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林线逐渐收拢,将大路夹在中间。光秃秃的枝丫交错成网,切割着午后愈发苍白的天光。空气里的寒意更浓了些,带着腐朽落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队伍行进的速度不算快,马车轮毂偶尔碾过突出的树根,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爱琳娜骑在她的坐骑上,亮金色的高马尾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稍稍控缰,让马匹与并行在侧的骑士团团长艾登靠近了些。团长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脸庞被风霜刻下深深的纹路,眼神依然锐利如鹰隼,身上的帝国制式板甲发亮,边角处有些细微的磨损。
"团长,"爱琳娜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清理那个地穴时,我在几个侧室里看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不只是那些红袍疯子。"
艾登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将目光从前方道路移到她脸上,示意她继续。
"笼子。很大的铁笼,但栏杆被破坏了,从里面。"爱琳娜的声音在林间光影里沉下去,"地面上有爪子刨出的深沟,岩壁上有烧灼和酸蚀的痕迹。还有残留的……鳞片和毛发,不是正常野兽的,形状扭曲,颜色也透着暗沉。"她顿了顿,"像是被魔法强行催生、扭曲过的魔兽。而且不止一头。"
艾登沉默了片刻,花白的眉头拧在一起。"控制魔兽……这在过去的卷宗里也有零散记载,但他们规模应该没这么大。"
"这次不同。"爱琳娜摇头,"那些痕迹很新,笼子数量也比记录里任何一次突袭发现的都要多。他们在尝试规模化,并且在某些方面……比如让那些怪物更加狂暴、或者更听命令,似乎取得了进展。他们的势力……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扩散得更快。"
队伍拐过一个缓弯,几片枯叶打着旋从枝头飘落。艾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短暂凝聚,又迅速消散。"是啊……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总也清不干净。"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年轻的女副官,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有赞许,也有些许疲惫。"爱琳娜,你观察得很细。这些年,你成长得很快。"
爱琳娜微微抿了下唇,没有接话。
"我老了。"艾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坦诚的感慨,"这把骨头还能挥得动剑,但这双眼睛,有时候看东西没那么清楚了。往后,跟这些鬼东西较量的日子还长着呢,更多的硬仗,恐怕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扛了。"他看着爱琳娜,目光郑重,"骑士团,还有这帝都的安宁,以后……要多拜托你了。"
他的话里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平实的陈述,却让爱琳娜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迎上团长的目光,湖蓝色的眼睛清澈而坚定,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
左侧林木阴影深处,大约二十步外一棵粗大松树的后方,空气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扭曲,紧接着,三道尖锐的、足有半人高的土褐色石刺,裹挟着低沉的破空声,猛地从地面爆射而出——目标直指队伍前端的爱琳娜和艾登。
石刺来得太快,太突然,没有任何咒文吟唱的前兆。这是极高明的土系湮灭魔法运用,将魔力压缩后瞬间塑形激发,追求极致的偷袭效果。
爱琳娜的身体反应比她的意识更快。
就在空气产生微妙扭曲、林间那些寒鸦惊飞窜起的刹那,长期严苛训练和实战积累的本能已经接管了她的动作,甚至没等她想明白危险来自何处。她猛地向右侧一勒缰绳,战马受过训练,前蹄惊立的同时向旁侧踏出半步,而她整个人已经从马背上向另一侧翻滚而下。
"敌袭!散开!"她的厉喝与石刺破空的声音同时响起。
艾登的反应同样迅猛。老团长没有试图躲避全部石刺,而是瞬间拔剑,厚重的骑士剑带着一团明亮的斗气光华,精准地斜劈向射向他胸口的那一枚。
"铿——咔嚓!"
