊。她没有反抗的意思——虽说也没有力气反抗了吧。我牵着她绕羽毛球场慢走了两圈,然后在场馆的墙角坐下。浑身无力的她像断线风筝,软塌塌地靠在墙边——总感觉这个时候枕在她肚子上会很舒服,如果不考虑汗水的话。
「还在发脾气啊……先冷静下吧」
「嗯」
令人安心的沉默重新弥漫在我们身边,开学以来的那种不适应感在这种氛围下慢慢消解。
「呐,我说啊」
大约5分钟后,若海开口了。
「假如我……」
「望月同学~你怎么在这里?下一轮要开始了!」
水野同学隔着两片羽毛球场的距离大声呼唤我,吓得我赶紧起立。
「什么~还有下一轮吗?」
「快点回来啦~!」
呀,在这个时间点真是不走运呢。
「抱歉了,若海,我一会儿再来和你聊」
我挪开了揪着我运动服衣角的若海的手,朝正在恶狠狠地盯向这里的体育老师那边小跑去。明明是个年轻的长得也很漂亮的老师,发起火来却会出人意料得可怕啊,还是不要太招惹她比较好。
「……」
嘛,我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和普通女子高中生打打或许还能有点优势,真遇到那种身体素质好些的或是从小就训练的对手,就几乎没有一点还手之力了。仅仅十五六分钟就被对方速通了,比分更是不忍直视的5-21。杂鱼就乖乖地在自家的浴缸里游水吧,不要妄图挑战海中的庞然巨物了……
当我回到原来那个角落的时候,若海已经不在了,在偌大的体育馆中环视一周,也不见她的影子。我们坐着的地方没留下她的痕迹。
「嗯?那边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吗?」同行的今泉同学问我。
「没什么……回教室里去吧」
依旧是像木芥子一样坐在由透明的玻璃罩隔离的世界里,一副不想让我靠近的样子。明明在和她打完羽毛球后,她的心稍微松动了一点的。
下课的时候,今泉同学照常走到了我和水野同学中间的过道处。虽然一开始和她们俩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些「应付了事」的意味,但聊着聊着,我也慢慢融入到她们之中,感觉轻松不少。因若海不理睬我而导致的日常生活的空缺,也渐渐缝补上了不同颜色的布料。新的印花虽然不搭,但也不难看。我不是很在意这种装饰的人。
「呐,水野同学」
「嗯?怎么了」
「为什么这学期会找我说话呢?」
「嘛,是为什么呢?」
「一定是因为杏子被望月同学的美貌吸引了吧?啊疼!」
水野同学又在今泉同学头上狠狠敲了一个手刀。
「毕竟我和望月同学也是邻座。刚开学的时候看望月同学好像闷闷不乐的,所以我想着和你聊聊天的话是不是能让你更加精神呢」
「诶?我开学的时候看上去没有精神吗?」
「是呀,不过现在好多了,说明和你聊天还挺奏效吧」
「呵呵」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水野同学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你看,连望月同学听到你这话都觉得好笑呢」
「真啰嗦啊,我只是把我自己想说的都说了而已」
「呵呵,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二位真是温柔啊,真是谢谢大家了」
「……」
水野同学和今泉同学愣住了。五六秒后,今泉同学才用手肘顶了一下水野同学的胳膊,露出坏笑。
「我就说吧,杏子果然是被望月同学的美貌吸引了……啊疼!」
……
周五,若海没来上学。我走到她的座位旁,试探性地往她的桌子上一抹——并不存在由透明玻璃围起来的空间,空气畅通无阻。
「生病了吗?」
在LINE上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距离上一句的「没关系」间隔了一个月。
直到中午,若海都没有回复我。
「怎么了,望月同学?愁眉苦脸的」
「若海……今天没来上学」
「啊,确实是耶」
「我在LINE上给她发信息也还是未读」
「是不是生病了躺在床上呢?」
「有可能」
「我没记错的话浅井同学是戏剧部的吧?文化祭快到了,会不会是在那里帮忙?」
「也有可能啊……因为太忙了所以没空看手机」
今天的云层很厚,即便是初秋火辣的阳光,也不尽能穿透这道屏障。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令人不安的阴云当中。
若海,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 ◆ ◆ ◆ ◆
诞生了这样的感情是错误的?
