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洛曼实验室里的混乱是隔着厚重木板的沉闷低音,那么皇家魔法学院此刻上演的,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全方位侵染感官的毁灭。
罗伊娜冲出高层的个人研究室时,廊道已不复往日的肃穆。碎裂的装饰石材从拱顶边缘剥落,在地面摔成齑粉;历代院长的肖像画或被震歪,或干脆掉在地上,画框玻璃裂成蛛网。她还没跑到拐角,血腥气就先到了——裹在烧焦的布料味和洒了一地的酸性药剂味里,像一根细线藏在一团乱麻中间,但鼻子只认得它。穿着各色学院袍的学生和讲师挤成一条条湍急的人流,互相踩着袍角奔跑、推搡、呼喊,有人抱着厚重的典籍,有人弯腰去拽绊倒的同伴,没拽动,被人潮冲散了,更多人只是盲目地跟随人潮涌向建筑深处或出口——尽管外面同样火光冲天。
她逆着人潮,紧攥那根红龙木法杖。步伐很快,深蓝色长袍下摆时不时擦过地上散落的杂物或瘫坐哭泣的人,但她没有停顿,甚至没多看一眼。她紧盯通往宫廷区的拱门方向,此刻的她把所有能量都交给了"赶往父亲身边"这一件事,其他的,没有余量。
穿过主庭院,她才真正目睹了这场攻击的规模。学院的中心圣所——一座高耸的、布满古代防护符文的白色尖塔——正被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包裹着,光罩表面不断泛起涟漪。那是驻院高阶法师们联手撑起的联合防御术式。光罩之外,天空中交织着令人目眩的轨迹:叛军阵地射出的魔法飞弹拖着各色尾焰,大多数撞上光罩,炸开一圈圈扩散的彩色波纹,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偶尔有漏网之鱼穿透防御,落在圣所周围的附属建筑或花园里,瞬间腾起火光与烟柱。
圣所正门方向,厮杀声、兵刃撞击声、魔法爆鸣声已连成一片。隐约可见穿着五花八门甲胄的叛军战士正与竭力维持阵线的学院守卫法师和少数宫廷侍卫混战。更远处的街道和广场,火光映出一些毫无章法打砸抢掠的身影。
趁乱的,永远不缺。
防御光罩在持续攻击下变得稀薄、闪烁,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撑着,但撑不了多久。罗伊娜只扫了一眼便得出结论: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很可能以分钟计。
她压低身体,贴着庭院边缘雕像和灌木丛的阴影移动。几道散逸的魔法能量束从头顶掠过,热风掀起她的发梢;一块被爆炸掀飞的碎石擦着肩膀飞过,在身后柱子上撞得粉碎。她没有躲——轨迹太随机,躲避反而可能将自己送进下一道攻击的路径。她只是将法杖握得更紧,维持自身防护,同时将一部分魔力导向脚下,用偕同系的能量偏开地面传来的震动,保持奔跑的稳定与速度。
冲向宫廷区的路上,破坏的痕迹愈发触目惊心。曾经整洁的皇家大道布满瓦砾和倾倒的路灯;精美雕塑被拦腰炸断;路旁不时可见倒伏的尸体,有穿宫廷服饰的侍从,也有披甲的叛军士兵。血腥气浓到能尝出铁的味道。帝国花了多少年才养出这条路的气派,一个下午就全吐了出来。
恢弘的皇家主殿建筑群出现在眼前。然而那扇足以让巨象通过、镶嵌着帝国徽记的包金大门已经扭曲变形,半边门扇不翼而飞。激烈的战斗声如怒涛般从门洞内涌出,夹着惨叫、怒吼、魔法轰鸣和建筑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罗伊娜冲了进去。
大殿内,高阔的空间里,原本彰显帝国威仪的梁柱、壁画、悬垂的巨幅挂毯,此刻不是燃着火焰就是布满焦痕与裂纹。水晶吊灯砸在地上,碎片与血迹混在一起,折射出混乱的光。两队人马正在这曾经的权力中心殊死搏杀:一方是数量占优、穿着各省贵族私兵甲胄的叛军,其中夹杂着一些动作狠辣的可疑法师;另一方是数量稀少但格外顽强的皇家禁卫军残部,以及少数死忠于皇帝的宫廷法师。
战斗犬牙交错,没有战线可言。能量乱流在大殿中胡乱冲撞,时不时将某个倒霉鬼掀飞或撕碎。一具穿着华丽长老袍的尸体倒在王座台阶下方,身下汇聚着一滩暗红的血泊。
罗伊娜的目光锁定了王座后方那扇通往皇帝私人书房的侧门——父亲最可能在的地方。但通往那里的路被激烈的战团分割成数段。她站了不到两秒,脑海里已经走了三遍。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那是一个站在断裂立柱旁的男人,瘦高,深红色长袍,手握漆黑的鹰木法杖,黑色卷发垂在额前。他没有参与混战,只是静静站着,深红色的眼睛扫过战场,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冲入大殿、正在快速评估路线的罗伊娜。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热的——恐惧、愤怒、嗜血。他的是冷的。那种冷不带恶意,像收藏家隔着玻璃打量一件还没估好价的东西。
柯克·阿德莫。
罗伊娜不认识他,但本能地意识到危险。没有时间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法杖,猛地弹出去,沿侧前方切入混战。
