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

时间触摸到了约定之日的晨曦，我早早地睁开眼睛。可能是今早阳光过于耀眼的缘故，我才没有像平时那样昏睡到午时。只不过借着这温热的余韵，我并没有完全清醒，身体依靠着墙壁，双眼迷离且呆滞地望着晨曦，与宁静对峙。就这样一直持续到闹钟的惊醒，不合时宜的喧闹扰乱了这片宁静。我从迷糊之中彻底苏醒，慢慢地从床的束缚中逃离。阳光直射进房间，刺得我有些眩晕，我眯着眼，任由晨曦的期许在眼前摇曳。

今天是比往日更璀璨的周日。

我怀着这种想法迎接今日。

“别睡过头了哦”语发来了消息还附带着小猪睡觉的表情。

“我才不是山猪呢！”

“那你就是瞌睡小猫”

“......别怪我打你”.....我故作凶狠地回复，心里却早已被这份轻松的打趣填满。

这样的欢乐为我洗漱与装扮的时间涂满了斑斓的色彩，轻快的步伐与摇曳的身姿也在我来到客厅时感染了我的父母。他们偷偷隐藏住的笑被我精准捕捉。

这个家有多久没有了欢笑呢？

时间的跨度早已模糊在记忆。

我只知道，那片大海，带走了这个家所有的笑。

桌前的早餐本该与往日无异，但当面包与牛奶接触舌尖时，味蕾的感知中竟多了几丝久违的香甜。母亲仍在厨房忙碌，父亲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可他们的视线，却时不时地聚焦于我，聚焦于我脸上那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吃完饭后，我来到了门口，不知道是否是这晨光太过温暖，在走之前我扭过头，恰巧迎接着父母迎接而来的视线。

“我出门了”我轻声说道。

应该是有些惊讶的原因，他们的不可思议刻画成惊慌失措，但随即，也对我说出“玩得开心”。那时他们的笑无需藏匿，热烈得像今日晨曦。

我不清楚刚才我有没有用笑回应，但至少我有了笑的勇气。

赴约的路，遍及绿荫与光影的舞步，我伴随着微风的节奏，在城市间的道路穿梭。我以冒险家的姿态，在这头钢铁巨兽的血管中，找寻着他的心脏。夏天的一切，就这样消融于我的奇思妙想，然后脑海中的一切肆意想象，幻化成我所触见的光，一如晨曦那般璀璨，照亮我一角的迷茫。因为我对自己的全部理解仅限于“爱幻想”。我确信，这是我唯一的宝藏。

我就这样在夏日的史诗里，来到了众人簇拥的商场。看向如此浩大的人流在门口涌动，让我相信了这部英雄故事的悲剧收场。

人群的汹涌让我望而却步。

夏日的烈阳仿佛要挤干这个城市的最后一滴汗水，于是不遗余力地燃尽自己最后一丝烈火。汗水爬满了我的脸颊，浸润四周，早上精心打扮的头发也在夏的烘烤下变得杂乱，热气黏着在我每一寸皮肤，我不曾想象烈阳究竟要凶残到何种地步？但即使如此我仍可以忍受夏日施加于我的一切暴力，只不过眼中如大海般汹涌的人群，让我窒息，眩晕。因为期待而提前到来的我，没有收获快乐。在濒临搁浅的心里，只有语可能在前方的身影，让我有些许镇静。

因为你，所以安心。因为人群，所以恐惧。

我害怕人群，从我小时候的一天开始。那是一个与大海有关的夏日。

我父亲的家乡一个海边的小镇，所以每逢夏日，一家人都会来到沙滩去拥抱大海的辽阔。在我六岁那年也不例外，拥有海的暑期本就绚丽多彩，所以一靠近沙滩的那抹金黄，我的兴奋便止不住地控制住了我尚未成熟的大脑，驱使我向大海那端奔跑。那里人流汹涌，形形色色的人在拥挤中碰撞，摩擦，带着汗水的潮湿和如浪涛那般的喧哗。当时的我出于内向的个性，在接近人流之前便有所停止，但奈何蔚蓝的海对于热爱幻想的我有着十分巨大的吸引力，加之波浪在微风中涌进的完美时机，让我无论如何都想继续向前奔跑，挥洒夏日。于是，我朝着人流的方向，海的那边靠近。当时，人流正被向前奔涌的浪水逼退。就这样人流与我朝着反方向移动。