我凝视着天空,虽然这异常的阴暗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但至少让屋顶不那么炎热。要是让暑假中午那样的阳光炙烤屋顶的话,不出十分钟我的身体就会像烤焦的鳗鱼一样,黏连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楼板上,翻个面就会有碳化的皮肤「哗啦」一下从身上脱落吧。
我躺在楼顶上,坚硬的地面让我的脑袋有点疼,于是从书包里拿出了几本课本垫在脑袋下面。真是对不起啊,教科书君们,让你们为我的任性陪葬了。不过对于像我这样逃课跑到了屋顶上的坏学生来说,这种道歉反倒显得可笑了。
楼顶的地面很脏,估计等起身之后水手服上会沾满污垢吧。
好想就这样躺着,然后慢慢地沉入安葬的地板里,埋进混凝土中,被锋利的钢筋贯穿、切割,然后让血液从天花板中渗出,掉落在楼下美音的课桌上,把她的身体染成我鲜血的颜色。
……美音会来找我吗?能找到我吗?
还是说连我不见了她都发现不了呢?
毕竟我在她的生活中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丢了也不会心疼。
原本只是想装作不理睬她的样子,这样的话美音就会发现自己其实离不开我吧。等她向我道歉的时候,我就可以趾高气扬地说「哼哼,果然美酱还是需要我的」。
但结果连朋友都交到了,美音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呢……
开始是姐姐,现在是我不认识的同学,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与她交好,然后我和她的关系也一定会被不断稀释、日趋微薄,直到最后像垂向地狱的蛛丝,在我拼命的攀爬途中陡然断裂。我好希望……好希望美音能多看看我啊。我从来没奢求成为恋人什么的,连最好的朋友我也不奢求了,但至少……
我竟还在用「不奢求」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骗自己。
分明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是什么事后开始有这样的不纯的欲望呢?
其实根本不是美音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美音。
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甚至没有我在她的身边,她能比以前过得更好——我以前明明就是这么希望的,「只要美酱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哦」。
现在的美音一定很开心吧。
我真是自我意识过盛了。
……闹剧也该结束了。如果她放学之前还找不到我的话,我就向她道歉吧。下周一的时候又能若无其事的和她聊天,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假装开心可是我很擅长的……但她的身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即便再怎样努力也回不到从前了吧……我真是个笨蛋啊,为什么要故意冷淡啊,为什么要说「最讨厌你了」这种话啊,只要像以前那样缠着美音和她聊天,至少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的吧!
……是因为我也想要,被喜欢的人在意吗?
美音……能找到我吗?
如果美音不见了的话,无论在哪儿,我都能找到她。
我到底还能忍耐多久呢?
在潮湿的微风吹拂下,我闭上了眼。
我的心脏在美音的头顶高鸣着。
◆ ◆ ◆ ◆ ◆
「若海!」
「若海!」
美音给若羽学姐发了消息,若羽学姐告诉她若海没生病,去上学了。
美音跑去了戏剧部的活动室,部长告诉她若海没来参加活动。
那是做了什么坏事被老师逮住了吗?美音走进办公室区,隔着玻璃一间一间小心翼翼地朝里望去,但都没发现若海的身影。
那是不小心受了什么伤吗?美音急急忙忙地闯进医务室,把保健阿姨吓了一跳,但若海也不在里面。
操场上,没有。图书室,没有。体育馆,没有。
无论哪里都没有。
美音不住地感到害怕,平常那个活泼的若海,为什么玩起了无聊的失踪游戏?真搞不懂她怎么想的……喂,若海,你在哪里!……
「若海!」
太阳西斜,与时间赛跑。每经过一秒,美音就会多一分害怕与痛苦。她不禁往更坏的方向想,也因此愈加着急。
直到她推开了楼顶的门。
美音看到了,大片大片堆叠的云层反射着火红的阳光,宛如油画般的天空之下,微笑着站在她面前的若海。笑靥被夕阳燃成热情的颜色。
「嘿嘿,被美音酱找到了呢」
「笨蛋若海!」
美音两步冲上前去,扑向若海,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了她。美音不想再让若海离开自己的手中了。
「为什么要突然玩失踪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对不起哦,美酱」
「是我之前太不在乎你了,让你有些生气了对吧?对不起,但求求你也不要做出这样的事……我真的会很担心啊」
若海抚摸着美音黑茶色的头发,柔软的触感非常舒服。听着美音微微的啜泣声,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被爱着的幸福。
果然,美音只要离开若海就会变成小哭包呢。
果然,美音还是需要若海的。
再怎么说若海和美音可是从小就在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啊,这十年的友谊怎么可能被刚认识了几天的陌生人打破呢?