第一步,偕同系法术发动。法杖虚点,地上一片散落的厚重挂毯残片被无形的力量掀起,卷向最近一处两名叛军士兵夹击一名禁卫的战团,暂时遮蔽视线,引发一阵混乱和怒骂。
第二步,幻术系。她身影掠过的地方留下一两个极淡薄、持续不到一秒的视觉残影,朝不同方向晃动,干扰可能瞄准她的远程攻击。
第三步,湮灭系。前方一根被魔法轰击得摇摇欲坠的小型石柱挡住去路,法杖尖端喷出一道凝练的暗色光束,沿石柱内部结构脆弱处"切割",石柱悄无声息地崩解成大小均匀的碎块坍塌下来,恰好暂时阻碍了侧面涌来的一股叛军。
她的动作快而精确,没有多余,眼里只剩目标路径和沿途需要清除或利用的障碍。
一发流弹火球擦着她后背飞过,灼热的气浪让她踉跄了一下,长袍后摆瞬间焦黑一片,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她咬紧牙,没有回头,借踉跄的势头向前翻滚,起身时法杖顺势挥出一道弧光,半透明的能量护盾挡开侧面劈来的一记战斧。持斧的叛军士兵被她紧跟着释放的一股冲击能量震退几步,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近了。距离那扇侧门只剩最后二十几步。但这里的战斗也最激烈,尸体堆积,双方都在争夺这条通往宫殿深处的咽喉要道。那个红袍男人——柯克——依然站在原地,目光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并未行动。那种打量的意味愈发浓厚,像一个棋手在棋盘前第一次注意到一枚此前未曾在意的棋子,慢慢辨认它的走法。
罗伊娜不在乎他是否感兴趣。她看到侧门前堵着三名叛军精锐,正联手攻击最后两名死守的禁卫,其中一名禁卫已经半跪于地。
估算魔力剩余,计算突破角度,分析对方可能的反应模式——三件事挤在同一秒里,全部算完。
然后她再次冲上,法杖高举,顶端光芒骤然大盛。
那光是一道刺目但不灼人的纯白闪光,伴随沉闷的嗡鸣——偕同系法术"光之喧哗",以强光与声波同时干扰视觉与听觉。效果简单,但发动迅速,覆盖范围可控。
光芒笼罩了侧门前那片小区域。敌人下意识闭眼或偏头,动作有了瞬间的僵直。那名半跪的禁卫抓住机会,怒吼着将长剑送入面前敌人的胸膛。另一名禁卫拼死一击,逼退了对手。
缺口出现。
罗伊娜的身影从光芒边缘滑过,甚至没去看那两名禁卫或倒下的敌人,法杖再次点地,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轻盈地向前推送,精准地穿过那扇半掩的厚重木门,进入了书房外的走廊。
走廊里相对安静,但墙壁传来的震动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预示着这里的安宁即将终结。通往皇帝私人书房的那扇门就在走廊尽头,门前倒着两名宫廷侍从的尸体,血迹尚湿,两具尸体倒在门前,这条路上最后的抵抗到此为止。
她冲到书房门前,直接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书房内昏暗许多,壁炉里只剩最后的余烬在挣扎,几盏魔法灯散发出不稳定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身穿残破禁卫盔甲的士兵。他们背对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面朝门口,长剑指向闯入者,剑尖在抖,但握剑的手很稳。盔甲上布满划痕和焦痕,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已经烧到底了,只剩灰烬般的决绝。
在他们身后,书桌后面,坐着那个男人。
皇帝温狄欧·罗米拉蒂没穿那身繁复的帝王礼服,只是一件深紫色丝绒常服,衣襟微敞。他靠在高背椅上,那把椅子比四年前看起来大了一些——或者是他比四年前小了一些。眼窝深陷,脸颊瘦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带着明显的惊愕看向门口。他手里甚至没有武器,只是随意搭在扶手上。
"罗伊娜?"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表情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点——或许是释然。"算了。"
"父皇!"罗伊娜冲上前几步,法杖的光芒未熄。她想分析局势,想找到最优的防御或撤离方案,想计算援军到来的概率,但那些冰冷的数据此刻在她脑海里搅成了一团。喉咙口堵了一口烫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脑子里那台一直转个不停的机器卡住了,齿轮咬着齿轮,转不动了。她只能死死盯着父亲,眼里头一次有了慌的痕迹。
"躲起来,或者跟着幸存者从密道离开,这才是理性选择,对吗?"温狄欧替她说出了她可能想到的话,语气平缓得不可思议,像在讨论明天早餐的菜单。"但你是我的女儿。有时候,理性不是一切。"
他抬手,示意禁卫们放下剑。士兵们犹豫了一瞬,最终缓缓垂下手臂,但依旧警惕地站在他与门口之间。
