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不敢接受，或者说，她内心深处根本不愿接受那个可怕的事实。

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麻痹自己：“黑猫一定会好好活着的”，“它只是受伤了，需要静养”，“它那么好面子，等养好了伤，一定又会像以前那样皮毛油亮、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我面前的”……

甚至当她后来偶然在猫群中发现一只像是新老大的狸猫，她也只是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只是黑猫让位了而已，它肯定在某个地方悠闲地养老呢。”

她依旧会在周末回到福利院后，抽出时间去为猫们留下食物和水，细心照料它们，就像……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

就像下一秒，那个黑色的身影就会从某个角落悄然出现，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只是，她再也没有见到它了。

得益于之前黑猫老大的“嘱咐”，猫群对余温始终保持着亲近和信任。有些半大的小猫在吃过她给的食物后，还会扑进她怀里，呼噜呼噜地撒娇。

每当这种时候，余温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思念淹没。

她总是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它，想起它那与众不同的亲近方式——带着点矜持和架子，等待她伸出手指，然后将她的手指抱进怀里，用下巴压住。

她哭了很多次，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到最后，甚至连悲伤都变得有些麻木，成了沉沉的钝痛。

时间推着她不断向前。她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了小学，又得到了去镇上读初中的宝贵机会。镇子离这里远，需要坐着那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颠簸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到达。

她的生活变得更大、更开阔了。福利院和那片承载着她与黑猫所有记忆的土地，似乎正在慢慢变成背景。

猫群的生活依旧按照它们的节奏继续着，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类的离开而改变。

在她即将动身前往初中的前一天傍晚，她又一次来到了那个经常放食物的角落。

此时没有猫儿过来，四周静悄悄的。她蹲下身，看着空荡荡的角落，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涌上心头。她开始一个人，对着空气，轻声诉说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潜意识里，还固执地想象着黑猫就蹲坐在自己面前，竖着耳朵，那双沉稳的淡金色眼睛专注地凝视着自己，聆听着她的一切。

“我长大了……我要去更远的地方读书了……”

“以后可能很久才能回来一次……”

“那些猫都活得很好，对我也很好……”

“我好想你……你还——我还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你是不是还好好的……？你一定还好好的……对不对？”

“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肯见我呢……”

“求你了……过来吧……让我再看你一眼……”

她说着说着，眼前的景象又一次被泪水模糊了。

就在视线朦胧之际，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双眼睛，在暮色中静静地望着她。

是幻觉吗？她用力抹去眼泪，视线清晰起来——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它身姿挺拔，翠绿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熟悉的沉稳。

见余温看过来，它走近，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白猫认识她。

余温突然想起黑猫送小橘猫过来那次，跟在黑猫身边的白猫。是它吗……？它是成了新的猫老大吗？

她静静地注视着白猫，不明白它此刻出现是想做什么。是黑猫托付了它什么吗？

白猫向后退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她，短促地叫了两声，朝着福利院后方那片杂木林的方向走去。它走几步，又回头看看她，意思很明显——要她跟它走。

鬼使神差地，余温跟了上去。

白猫领着她，走到福利院后面的小山坡，停在林间小道的一处木桩旁边。

余温有些疑惑，不明白它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白猫又嗅了嗅空气中属于她的气味，然后转身走到那个树桩前面，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十分忧伤的、长长的呜咽。

余温从未听过那样的猫叫声。像是……告别。

她的目光顺着白猫的视线，落在了树桩下面，那里有一小堆卵石，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石堆下面……似乎浅浅地掩埋着什么东西。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几乎无法呼吸。那些自欺欺人的期盼在此刻尽数被打碎，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拨开那些石头，想要亲眼确认。

可指尖触碰到石块的瞬间，她又猛地缩了回来。她害怕。害怕看到下面可能早已风干的小小骨架，害怕看到它最后落魄、失去生命尊严的模样。

她想起它最后离开时，即使那样虚弱残缺，依旧挺直背脊、不愿让她看到太多狼狈的样子。

它大概……连最后，也希望在她记忆里，依旧是那个沉稳、骄傲的黑猫老大吧。

她终究还是放弃了，无力地蹲下身，抱住了蹲坐在一旁的白猫。

“对不起……对不起……”

“要是我当时……如果我再……”

“是我……是我没能救你……”

她跪在这个小小的坟茔前，把脸埋进白猫的毛皮里，再一次泣不成声。

白猫始终没有挣扎，安静地任她抱着，像是在代替那只不会说话的黑猫，给予她最后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