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章 流星 - 1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3-20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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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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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纪元2251年。


午后的实验室中,摆放着整齐的金属管件、复杂的玻璃器皿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刻着铭文的装置。


洛曼·塞尔温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他暗金色的中长发在脑后随意束着,有几缕不安分地垂落在肩头,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学者长袍虽已泛旧,却极其整洁,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看不到。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连接着好几根细管的黄铜阀门拧紧,额前垂落的发丝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


一声干脆却不失礼貌的叩击声,短促地响了三下,随即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门外站着的人,正是爱琳娜·艾尔。她一身笔挺的帝国骑士团团长制服,深蓝色的披风下缘沾着些赶路时溅上的尘土,亮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开阔的额头和英气的眉毛。眼眸里带着惯有的严肃,但眉头比平日更紧一些。


"我需要你帮忙。"爱琳娜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利落,带着不自觉的命令口吻,"两天,不,可能三天。"


洛曼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双手习惯性地交握。"我记得我们五个月前有过一次关于'临时保姆'的……讨论。"他的语调平静,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实验数据,"结论是,我的实验室有七十二种试剂、十九种正在培养的样本,以及至少三台精密仪器,对毫无危险认知的儿童而言,相当于一个布置精巧的大型自杀陷阱。"


"那是她还不会说话。"爱琳娜往前走了一步,皮革长靴踏在石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现在会走,能听懂'不准碰'。"


"以骑士之名发誓?"洛曼镜片后的蓝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透出点戏谑的光,"还是以你对那孩子惹祸能力的乐观态度发誓?"


空气里沉默了几秒,只听见远处某个容器里液体轻微的冒泡声。


"帝国南方的三个行省宣布了实质性的自治。武器库被不明势力洗劫,边境摩擦每天都在死人。"爱琳娜的声音压低了,字句却更硬,"我不是来喝茶叙旧的,洛曼。骑士团必须即刻南下稳定局势,调集忠于皇室的军队。越快越好。"


"所以你没别的朋友了?"洛曼向后靠在摆满图纸的长桌上,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挖苦,"骑士团里几百号人,或者你在皇城里认识的某位体贴夫人?"


"鲁克要跟我走,冲锋队长离不了。皇城里?"爱琳娜扯出一个近乎嘲弄的笑容,"一半的贵妇人只关心下一场舞会穿什么,另一半大概觉得帮我带孩子有损她们的优雅。抱孩子之前得先让仆人铺好软垫,以防口水蹭到丝绸上。你觉得温妮塔受得了那个?"


"我更觉得我的仪器受不了。"洛曼摊开手,指尖扫过桌面上那些精密的刻度尺和连接线,"两岁的破坏力,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巨大。而且,我最近正在解析一种新发现的古代符文排列规律,需要绝对的安静——"


"洛曼。"爱琳娜打断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没有了,剩下的是硬邦邦的、不太会说的请求。她大概不常用这个词,今天拿出来,边缘还有些毛糙。"算我求你。"


洛曼没立刻回答。他走回那个复杂的阀门装置前,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黄铜表面的指纹印。实验室顶部的天窗下,一只玻璃缸里,半透明的、类似水母的魔法生物缓缓舒张着发光的触须,将一片柔和的光斑投在他平静的脸上。


"她很乖。"爱琳娜又补充道,语气软和了些,像是在一份本来就不太好卖的说明书里加了一句"无副作用","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自己在玩。只是……需要一个安全的、我能信得过的地方。"


"安全的定义是?"洛曼头也不抬,"只要不被毒死、炸死或者被能量场分解成粒子就算?"


"……随你怎么说。"


又是一阵沉默。洛曼终于擦完了那个阀门,将绒布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像是他给自己争取的最后一小段思考时间,但他擦完镜片、重新戴上的时候,那点时间已经不够用来说"不"了。


"我会定时派信鸽。"爱琳娜趁热打铁,语速快了些,"也跟军务部打过招呼,如果有紧急事务找不到我,可以直接送信到你这儿。粮食、孩子用的东西,都会有人送来。"


"意思是,我不仅得带孩子,还得替你处理军务部的公文?"洛曼重新戴上眼镜,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堆在那里。反正我看你这里除了实验记录也没别的纸。"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某个微妙的点。洛曼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被实验室角落一台持续嗡鸣的装置盖过。


就在这时,实验室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细小的、有些趔趄的脚步声。门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顶开了更大的缝隙,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小身影挤了进来。


是温妮塔·艾尔。两岁的孩子已经比当年爱琳娜在雪夜捡到时结实多了,红润的脸颊带着婴儿特有的柔软,左眼下方那颗淡褐色的泪痣若隐若现。深酒红色的头发比婴儿时期更浓密了些,在穿过天窗的光线下,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流沙般的暗影悄然流转。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灰蓝色桃花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满是奇怪东西的新环境。