"帝国……"温狄欧的目光越过罗伊娜,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正在燃烧的宫殿与天空,"看来,只能到这里了。聚能塔……呵,终究没能建成。后世的人,会如何评说温狄欧的固执与愚蠢呢?"他自嘲般笑了笑,随即笑容敛去,看向罗伊娜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明。"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人需要考虑的事了。"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每一步都踩得很满,像在丈量自己新得的地盘。其中一个脚步声格外不同,带着叩击地面的回响——法杖。
四名禁卫的身体瞬间绷紧,重新举起了剑。
时间不多了。
温狄欧深深地看了罗伊娜一眼。那眼神干干净净的,就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的女儿。"以后,研究魔法不要熬得太晚。"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按时吃饭。那些点心……别只挑甜的吃,对身体不好。"
罗伊娜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下意识地,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温狄欧松了口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罗伊娜从未见过的、纯粹属于"父亲"的温柔。"然后……你会风系的偕同落羽术,对吧?那个防止从高处坠落受伤的小法术。"
罗伊娜再次点头。这个法术基础且实用,她早年在学院就熟练掌握。她不明白父亲为何此刻问这个——但有什么已经开始在胸腔里蔓延,那种感觉不需要计算,直接就到了。
就在她点头的刹那,一直安静站在皇帝书桌侧后方阴影里的一位老宫廷法师——罗伊娜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猛地抬起了手中的短法杖。老法师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坚定,嘴唇快速开阖,积蓄已久的魔力瞬间爆发。
不是攻击法术。
一股强劲凝练、如同无形巨手的旋风凭空而生,精准地裹住了站在书房中央、尚未反应过来的罗伊娜。风的力道极其巧妙,没有伤害她分毫,却带着无可抗拒的推送之力,将她整个人托离地面,旋着抛向侧窗。
"父皇——!"罗伊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便已完全失控,撞碎了窗台上几盆早已枯萎的观赏植物,飞出窗外。夜风灌入耳中,吹散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视野中父亲最后的身影——他依旧坐在那张高背椅上,平静地,甚至对她挥了挥手,嘴唇开合,看口型似乎是"保重"。
落羽术在她下意识调动魔力后生效,柔和的风元素包裹住下坠的身体,极大地减缓了速度。她从三层楼高的窗口向下飘落,视野急速拉远。
就在她离开窗口、还未触及下方花园灌木丛的短暂瞬间——
轰!!!
皇帝书房所在的宫殿侧翼,从内部爆开了。高温、冲击波以及深紫色湮灭能量混合而成的殉爆。坚固的石墙从内向外绽开,整面整面地抛飞出去,火球混着碎石和木屑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整间书房,以及其中所有的一切。
罗伊娜落在柔软的草地上,落羽术的效果恰好消失。她踉跄了一下,站稳,猛地抬头。
眼前只有冲天的火光、翻滚的浓烟,以及不断垮塌的宫殿结构。书房,连带那一片区域的走廊和墙壁,已经彻底消失,变成一个燃烧着的、散发出刺鼻焦糊味的巨大缺口。
脚步声、厮杀声、建筑倒塌声依旧在四周回荡。
但那个会教训她别熬夜研究、会因为她展现出魔法天赋而特批独立研究室、会平静地告诉她要学会善待他人、最后用最简单的话语叮嘱她按时吃饭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热浪混着夜晚的冷风,交替扑在她脸上,像两只手在争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紧握着那根红龙木法杖。深蓝色的学院长袍在背后炸裂的气流冲击下破损焦黑,飘动。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战场的隐约喧嚣,和近处火焰吞吃木料的声音。
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干干的,眼睛也是干的。那双金色的眼睛映着前方跳跃的火光,亮得不正常。里面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