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盛夏里难得没有蝉声吵到人烦躁的一天。
天空很亮，但云层薄薄地铺着，阳光被稍微柔和了一点。空气还是热的，却不像前几天那样黏在皮肤上。
“走吧。”
柚叶站在玄关，一边穿鞋一边回头看我。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短袖加短裤，头发依旧扎成马尾。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只是出门买点东西”的打扮。
“嗯。”
我点点头。
她说她喜欢的漫画出了新的单行本。
“今天必须买到。”她很认真地说。
我本来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但听她这么一说，就也跟着出来了。
——反正，和她一起出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成为理由了。
像这样在白天一起出门，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已经变得很自然了。
自然到有时候我会忘记——
这段关系，其实才刚开始不久。
……不。
也不能说是“刚开始”。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延续。
从“每天一起回家”，变成“每天在同一个地方醒来”。
从“在车站说再见”，变成“在厨房说早安”。
我想着这些，走在她身边。
书店的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好冷……”
“空调开太大了吧。”柚叶也轻轻抖了一下，“不过这样才有夏天的感觉。”
“哪门子的夏天是靠空调维持的……”
她笑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我去漫画区了。”她说，“你呢？”
“文学区。”
“果然。”
她点点头，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那等会儿再找你。”
“嗯。”
我们在入口处分开。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漫画区走去。
我则慢慢地往另一边走。
走在书架之间的时候，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买什么。
本来是想“顺便买点书”。
但真正站在这里，却变成了“要选什么才好”。
手指轻轻滑过书脊。
一本一本。
陌生的名字。
熟悉的名字。
我一边走，一边发呆。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最近的事情。
同居之后的日子。
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戏剧性的变化。
没有小说里那种夸张的情节。
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比如做饭的时候。
她会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随便伸手“帮忙”。
——帮忙把切好的菜重新摆一遍。
——或者偷偷拿走一块刚出锅的东西。
“很烫。”我会说。
“没事。”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会被烫到。
然后皱着眉笑。
再比如晚上。
我已经躺在床上了。
灯关了。
房间里很安静。
“咚咚。”
敲门声。
“铃乃，睡了吗？”
“……还没有。”
门被打开一条缝。
她探进来半个头。
头发有点乱。
“就是想说一声晚安。”
“……晚安。”
她笑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
门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还有早上。
我起床的时候，她的房门通常还关着。
过一会儿。
门开了。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
声音很低。
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我有时候会看着她发呆。
她注意到之后，会问：
“怎么了？”
“没什么。”
我移开视线。
这些事情。
一件一件地。
慢慢堆积起来。
像书页一样。
翻过去。
却又一直留在心里。
“……我在想什么啊。”
我小声嘀咕。
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一个拐角。
我转过去。
然后——
“啊。”
差点撞到人。
我立刻停下。
对方也停下。
“对不起。”我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抬头。
对方是一个女生。
个子挺高的。
黑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
看起来很干净利落。
她的表情很平静。
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是一本文学名著。
我认得那个封面。
她也看了我一眼。
那种目光不算冷淡，但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没关系。”她说。
声音不高。
很稳。
“是我没注意。”
“……不，是我走神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
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像是——
很安静。
但不是空白的那种安静。
而是里面藏着很多东西的安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文学区很安静。
几乎听不到说话声。
我在书架前停下来。
开始认真挑书。
这一次，我没有再走神。
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翻开。
再合上。
然后，在某一排书架前，我停住了。
那是一本封面很简单的书。
——《夏日回忆》。
我盯着标题看了一会儿。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烟火。
还有那天晚上。
长椅。
她的背影。
我轻轻伸手，把那本书拿下来。
翻开。
纸张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社刊。
“夏”的主题。
截稿已经过去了。
我的稿子也已经交上去了。
写的是我和她的故事。
当然，名字改掉了。
学校也改掉了。
但那些细节。
那些对话。
那些情绪。
都是真的。
写到最后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因为我们的故事。
还没有结束。
我合上书。
……就这本吧。
我又选了两本别的书。
然后抱在怀里，往漫画区走。
还没走近，我就听到了她的声音。
“这个作者的分镜真的很好。”
“嗯，而且情绪的处理也很细腻。”
……她在和别人说话？
我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居然是——
出轨。
我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头。
但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拐过书架。
我看到她蹲在地上。
旁边还有一个女生。
两个人靠得很近。
一起看着书架上的漫画。
那个女生的头发不长不短。
身高比柚叶稍微矮一点。
她们说话的声音很轻。
但语气很自然。
像是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秒。
然后走过去。
“柚叶。”
她抬头。
看到我。
眼睛亮了一下。
“啊，铃乃。”
她站起来。
“你来了。”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书。
“选好了？”
“嗯。”
我点头。
然后看向旁边的那个女生。
她也站起来。
稍微有点拘谨地看着我。
“这是刚刚认识的。”柚叶说，“我们刚好在看同一本漫画。”
“品味很接近。”她补充。
我点点头。
“你好。”
“你好。”那女生也轻轻点头。
“我叫白波千帆。”
她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空庭铃乃。”
我也自我介绍。
她点点头。
然后又看了一眼书架。
像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柚叶倒是很自然。
“她也很喜欢这个作者。”柚叶对我说，“刚刚我们还在讨论剧情。”
“是吗。”
我看了一眼那本漫画。
封面似曾相识。
“你们已经聊到哪里了？”
“结局。”柚叶说。
“……你剧透了？”
“没有！”她立刻否认，“只是猜测。”
白波千帆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但很好看。
“她猜得还挺准的。”她说。
我看了看她们。
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柚叶好像总是能很快和别人建立联系。
尤其是在漫画这方面。
我则完全做不到。
我们一起去前台结账。
队伍不算长。
我抱着书。
柚叶手里拿着几本漫画。
叫白波千帆的女孩子也拿着一摞。
我不经意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然后愣了一下。
——是刚才在文学区差点撞到的那个女生。
她站在不远处。
手里拿着那本书。
就在这时。
千帆忽然抬头。
“……汐音姐。”
她小声叫了一声。
然后走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
有点意外。
原来是姐妹。
那个女生——汐音——看向她。
表情微微柔和了一点。
“选好了？”
“嗯。”
她们站得很近。
说话的声音不大。
但我能看见一些细节。
比如——
白波在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一点。
比如——
被叫做“汐音姐”的女生会很自然地帮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种动作很轻。
很自然。
不像是刻意。
却又……有点过于亲密。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
转头看了一眼柚叶。
她也正看着那边。
我们对视了一下。
都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种——
心照不宣的笑。
她们先离开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
我看到她们的手。
十指相扣。
没有遮掩。
很自然地牵着。
像是那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关系真好。”我说。
“姐妹嘛。”柚叶耸了耸肩。
我看了她一眼。
“嗯。”
姐妹。
是啊。
大概是吧。
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出书店的时候，空气一下子变得闷热。
和刚才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外面比较真实。”我说。
“嗯。”她点头，“不过书店也不错。”
我们并肩走着。
一开始没有什么。
只是走着。
走了一段路。
她忽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像是试探。
我没有躲。
于是她的手指慢慢滑进来。
指尖相碰。
然后——
握住。
我也轻轻回握。
没有人说话。
只是走着。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
带着一点夏天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对姐妹。
她们牵手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现在。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