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午后时分。帝都之外,一处被枯树林和风化石碑包围的偏僻丘陵地带。地面覆盖着稀疏的褐色苔藓和干裂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源自地下的腐败湿气,混杂着附近某种矿脉特有的淡淡硫磺味。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光线有些压抑。
丘陵下方,一处隐蔽的、看似自然形成的岩壁裂缝被刻意拓宽,边缘还残留着粗糙的工具凿痕。裂缝内部,一条向下倾斜、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狭窄通道深入地下。通道入口处,气氛沉凝。
大约三十名身着帝国制式轻便皮甲、外罩暗蓝色短披风的战士沉默地散落在裂缝内外。他们大多身形精悍,面容被头盔的阴影或面甲遮挡,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无人交谈,只有皮甲摩擦、武器与地面轻碰、以及压低的呼吸声。空气里浮动着难以掩盖的行动前的紧张。
在通道入口内侧一块稍平整的岩石旁,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男人异常高大壮实,几乎堵住了小半边通道口。他穿着一套明显比标准型号厚重些的皮甲,肩甲和胸甲上都有过加固的痕迹。深棕色的头发被粗鲁地编成几股短辫拢到脑后,露出一张带着红色鼻头的、线条粗犷的脸。他正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手中一柄宽刃双刃战斧的斧刃,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很沉稳,磨石与金属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噌噌"声。
"鲁克,轻点。"一个清晰、镇定的女声在他身边响起。
被称为鲁克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抬起深绿色的眼睛看了看说话的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憨厚、却因场合而显得有些紧绷的笑容,声音沙哑却依旧雄浑,哪怕压低了也嗡嗡作响:"嘿,副队,这玩意儿不磨亮点,砍那些红袍杂碎的时候不够利索。"
"够利了。你再磨,声音传下去,是想通知他们我们来喝茶?"
爱琳娜微微偏头看向他。她没有戴全罩头盔,只束了一个简单的护额,将一头亮金色的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脸庞线条柔和但眉宇不失英气,湖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亮。她身上同样是帝国骑士团的制式皮甲,打理得整洁合身,腰间除了长剑与备用刺剑,还挂着一卷皮质地图和几个小巧的金属工具。
鲁克嘿嘿笑了两声,放轻了动作。他把磨刀石在斧背上蹭了一下,装回腰间:"我就说副队你耳朵灵……"
爱琳娜没再理会他,转身面向旁边几名围拢过来的小队头目。她蹲下身,将腰间那卷皮质地图摊开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地图上已经用炭笔清晰地标注了好几个符号和箭头。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画着叉的位置——那里对应着他们此刻所在的入口。
"侦察回报,下方主结构与之前缴获的残图基本一致,但更深处的几个侧廊有新开凿的痕迹。"她的语速平稳,每个字落地都有分量,"我们不能假定他们毫无防备。入口一旦突破,按照预定方案,一队、二队立刻沿主通道两侧突进,压制可能的第一波抵抗。鲁克,你带三队四个人,负责这个岔口,"她的手指移到地图上一个分岔点,"确保没有伏兵从侧面冲击主队。控制为主,无威胁的,尽量留活口。但如果遭遇强烈抵抗或发现献祭迹象……"她顿了顿,扫过面前几张严肃的面孔,"以清除威胁、阻止仪式为第一优先。明白吗?"
几名小队长无声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犹豫。
"四队负责后方警戒和预备,"爱琳娜继续道,手指在地图外围划了一圈,"五队,携带破拆和照明工具,跟在一队后面,随时准备应付可能的陷阱或魔法障碍。"她抬起头,目光逐一与每个人对视,声音压低,"我们是突袭,要快,要狠。但更要冷静,记住你们身边的人。目标是捣毁据点,解救可能存在的受害者,尽最大可能抓捕或歼灭核心成员,尤其是他们的'教主'和'祭司'。疑似头目,尽量生擒。有问题吗?"