"妈妈……"奶声奶气的声音含糊不清。


她先是看到爱琳娜,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笨拙地想跑过来,中途却注意到了桌上那个黄铜阀门在反光,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着小手,摇摇晃晃地就要去够。


"温妮塔,那个不能碰。"爱琳娜往前走了一步。


洛曼的动作更快。他一个侧步,以一种不太符合学者身份但相当利落的姿势,挡在了长桌前,隔在了温妮塔和那些精密仪器之间。他低头看着这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眉头蹙着,像是在检视一个来源不明、但破坏系数明显偏高的实验变量。


温妮塔仰起小脸,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她一点不怕,咯咯笑了一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戳了戳洛曼白色长袍的下摆。


洛曼没动。他甚至没低头看自己被戳的地方,目光依然锁定在温妮塔脸上,在进行某种风险评估。


爱琳娜看着这一幕,刚才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一下。


温妮塔没得到回应,觉得有点无趣,注意力很快又飘走了。她转身,摇摇晃晃地朝房间另一头一个低矮的木架子走去,架子上放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缓缓旋转的半固态物质。她的小手准确无误地朝着其中一个罐子伸了过去。


"那个是活的。"洛曼的声音突然响起。


温妮塔的手停在半空,扭过头看他,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活的。"洛曼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会咬人,很疼。"


温妮塔显然被"很疼"这个词镇住了,小手缩了回来,谨慎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随即又看向另一个装着蓝色粉末的罐子。


"那个,"洛曼及时补充,"碰一下,你的手指会变蓝。洗不掉。一直蓝。"


温妮塔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又看看自己的小手,似乎在想象蓝色的手指。几秒钟后,她彻底放弃了对木架子的探索,转向墙角,那里有一小块落满阳光的空地。她自顾自地蹲下,伸出小手指,试图去戳地上移动的光斑。


洛曼这才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爱琳娜。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眼里的锐利明显化开了些。


"尽快回来。"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点认命的意味——不是对爱琳娜认命,而是对这件事情本身认命。"现在外面兵荒马乱,谁都不知道下一把火会烧到哪里。我这里……"他顿了一下,"只能保证她在碰那些'会变蓝'或者'会咬人'的东西之前,我会及时阻止。超出这个范围的风险,你自己承担。"


"那就这么说定了。"爱琳娜走到温妮塔身边,蹲下身,轻柔地将孩子揽进怀里,低声叮嘱了几句什么。温妮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抓着爱琳娜的披风一角。


站起身时,爱琳娜脸上又恢复了出发前的刚硬与紧迫感。"粮食和用品下午会送来。我今晚就带鲁克他们出发。"


洛曼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块绒布,走向那个还在冒泡的容器,似乎又沉浸回他的研究课题的世界里。只是,他的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墙角那个追光点的小小身影。


爱琳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女儿和那个老朋友兼临时托孤对象的背影,转身,皮靴踏地的清脆声音重新响起,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天窗投下的光柱缓慢移动,照在洛曼的后背和他脚边那块安静的空地上。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嗡鸣,液体微弱的冒泡声,还有墙角传来孩子轻轻哼唱的、不成调的音节。


--


第三天黄昏降临得比以往都早,或者说,是城西方向弥散开的浓烟提前吞噬了日光。


最先改变的是声音。当那种沉闷的、仿佛无数巨木同时被折断的轰响隔着几条街区传来时,洛曼正在调整一组用来监测魔力的晶石阵列。他的手指停在调节钮上,指尖感觉到桌面、地板深处传来的震颤。紧随其后的是隐约的呐喊、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一种更加模糊、却更加密集的、人群的声音——不是集会时的喧闹,而是奔逃、拥挤、绝望时才有的那种嘈杂。


实验室厚重的木门被急促地拍打敲响。来的是他的两个助手,脸色都白得跟身上的袍子差不多。


"先生,外面……外面全乱了!"年纪稍长、脸上带着雀斑的那个急促地说,声音发紧,"是南边的叛军!他们打进来了!离宫殿区已经很近了!"