石刺被剑气劈碎,碎石四溅。另外两枚石刺擦着爱琳娜原先的位置和战马的侧腹飞过,一枚深深扎入后方一棵树干,木屑纷飞;另一枚击中了队伍中段一辆马车的边缘,厚重的木板被炸开一个缺口,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车上的幸存者发出惊恐的叫喊。
队伍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骑士团的素质在此刻体现。附近的骑士迅速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其余人则拔出武器,以马车和树木为掩体,警惕地望向石刺袭来的方向。
爱琳娜在落地的瞬间已经单手撑地站稳,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目光锁定那棵松树。
树后的阴影里,一个瘦高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柯克·阿德莫。
他身上的红袍在阴暗林间依旧刺眼,深红色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冰冷而偏执的火焰,死死钉在爱琳娜身上——更准确地说,钉在她腰间那个鼓起的皮囊上。他手中那根黑色的鹰木法杖指向地面,杖头萦绕着一层尚未完全散去的、土黄色的魔法微光。
"把东西……还给我。"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磨损的弦拉到了它能承受的最后一格——再紧一分,就是断。
"魔神教的余孽。"艾登已策马挡在了爱琳娜侧前方,剑尖遥指柯克,声音洪亮而充满威慑,"竟敢偷袭帝国骑士团!拿下他!"
几名离得最近的骑士立刻从掩体后冲出,呈包抄之势向柯克逼近。
柯克扯出一个近乎狞笑的表情。他没有理会围上来的骑士,眼睛里只有爱琳娜。他握着法杖的手腕猛地一拧,杖头重重顿在地上。
嗡——
那声音不像咒文,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压缩到临界点、然后被人踩穿了底。
以他法杖顿地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波纹急速扩散。地面剧烈震动,并不坚固的森林土石如同活物般翻涌升起,瞬间形成四五堵半人高的嶙峋石墙,不仅挡住了包抄骑士的路线,更有几根尖锐的石笋从爱琳娜和艾登脚下骤然刺出!
爱琳娜早已全神戒备,在脚下传来震动的刹那已然向后跃开,同时长剑出鞘,雪亮的剑光划过,将一根擦着她靴边刺出的石笋削断。艾登的战马却不及躲闪,一根石笋刺中了马腹侧方,战马惨烈嘶鸣,人立而起,艾登低喝一声,敏捷地从马背上脱身落地,反手一剑斩断那根石笋,护住了痛苦的坐骑。
柯克要的就是这瞬间制造的空当和混乱。他的身体如同红色的鬼魅,借助石墙的遮挡,迅捷地绕过正面,直扑刚刚落地的爱琳娜。法杖在他手中挥舞,杖身之上,土黄色的魔法光芒急速汇聚、塑形、延伸,眨眼间形成了一把实体的、边缘闪烁着危险光泽的巨大镰刀。土系魔法塑形,将法杖化为兵器。
镰刀带着沉闷的风声,拦腰斩向爱琳娜。这一下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配合他瘦高身躯带来的诡异爆发力,狠辣异常。
爱琳娜的瞳孔微缩。她没时间思考一个魔法师为何近战如此凶悍,格挡硬接这凝聚魔法力量的一击绝非明智。她身体向后仰倒,贴着地面向后滑开半步,镰刀的锋刃擦着她胸甲前方掠过,带起的风压刮得她脸颊生疼。
不等她起身,柯克手腕一转,镰刀变斩为扫,横扫她下盘。同时,他空着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爱琳娜身侧的地面虚抓——又是两三根石刺破土而出,封堵她的闪避空间。
但爱琳娜并非独自作战。
"你的对手在这!"一声雄浑的怒吼如炸雷般响起。鲁克那壮实如山的身影从一堵石墙后猛冲出来——他竟是用肩膀生生撞碎了一段石墙。手中那柄沉重的战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朝着柯克后脑狠劈而下!
"铛——!!!"