"没有。"回答简洁一致。
"好。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确认通讯哨。"爱琳娜收起地图,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她望向那条幽深向下的通道。里面没有光,只有湿冷和淡淡的异味,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呼出的气,把黑暗也呼出了温度。她在那片黑里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旁边的鲁克将战斧单手拎起,随意地挥了挥,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轻微风声。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对爱琳娜说:"放心吧,副队。保管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都揪出来。"
爱琳娜轻轻颔首。骑士团的其他成员已经开始最后的无声调动,皮甲摩擦的窸窣声和武器调整位置的轻响在岩壁间回荡,像一场沉默风暴来临前、海面上最后的那层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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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琳娜的点头成为了无声的号令。入口处最前面的两名骑士团成员侧身挤入裂缝,身影迅速被通道的黑暗吞没,紧接着是第二组。爱琳娜在第三组进入,踏入黑暗前最后扫了一眼外界的灰色天光,随即被地下更浓郁的阴冷和异味包裹。
通道倾斜向下,粗糙的石壁不断挤压着空间。最初几十步只能听到靴子踩在湿滑碎石上的摩擦声。但很快,前方传来了第一声短促的金属交击,紧接着是一个红袍教徒因痛楚发出的、被强行掐断在喉间的闷哼。战斗开始了。
通道陡然开阔,连接到了那个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腐败甜腥气的主庙堂。但此刻,庙堂内的景象与数日前柯克离开时已截然不同。大约二十几名红袍身影聚集在中央高耸的黑曜石祭坛周围,祭坛顶端,那块灰扑扑的罗盘石在幽绿的火盆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手中握着各种武器——生锈的刀剑、粗制的钉头锤、甚至还有农具,脸上混杂着恐惧、疯狂和一种歇斯底里的虔诚。柯克离开前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守护"魔神恩典"成了他们此刻紧绷的神经。
"为了天启!为了恩典!"一个似乎是头目的红袍男人嘶哑地喊道,举起一把缺口的长剑。
骑士团的突入迅疾而致命。主队从通道口扇形展开,盾牌在前,长矛和剑从缝隙中刺出。第一波试图冲上来阻挡的红袍教徒瞬间就被放倒,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以及濒死的惨叫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血腥味疯狂上涌,压过了原有的腐臭。
鲁克高大的身影冲在侧翼。他低吼一声,那柄双刃战斧沉重地劈出——一个举着钉头锤的红袍教徒试图格挡,斧刃携着恐怖的力量直接劈断了木柄,余势未减地砍进了对方的锁骨,鲜血爆开,尸体向后栽倒。鲁克看也不看,反手一抡,斧背砸在另一个试图从侧面扑来的教徒脸上——那声音不像金属撞击,更像是一块湿木头被人踩塌。
爱琳娜没有鲁克那样狂暴的冲锋。她的移动更迅捷,更有效率,手中的长剑每一次刺出或格挡都精准而简洁,往往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剑尖已划过咽喉或刺入肋间。她在战场上的样子,不像在杀人,更像在解一道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题。她冷静地扫视着战场,不断发出简短的指令:"左侧压制!二队注意祭坛后侧通道!鲁克,右边三个,清理掉!"
骑士团长的声音也从战场的另一侧传来,沉稳而有力,指挥着其他小组清剿边缘的抵抗。整个庙堂变成了一个高效而残酷的屠宰场。红袍教徒的狂热在帝国正规军冷酷的配合和精良的装备面前,如同扑向礁石的浪花粉碎。零星的、不成体系的抵抗很快被瓦解,只剩下绝望的负隅顽抗。
很快,祭坛下的抵抗者被清除殆尽。那名嘶喊的头目被两支长矛钉在了祭坛基座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几个受伤未死的红袍教徒被骑士团成员迅速制服,卸掉武器,按倒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内脏破裂后产生的异味,混合着之前就存在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黑曜石地板上的沟槽里,新鲜的、尚且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与沉积的黑色污垢混合在一起。
爱琳娜甩了甩剑尖上的血珠,快步走上祭坛台阶。她的目光落在顶端那块罗盘石上,眉头微蹙。它就那样搁在祭坛中央,灰扑扑的,甚至有些肮脏,像是被人随手遗忘的一块废料——与周围这些死状各异的尸体、与那些教徒们拼尽最后一口气的疯狂,形成一种说不清楚的、令人不安的落差。
"副队!"一名队员在祭坛侧面喊道,"这里有道门!锁着的!"