洛曼摘下眼镜,用指腹缓慢地揉了揉鼻梁。他没有立刻回应,走到实验室朝东那扇狭窄的高窗下,踩上一个矮凳,望了出去。


他的研究室位于皇城边缘一片相对僻静的学区,距离宫殿群还有些距离,但视野还算开阔。此刻,本该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天空,在西边呈现一种污浊的紫灰色。而就在那片灰暗的天幕下,一道道或炽白、或暗红、或幽蓝的光痕,正拖着细长的尾巴,从地面升起,划出陡峭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宫殿建筑群的轮廓后方。有些在半空相撞,炸开短暂却刺目的光团,碎裂的魔法能量像节日里劣质烟火的余烬般散落。更多则持续不断地飞向那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区域——一场流星雨,只是方向反了,恶意也换了个名字。


"把门闩死,加固。所有窗户,用工作台上那些备用的铁条和木板,全钉上。"洛曼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只是语速快了些。他从矮凳上下来,甚至没忘记掸了掸袍子下摆。"还有地下室入口,用书柜挪过去堵住。别让任何人看出来后面有路。"


两个助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动了起来。搬动沉重木板的摩擦声、铁锤敲击钉子的钝响、以及他们的急促呼吸,很快填满了实验室。


在这片突兀的嘈杂声中,房间角落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温妮塔摇摇晃晃地从一堆柔软的毯子后面爬了出来。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深酒红色的头发翘起几缕。持续的震动和噪音并没有吓到她,只是把她吵醒了。


她既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先是困惑地看了看正费力抬起一块木板的助手,又转向窗户的方向。恰好,又一道异常明亮的橘红色能量球划过渐暗的天空,轨迹比之前的更近,仿佛就在不远处街区上空掠过,将实验室高窗那有限的方形视野映得忽明忽暗。


温妮塔的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小小的"O"。她扶着墙,踮起脚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好奇,甚至有点……兴奋。


"亮!"她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伸出小手指向窗外,转头看向洛曼,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发现,"飞!亮!"


洛曼正将一根沉重的铁条抵在门缝上方,闻言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对灭顶之灾毫无概念、只把它当成新奇光景的孩子,镜片后的蓝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荒谬、忧虑,还有某种被这巨大反差强行撬开的、近乎苦涩的温柔。


"嗯,亮。"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继续用锤子将铁条的一端敲进预先打好的凹槽。每一声敲击都结实而沉闷,与他平稳的语调形成古怪的和音。


外面的声音愈发清晰可辨了。马蹄的杂沓声,兵刃交击的锐响,男人粗野的号令,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哭喊,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偶尔还夹杂着魔法爆裂特有的、仿佛玻璃被瞬间碾碎的尖啸。空气中飘入烟味,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门和窗在助手的努力下很快被加固完毕,实验室成了一个笨拙的、临时拼凑的堡垒,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隔绝在外,只留下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震动。


那个年轻些的助手,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喘着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历史转折点的激动与茫然:"先生,他们说……这些叛军都是南边几个行省的大贵族牵头。皇帝陛下这些年修塔,把他们的钱袋子、粮库都快掏空了,还征了那么多徭役……他们这是不想再……"


"闭嘴。"


洛曼的声音像一块冰砸进了尚且温热的空气里。他转过身,脸上的平静消失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让那年轻助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种话,在我这里说一次就够了。"洛曼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在外面,一个字都别提。除非你觉得这几天捣鼓的那些符文,比你脖子上的脑袋更重要。"


年轻助手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低下头,嗫嚅着不敢再言。


雀斑脸的助手赶紧打圆场,转移话题般低声道:"爱琳娜团长她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按理说,她不是那些贵族老爷的死对头……"


洛曼没有再呵斥。他走回窗边,这一次没有踩上矮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被木板钉死后只剩下缝隙里透入的些许微光。外面的一切隔着木板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反倒把室内三个成年人的呼吸声衬得格外清晰——还有墙角那个孩子偶尔发出的、对"亮光"的惊叹。那两种声音一起待在这个房间里,洛曼觉得有点说不清楚。


"她和他们没私仇。"洛曼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骑士团是帝国的刀,指哪儿打哪儿。刀断了,或者碍事了,换一把就是。只要她……"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别太死心眼,别挡着谁的路。一条命,总该……能保下吧。"


那个"吧"字轻得没有落地。后面那句"但愿如此",他没有说出口。


墙角,温妮塔已经对持续不断的"亮光"失去了些新鲜感。她坐回毯子上,仰着小脸,每当外面有特别响的爆炸声传来,就眨一下大眼睛,然后继续玩自己手指,或者试图去抓空气中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光尘。对她而言,这大概只是一个有点吵、但有很多奇怪星星的漫长黄昏——外面那场正在改写帝国历史的事情,与她此刻手心里那一粒光尘,权重相同。


实验室彻底沉入一种被加固后的、带着木材和铁锈气味的昏暗寂静中。只有地板下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震动,提醒着里面的人,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血色的洗礼。而那张爱琳娜承诺三天后就会返回的空头支票,连同帝国罗米拉蒂皇族五百年的荣光,似乎正一同在这"亮光"与轰鸣中,缓慢而无可挽回地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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