魔法塑形的镰刀与精钢战斧狠狠撞在一起。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彻林间,火星四溅。鲁克双臂肌肉贲张,红色的大鼻头喷出两股白气,在纯粹的力量较量中压制了魔法加持的柯克,逼得他向后踉跄半步。
就是这半步。
爱琳娜已从地面弹起,长剑如毒龙出洞,直刺柯克因格挡而空门大开的右肋。角度刁钻,迅捷无伦。
柯克挥杖格挡,但鲁克的战斧如影随形,一个变招斜劈他脖颈,迫使他不得不再次架挡。两面受敌,顾此失彼。
"噗嗤!"
爱琳娜的长剑抓住了那瞬息即逝的空隙,剑尖穿透红袍,没入柯克右肋下方数寸。虽然不是致命伤,那股剧痛却像一把钥匙,把他精密运行的魔力回路生生搅乱了半拍——柯克身体一僵,闷哼一声。
他眼中的狂怒要喷薄而出,强行催动魔力震开两人,但更多的骑士已经绕过或摧毁了石墙,围拢上来。剑光、枪影,从各个角度袭来。
柯克挥舞魔法镰刀,勉强格开几记攻击,但左肩被一杆长枪擦过,带出一溜血花,后背也被艾登从侧方袭来的一剑划开一道口子。他仍在挥斩、在格挡、在施法,但那些动作之间出现了明显的空隙,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与齿轮之间已经开始打滑。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还想做困兽之斗,法杖顶端的魔法光芒剧烈闪烁,准备再次大规模改变地形。
但鲁克不会再给他机会。这个壮实的战士如同蛮牛般合身撞入柯克中门,用自己厚重的肩甲硬吃了柯克一记仓促的魔力冲击,顺势张开粗壮的手臂,一把死死箍住了柯克的腰腹和持杖的手臂。
"逮住你了!"鲁克怒吼。
柯克疯狂挣扎,但鲁克的力量大得惊人,如同铁箍般将他牢牢锁住。另一名骑士趁机上前,用剑柄狠狠砸在柯克的手腕上。吃痛之下,法杖脱手飞落,那柄魔法镰刀也随之闪烁了几下,崩解成四散的光点。
爱琳娜的剑尖,已然点在了柯克的咽喉前。锐利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
柯克被鲁克反剪双臂死死压住,跪倒在地。他喘着粗气,唇缝渗出一丝鲜血,那双眼睛却依然死死瞪着爱琳娜腰间的皮囊,眼中是近乎癫狂的不甘与执念。他嘴里还在动,声音嘶哑破碎,像一口烧得快干的壶底在空响:"……魔神……恩典……我的……"
"冥顽不灵。"艾登走了过来,看着这个即便被制伏依然满眼邪气的红袍祭司,摇了摇头。他深知这类狂热信徒的危险性,尤其是对方刚才展现出的诡异魔法能力。
似乎是为了印证艾登的顾虑,被死死压制的柯克突然不知从哪又涌出一股力气,猛然昂头,额头青筋暴起,用脑袋去撞身前爱琳娜的膝盖,同时被反剪的手臂剧烈扭动,指尖冒出微弱的、不稳定的土黄色光芒——徒手施法。
压制他的鲁克感到手臂上传来的反抗力量骤然增强,脸色一沉。这名热血而正义的战士想到刚才那险些让副队长和团长受伤的偷袭,想到血祠里那些被献祭的惨状,一股怒意直冲头顶。他没有犹豫——极端抵抗的时刻,骑士团的条例允许他这样做。
他右手一直紧握着战斧,随着一声从胸膛里迸发的低沉怒吼,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斧刃精准地切入柯克后颈与肩膀连接的部位。
"嚓"的一声闷响。
比预想中安静。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咒骂、所有眼中狂热的火焰,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柯克·阿德莫的头颅离开了脖颈,在空中翻腾了半圈,脸上凝固着最后那一刻混合着愤怒、不甘和未散尽偏执的扭曲表情,然后"噗通"一声落在积满枯叶的地面上,滚了两下,停下。眼睛空洞地睁着,望向灰白的天空。
无头的尸体在鲁克怀中僵硬地挺了一下,随即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向前扑倒。暗红色的血液从断裂的颈腔中汩汩涌出,迅速浸润了下方深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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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枝丫的呜咽,和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马匹响鼻。骑士团的队伍重新整顿,安抚了受惊的马车与幸存者,将俘虏捆得更紧些。爱琳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身首异处的红袍祭司,眼眸里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疑。
那瞬间……他法杖脱手后,指尖确实冒出了魔法微光。徒手施法?这违背了所有法师都必须依赖法杖导魔的常识。是某种邪教的秘术,还是……但她没有时间深究,地上的尸体就是最确凿的终结。她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向团长艾登点头示意。