爱琳娜立刻转身跃下祭坛。那是主庙堂一侧的石门,比柯克之前叩响的那扇要简陋许多,但同样厚重。门上没有锁孔。
鲁克提着还在滴血的斧头走过来,啐了一口:"让我来!"
"等等。"爱琳娜阻止了他,对旁边携带破拆工具的五队队员示意。两名队员上前,用一种带着魔力微光的沉重撞锤,对准门缝附近猛地撞击了数次。门内的机关闩木发出断裂的脆响,石门向内轰然洞开。
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着排泄物、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是一个狭窄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个昏暗的油灯盏。地上散落着干草,角落里蜷缩着七八个人影,有男有女,都穿着破烂的平民衣物,面色惨白,眼神呆滞或充满了恐惧。他们手脚大多被粗糙的绳索捆绑,有些人身上还有明显的淤青和伤口。
而在石室的另一侧,堆叠着更多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粗略看去有十几个,大多已经没了声息,姿态扭曲,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败色,许多人胸口或腹部有着仪式性的创口,地上的血液早已干涸发黑,凝结成厚厚的污渍。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主要来源于此。
获救的几个活人看到冲进来的、身着帝国盔甲的战士,先是极度恐惧地瑟缩,待看清不是红袍后,终于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崩溃般的哭泣。
爱琳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飞快地扫过幸存者和那些尸体。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声音依旧稳定,对身后的队员下令:"检查幸存者伤势,松绑,小心搬运。清点……遇难者。"最后几个字,稍微低沉了一些。
鲁克站在门口,盯着那堆尸体。他没有骂人,只是沉默了几秒——对鲁克来说,那种沉默比任何骂声都重——然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群畜生。"
庙堂内的战斗已经平息,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和骑士团成员清扫战场、捆绑俘虏的动静。祭坛上,那块罗盘石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周围的血腥与混乱中,透着一种冰冷的、诡异的平静。
战斗后的肃清与整理消耗了小半个时辰。庙堂内的尸体被拖到一旁集中,伤者——无论是红袍俘虏还是被解救的幸存平民——都得到了初步的包扎和处置。那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味已经渗进了岩石墙壁的缝隙,像这地方本来就该有这种味道。
爱琳娜站在祭坛前,目光落在那块重新变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圆盘上。鲁克在她旁边,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斧刃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时不时朝那边瞥一眼,深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守着这玩意儿?看着普普通通。"鲁克瓮声瓮气地说,红色的大鼻头皱了起来。
"他们用命护着它。"爱琳娜伸出手,但没有立刻去碰触。她仔细打量着罗盘石表面的纹路,那些复杂的、从未见过的符文,以及中心那个星形的凹陷。入手的感觉微凉,质地像是某种坚硬的金属,却又比金属轻——轻得有些不诚实,像是它故意瞒着自己的重量。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祭坛上干涸的深色污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像细小的冰刺,轻轻扎在她意识深处。这东西不像寻常的邪教法器那样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相反,它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过分,像一个憋着话、却偏不开口的人。
她不再犹豫,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将它小心包裹起来,塞进了腰间的随身皮囊,仔细扣好搭扣。"带回厄瑞萨。或许圣所的高阶法师能看出些什么。"
鲁克没有反对,只是又用力擦了擦斧头,低声骂道:"装神弄鬼。"
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逐渐清晰。骑士团团长指挥着剩下的队员,将几名伤势较重的幸存者小心地抬上洞外准备好的简易马车——那是突袭前就隐藏在附近树林里的。还能行走的幸存者也被搀扶着,他们大多神情呆滞,还未完全从长时间的囚禁和血腥惊吓中恢复过来,只是机械地听从着骑士们的安排。
爱琳娜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噩梦般的庙堂。幽绿的火盆光芒摇曳,映照着黑曜石地面上新旧交织的血迹,还有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的红袍躯体。那些尸体姿态各异,却有一种共同的、令人心里发堵的东西——他们死的时候都还相信着什么。她抿了抿嘴,转身,没再说什么,抬手示意,率先向外走去。
