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主的嘴唇。
指尖落在那片还残留着偷亲时温度的唇上,轻触一抹随时会消失的雪绒。
“你想做的话,”她说,“可以哦。”
椿月涧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屏幕上,女配温柔地允许了不被允许的事。
镜头没有切。
导演把整个过程拍得很长,很长,演示一场慢动作的、无声的溺水。
白色的校服裙滑落,堆叠在床下。
蓝色的丝带从女配的手腕上绕过去,一圈,两圈,系成一个蝴蝶结。
丝带的一端垂下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影子。
女配的表情依旧温柔又纵容。
女主的睫毛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俯下身,把脸埋进女配的颈窝,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她们相拥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好似两只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是湿的,皱巴巴的,飞不起来,只能紧紧贴着彼此。
等着那些黏稠的、混浊的东西慢慢变干,慢慢变硬,变成一副能飞的、美丽的壳。
椿月涧看着那个画面,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往外扩散,扩散到肺,扩散到胃,扩散到咽喉。
然后水谷凛往上拱了一下。
她的两只耳朵红透了,被火烧过般,从耳尖蔓延到耳根。
“椿酱,”
水谷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扭捏又怯懦。
“女孩子之间……都是这么做的吗?”
椿月涧顿住了。
寒气从头发丝蔓延到脚趾尖,从皮肤深入骨髓。
从还在跳动的、还没完全裂开的心脏冻结到那些已经碎成粉末的、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她看着那抹羞红。
凛在想什么?
凛在看那两个女孩纠缠在一起的、蝴蝶一样美丽的身体。
她在想冷泉吗?
她在想冷泉的手指,冷泉的嘴唇,冷泉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胃开始疼了。
又钝又黏稠的东西在胃壁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坠到腹腔最深处,坠成一个硬邦邦的、冰冷的块。
然后它又开始往上翻,翻过食道,翻到舌根底下。
她想吐。
她想把草莓吐出来,把那些她咽下去的、不应该属于她的、甜得发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她还想把心脏的碎片吐出来。
把刃上的锈迹、咬痕里已经干涸的血痂、那些她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她应该如何开口?怎样讲述?
冷泉在床事上很强势。
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温柔、小心翼翼,梦幻得似在轻碰一朵易碎的花。
冷泉的手指会陷进她的皮肤里,会在她的大腿内侧留下咬痕,会在她快要碎掉的时候把她按进更深的黑暗里。
冷泉会在她咬紧下唇忍住声音的时候,用拇指撬开她的牙齿。
会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破碎的呻吟堵回去,会用那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声音说“叫出来也没关系”。
她凭什么知道这些?
凛的女朋友是冷泉。
冷泉应该对凛做那些事。应该对凛、对凛用那些手指、留下那些咬痕。
应该把凛按进床垫里,给予她窒息、痛苦、羞耻、焦灼。
不是她。
不应该是她!
但那些痕迹在她身上,那些夜晚是她所经历的,那些被冷泉按在床上的、咬住下唇忍住声音的、快要碎掉的人是她。
不应该是凛。
凛是干净的,纯白的。
凛是那团她追了十几年、烤了十几年、把自己烧成灰烬也够不到的光。
凛应该永远站在那团光里,被所有人注视着,被所有人宠爱着,被冷泉用那种温柔的、小心的、在碰一朵花一样的方式对待。
而不是像对待她那样。
她的双臂松开了。
每离开一寸,温暖就流失一分。
每离开一寸,贴着她胸口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就少一点。
直到最后,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指尖触着沙发的布面。
水谷凛还在她怀里,但她已经没有在抱她了。
她的手臂只是搁在那里,充当无用的、两根没有办法束缚任何事物的、软绵绵的绳子。
她把目光重新投回屏幕。
两只蝴蝶还在纠缠。
蓝色的丝带在手腕上勒出浅浅的红痕,女配的表情如此美丽又冷情,如同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暴雪。
女主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女配的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没入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白皙的阴影里。
她们好美。
脆弱、易碎、随时会失去一切。
两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还是完整的,花纹还是鲜艳的,但已经死了。