队伍再次启程,马蹄和车轮碾过林间道路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树木的掩映之后。
这片遭遇战的小空地彻底安静下来。血腥味引来了几只乌鸦,在不远处的树枝上驻足观望,发出粗哑的啼叫。阳光越发西斜,林间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然后,那具扑倒在地的无头尸体,手指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更为明显的咯吱声,从尸体的脖颈断口处传来,像是关节重新被塞回了本来的位置。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深沉的、近乎生命本源律动的微弱共鸣,从尸体内部,也从几步外那颗头颅内部同时响起。
断开的颈腔截面,血肉和骨骼的纤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生,伸出无数细密如神经又似血管的、半透明的淡金色丝线。那颗头颅的断裂面也发生着同样的变化。这些丝线仿佛拥有意识,在空气中蜿蜒探寻,然后精准地找到了彼此,迅速地缠绕、融合、接续。
肌肉重新附着,骨骼严丝合缝地对齐、密合。皮肤的纹理沿着接缝处弥合,最后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尚透着新肉粉红色的痕迹。血液倒流般回归血管,苍白的面颊重新泛起血色。
头颅与身体重新连接完成的刹那,柯克·阿德莫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双眼骤然睁开。深红色的瞳孔先是涣散了一瞬,随即迅速聚焦。他像是被人捏住后颈从水里拎出来——狼狈,猛烈,不由自主。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泥土和落叶,胸膛剧烈起伏,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没死?
不,他明明记得那冰冷的斧刃切入脖颈的剧痛,记得视野翻转、天地倒悬,记得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和……某种温暖的牵引。那不是梦。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变得协调。他抬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能摸到颈动脉在指尖下有力地搏动,只有一圈尚且敏感的新生皮肉,证明那里曾彻底分离过。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四肢,躯干……完好无损。甚至之前战斗中被划破的伤口,也都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席卷了他。
那不是单纯的狂喜,更像是某个他推算了半生的等式,突然在眼前完整地展开——他一直知道答案的方向,却从未料到它会这样强大。魔神……不,是真神。祂不仅治愈了他的沉疴,更赐予他超越死亡的力量,远超他过去所有血腥献祭和晦涩研究所能企及的万一。
狂喜之后,是冰冷刺骨的愤怒。
帝国骑士团……那些穿着光鲜铠甲的刽子手。他们摧毁了他的圣所,屠戮了他的同道,现在,竟夺走了神明赐予他的信物——那罗盘石,那通往神明国度的钥匙。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顾四周。骑士团早已离去,只留下凌乱的脚印、车辙和已经发黑的血迹。他走到自己头颅之前滚落的地方,那里还有一小滩尚未完全渗入泥土的暗红。他低头看着,眼睛里不再有偏执狂躁,而是沉淀为更深处的东西——像是火被压进了炭里,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块沉默的黑石。
硬闯、跟踪、偷袭,都失败了。帝国的武力确实训练有素,尤其是那个金发的女骑士和她身边那群走狗。单凭他一人,正面对抗整支骑士团,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他现在拥有了这不可思议的复活之力。
他需要计划。更长远的,更隐秘的,更狡猾的计划。夺回罗盘石,是必然的。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敌人,需要重新织网。
柯克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现场,转身,身影没入森林更深的阴影中。红袍的下摆拂过枯枝,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