队伍开始撤离。骑士们盔甲摩擦,脚步杂沓,沿着来时的通道向上,最终回到了地表。马匹偶尔打着响鼻,车轮碾过不平的地面发出辘辘声响。他们带着俘虏、幸存者,以及那块被小心收好的罗盘石,离开了这处浸满血腥的地下巢穴。
外面已是下午稍晚的光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处丘陵的轮廓。空气冰冷而新鲜,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像一桶冷水,不由分说地兜头浇下——把地下带出来的那股甜腻腐臭从鼻腔和衣物里生生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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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骑士团的队伍离开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另一条林间小路传来,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柯克·阿德莫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踏上了通向秘密入口的熟悉路径。他离开血祠时心中充满被"魔神"选中的狂喜与急迫,此刻返回,原本预期看到的是教众们愈发虔诚的守护,或许还能感受到祭坛上罗盘石散发的、只属于他的"神恩"余韵。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勒紧了缰绳。马匹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扬起。
入口处那道原本被巧妙伪装成山岩裂缝的窄门,此刻豁然洞开,边缘甚至能看到新鲜的、暴力破拆留下的碎石和木屑。周围的地面一片凌乱,满是杂乱的脚印、马蹄印,还有几道清晰的车辙。空气里,除了冰冷的山风,还隐隐飘荡着一股即便在地表也能闻到的、令他此刻感到极度不祥的血腥味。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入口前,向内望去。
幽暗的通道深处,死寂一片。没有幽绿的火光,没有教徒活动的声响,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浓郁的血腥和一种大战过后的空荡感,顺着斜坡向上弥漫。
他没有立刻冲下去。瘦高的身影僵立在入口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震惊先来,紧接着是不敢置信,再然后,才是那种被触及逆鳞般的暴怒——三者叠在一起,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他的心脏。
据点……被捣毁了。
是谁?帝国骑士团?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有这种能力和胆量直接突袭这里。
那罗盘石呢?他猛地想起被自己郑重置于最高祭坛中央的那块圆盘——魔神的恩典!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时,丘陵后的悬崖下方,临近大道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虽然刻意压低的队伍行进声,夹杂着金属碰撞和马匹的响动。
柯克像一道红色的影子,迅速牵着自己的马退入旁边一片茂密的、叶子几乎落光的灌木丛后,从枝叶的缝隙间望出去。
一队约三十人的帝国骑士,正护送着几辆马车和徒步的人影,沿着大路向皇城厄瑞萨的方向行进。队伍前列,一个亮金色高马尾、身着帝国骑士轻甲的身影异常醒目。而在那身影的腰间皮囊,鼓鼓囊囊的形状……
柯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个皮囊。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那大小,那被布包裹后仍显出的圆盘轮廓……一口灼热的气息猛地冲上喉头,像是什么东西要往外撞,又被他强行钉死在原地,化作胸膛里无声的、剧烈的起伏。
他们带走了罗盘石。
夺走了……魔神赐予他的恩典。
深红色的眼眸里,所有情绪都被一种冰冷而偏执的狂怒所吞噬。那不仅仅是失去重要物品的愤怒,更是亵渎圣物的暴烈火焰,触及他信仰与存在的根本。他刚刚获得的新生,他被选中的证明,他窥见神迹的凭依……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他此刻活着的全部理由——而那支队伍正把它们往厄瑞萨的方向带走。
他慢慢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肌肉绷紧,眼窝在光线里积出两片暗影。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尤其是队伍前列那个金色的身影。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悄然翻身上马,拉动缰绳,让马匹调转方向,钻进另一条更加隐蔽的、平行于大路的小径。
马蹄包裹着布,踩在厚实的枯叶和泥土上。
他要去夺回来。必须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