她们已经死了。
从女配说“可以哦”的那一刻起,从女主把脸埋进她颈窝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死了。
她们在做的不是爱,是漫长凄哀的无声告别。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啊。
椿月涧看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破碎的翅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根本不是那些“自己”。
那些“自己”值得被原谅,他们被导演用柔光和慢镜头精心包裹。
而她不是。
她是混浊的一团淤泥,沉在河底最深处,被水流冲刷了十几年,越冲越散,越冲越薄。
最后变成一团什么都不是的、灰扑扑的、连形状都没有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犹如一片被风吹散的、没有重量的灰烬:
“应该都是这样吧。感觉好美丽啊。”
水谷凛的耳尖更红了。
她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倒映椿月涧那张出神地盯着屏幕的脸。
看着那双在蓝白色冷光里显得格外空茫的水蓝色瞳孔。
然后她探过头。
啾。一声湿润的响,落在椿月涧的侧脸上。
嘴唇很小,很软,带着草莓的甜和奶油的腻,印在颧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位置。
“喜欢椿酱。”
那四个字从水谷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小学的时候在操场边说的那次一样。
和初中的时候在樱花树下说的那次一样,和高中开学第一天在教室里说的那次一样。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温度,一样的理所当然。
从来没有改变过。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讲过“成君”,冷泉也根本不存在一般。
好像她们还是两个小孩子,坐在种满樱花树的坡道边上,她吃着冰淇淋,凛靠在她肩上,说“喜欢椿酱”。
然后笑成一团,笑得冰淇淋都化了,滴在裙子上,留下一块一块洗不掉的痕迹。
椿月涧笑了。
温柔得宛若春天的风,朦胧得好似清晨的雾,美丽得犹如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心脏已经没有空隙容纳利刃了。
那些刃与针插得太多了,把整个胸腔都塞满了,多到连血都流不出来。
新的刃插进来的时候,只能插在旧刃的缝隙里,插在已经碎成粉末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上。
所以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不会再疼了。
心脏不再加速,不再漏跳,不再用那种让人想死的力度撞击肋骨。
它安静地、平稳地成为一台终于耗尽最后一格电的钟表,停止了摆动。
它停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杂响。
没有预兆,没有挣扎,没有电影里演的、撕心裂肺的告别。
只是永远停在“喜欢椿酱”这四个字响起的这一刻。
终于,死掉了。
她的嘴角上扬得更高了一点,眼睛弯得更温柔了一点,朦胧的水光在瞳孔里晃了晃。
然后沉下去,沉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水谷凛的发顶。
茶色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带着洗发水的甜香。
她轻轻地、慢慢地揉了揉。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被她按下去,又弹起来。
亦如往初。
“我也喜欢凛哦。”
隔着磨砂玻璃去看月亮,月亮永远模糊、永远漂亮。
水谷凛愣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椿月涧。
以前的椿酱。
以前的椿酱就是这样笑的。
椿酱回来了!
这个认知从胸腔里炸开,烟花般,把所有的担忧、不安、那些隐隐约约的、她不敢细想的恐惧。
全都炸成碎片,炸成亮晶晶的、闪闪发光的雀悦。
她的眼睛,一瞬间容纳下星星、萤火,所有正在燃烧的东西,明亮耀眼。
她把脑袋转回去忍不住偷偷地笑。
她的脸越来越热了,把整张脸都烧成一片滚烫的、熟透的红色。
她盯着屏幕,但已经看不进去那些画面了。
椿月涧嘴角还弯着。和刚才一样温柔朦胧。
但她已经空空荡荡了。
墙壁还是白的,天花板还是高的,窗户还是亮的,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住了。
不会有人再住进来了。
旧家具被搬走,老照片被取下。
曾经让这间屋子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全都不在了。
只剩四面白墙,和一扇忘了关的窗。
风从窗口灌进来,冷的,把最后残留的、看不见的东西也吹走了。
她的手指从水谷凛的发顶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触着沙发的布面。
屏幕上的电影还在放。蓝白色的冷光还在天花板上流淌,绿萝的影子还在如水草般摇曳。
水谷凛靠在她怀里,耳朵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嘴角的弧度完美、纯粹,无懈可击。
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