他们害怕的正是我的追求，幼小的我总是那样无所畏惧，这是现在的我所羡慕的。

那时的我永远也不会想到，对大海的憧憬会被我所追求的海浪冲逝得那样干净，不留痕迹。当我置身于人群之中，对当时的我而言密集而又高大的身体将我视线里大海的蔚蓝阻拦殆尽。幼小的我像是迷失在黑森林，不知该如何逃离。那刻父母告诉我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让我在迷路时不要乱走，保持冷静。所以我就遵嘱着教导，停留在原地，等待人流的退去，等待着大海重新回归我的视线，让那抹蔚蓝在我的瞳孔重现。

直到现在我也认为那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人群里汗水夹杂着各种气息，在夏日湿润的水汽下让我有些眩晕。如果只是如此，我会继续在脑海中镌刻大海的独家记忆。但是，未知的双手有意地在侵占我的绝密领域，附着着汗水的臭和海洋的腥。那是一双粗糙的双手，掌间的纹理在我的双腿之间微微摩擦，留下了值得我用一生去治愈的伤疤。只不过在人群之中的一瞬间，我的兴奋被恶心置换，那是一种源于生理本能的自我保护。接下来，即使是人群中因为拥挤的无意接触，都让我的恶心进一步加剧，当时的我只想呕吐。

人群逝去，沙滩上海浪不受控制地向我这边涌去，短短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让我的世界翻天覆地，我从大海望向了天空，天空同样蔚蓝。我就那样呆呆站立在浪边，好像向往着大海的袭来。海浪是那样无情地席卷我的心，我痛恨知道的太晚。我被升腾起的浪击倒在地，再次望向大海，那份黑暗至今刻在我的眼里，大海竟是那样可怖的存在。

意识模糊之际，温柔的声音与温润的肌肤，被我用双耳贪婪地享受。用尽全身力气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天空相配的脸，像云朵一样模糊。她的长发有夏天的气味。最后，我来到了父母面前，积蓄已久的泪水顿时溃提，我在泪的鼓舞下向父母说着刚刚的一切。

“这可能不是故意的，别放在心上，毕竟你还小。”

这句话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自那之后，我就没有去过大海了，那里成为了埋葬我夏日的坟墓。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之后父母曾找寻过警察，但最后肯定一无所获。于是，他们开始将我的头发剪短，把我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样。我就这样迷失，就这样承受着无尽的夏日。

从此，这个家便没有了欢笑。父母也在承受着不亚于我的煎熬，多少次月夜，我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哭泣，但却无法聆听自己的哭泣，它早已在六岁那年的夏天流尽。

或许，今早的他们会对我有沉重的担心。我果然还是不自觉的用笑回应，那份许久不见的笑颜可能填平了他们心中的所有崎岖。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与过去相遇。

我明明不用去回忆太多，但耳边倾泻而下的黑发和夏日人流的呼应，还是让我止不住的思索。

她的脸旁，如云一样。

语逆过人流，向我这方前进。

没有勇气穿过十字路口的我在马路这边孤身一人，任由行人离开与到来，语从人群之中来到我的身边，好像为了我抛弃了那边的世界。

我就这样想着，殊不知微妙的感情在其中孕育。

她来到了我的身边，只有我们二人在路口驻留。好像是只属于我们的世界。

“你来的好早”

“你来的有点晚，迟到了两分钟”

我只是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她的脸有些泛红，可能也是受这轮烈阳的影响。

继续看向她，我也没有了心思继续揣测她脸红的缘故。

我只知道，她的脸犹如云彩那般纯洁美丽，和记忆中的那个脸庞渐渐重合在一起。

但我清楚，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