若海的脸上流下了泪珠,是幸福的泪珠。
「现在,可以多在意我一点了吗?」
◆ ◆ ◆ ◆ ◆
「滴答」。
雨滴落在我的额头上,冰冰凉凉的。
接着是两滴、三滴,没过几秒就发展成了突如其来的大雨。我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灰暗的天空中降落的雨点。我在梦中流下的幸福泪珠,混在裹挟着泥土气味的雨水里,顺着微微倾斜的屋顶,流向了女儿墙下的排水沟。
对呀,怎么会有美丽的黄昏呢?明明是要下雨了。
校服湿了……没关系,本来就脏了。
回去吧。
放学铃已经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响过了,教学楼的过道里已经没有走动的人群了。空空荡荡的,熟悉感来自极其久远的记忆。我这幅模样,要是被人看到的话,一定会被认为是从池塘的淤泥里爬出来的怪人吧。
走廊真长啊。
浸满水的鞋子和袜子很重,像在泳池里漫步一样。「真滑稽啊」,我被自己踉踉跄跄的姿势逗乐了。要不干脆放弃身为双足动物的尊严好了,直接趴在地上,像企鹅一样在滑溜溜的过道上滑行算了。校规禁止在走廊上奔跑,又没禁止在走廊上滑行。而且美音不是还喜欢企鹅吗?呐,若海,下辈子一定要成为企鹅哦。
湿哒哒的……真难受啊。
终于走到了教室门口。
美音……还在。
教室里其他人都走光了,只有她还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抓着手机,捣鼓着……是在打字吗?她为什么还没走?是在等新朋友社团活动结束吗?还是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认识了别的什么人吗?
嘛,都无所谓了。倒不如说只有她在的时机恰好。
我调整了下呼吸,把门打开。
教室的门,什么时候这么重了?
「锵锵,阳光系美少女若海亲又回来了~☆」
她瞪大双眼看向我。啊~差点忘了现在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把美音吓坏了吧。
对不起,美音,我现在又湿又脏,又让人害怕……
「若海!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而且衣服好脏!」
「嘻嘻,刚才从保健室出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啊~真是疼死了呢」
对着美音装作没事的样子,装成阳光的样子,可是笨蛋若海唯一擅长的事情。眯着眼微笑的时候,也恰好可以把将要流下的眼泪收回,真是方便呢~☆。
所以说我……
「噗通」
「诶?」
忽然间,有什么温柔的东西压向我。温暖透过了湿透的校服,传到了我的皮肤上。
美音抱住了我。
不是像梦中那样紧紧地拥抱,而是柔和地用双手环绕住我的腰上,将我拉向她的身体。
「骗人,我去过医务室了,你不在那里」
美音……去找过我了啊。
找过了……太好了,找过了啊……
她的脸与我的脸靠在一起,我正在用掺满灰尘的雨水玷污她美丽的脸庞。而她却源源不断地给予我温度和安心。
「……我的身体……又湿、又冷、又脏哦……」
我喜欢黑茶色的头发,它像宁静的夜晚,在深邃的黑暗中保有一丝亮色。
在夜晚里,即使哭泣也不会有人发现。
「你去哪里了」
「……」
「我和水野同学还有今泉同学找了你好久,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若羽学姐说你不在家里,戏剧部的人也说没见到你」
「呐,你到底去哪里了」
「……」
把美音的校服弄脏了,对不起。让美音担心了,对不起。
骂我也行,惩罚我也行,但请不要这样突然这样温柔地抱住我啊。
因为……这样的话我不就又会觉得你需要我了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逃课,但至少下次在LINE上告诉我一声,也不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好吗?」
「嗯……对不起……」
拍着我的背,像在哄小孩子一样。
美音,好温暖。
是我,离不开这样温暖的人。
但即便被这样拥抱着,我心中的那份对美音的独特情感也得不到缓减,反而在想象的错位中愈加膨胀。
我不知道,那份情感会在什么时候超出我心脏的承载能力,是否会以我从未想象过的形式迸发出来。
但至少,现在先请让我沉溺在这份温柔当中,不要打碎我的梦。
「还有,若海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的话一定要说出来。对我这种迟钝的人来说,像你这样莫名其妙地生闷气,我一辈子都搞不懂原因的」
「唯独这点请恕我拒绝」
「诶?为什么?」
「就让迟钝的美音猜一辈子吧!」
「啊?」
「哈哈」
……
呐,我到底还能忍耐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