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羽学姐的嘴唇碰到我的手指，她迷离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和姐姐的某个午后，在或是意外或是有意为之的发展中，撑在床上的她夹住了姐姐的脚，怜爱地看着躺在她身下的心上人意乱情迷的双眼。

暑假，和平常的周末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懒懒散散地躺在屋里吹着空调，看看小说和漫画，直到不得不出门的时候才涂上防晒霜，到附近的便利店或书店买必需品。

这间酷暑中的庇护所唯一的访客是姐姐，我默许了她不敲门就进入我的房间。

「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啊」

「诶~但是外面好热」

「可现在是夏天耶，美酱没有一点夏日的激情吗？」

「完全没有啦，我更想待在空调房里……再说你也没必要来邀请我吧，跟若羽学姐去玩不就好了？」

果然，一提到若羽学姐，姐姐就会笑得花枝乱颤。

「嘛，若羽那边的话已经约好去水族馆……而且身为姐姐总也要宠爱一下妹妹吧」

「那是什么说法，好恶心」

「姐姐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呢……好妹妹，就当赏姐姐一个脸呗」

「……」

高温扭曲了空气，热浪把行人都模糊了。恍惚中看到了一个类似姐姐的身形，但定睛一看，那人却又突然变得和姐姐完全不像了——关于姐姐的暑假回忆也随之消散了。

「滴滴」，手机屏幕浮出了一条信息，是若羽学姐。好巧啊，刚刚还在想姐姐的事。

「明天下午，我可以来你家吗？」

「看书？还是打游戏？」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住地用指甲敲打手机屏幕。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我一直觉得若羽学姐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会把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前问她「要做什么？」之类的问题时，她总都会给出明确的答复，但这次没有。

随后她传来了一张狗狗摇头的表情——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表情包。

说起来，若羽学姐确实挺像一只大狗狗的，毛发很顺滑的那种金毛巡回犬，就是她表情包上的那种。若海倒也挺像狗狗，但品种不一样……秋田犬？

浅井狗狗家~……好像有点不大礼貌。

「1000日元」

「OK」

非常清楚且简洁的对话，像是刑侦片里共犯的交流一样。

若羽学姐穿着米黄色衬衫和白色短裤，很有夏天的感觉。

「暑假好，美音酱」

「暑假好，若羽学姐」

这是暑假第一次和若羽学姐见面。虽说如此，距离上一次见面，也才过去了不到两周的时间。

轻车熟路地带若羽学姐上楼，左拐，经过了原本贴着「汐音」名字的房间——现在那张纸条已经被妈妈撕掉了。若羽学姐朝那扇门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有些阴沉的表情。

即便尽力将姐姐的痕迹抹去，但那些不可覆盖的生活证明，仍旧会给挂念她的人带来悲伤。

「今天阿姨也不在吗？」

「嗯，在工作，她很少回来」

直到现在，经常来我房间的若羽学姐也没有和妈妈见过面。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妈妈不在家，但有时即便她在，两人也没有遇上过。是妈妈单纯没有注意到，还是在刻意地躲着若羽学姐呢？毕竟对妈妈来说，若羽学姐也算是姐姐的「生活证明」吧。

……我在妈妈眼里是不是也仅仅是姐姐的「生活证明」呢？

从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起，我的身份就变成「汐音」了。在这一点上我已经和若羽学姐达成了无需多言的默契。

原本属于我的私人空间，租赁给了两个我曾讨厌的灵魂。租金是1000日元。

「呐，若羽，今天我们玩什么呢」

「……」

若羽学姐盯着我的胸口，有些失神。

那里除了蓝色的水手服领结外，没有其他东西。

「若羽？」

「哦，抱歉美音酱，稍微有点走神了」

……收回前言，今天的若羽学姐有些心不在焉，是室外的高温让她没精神吗？我叹了口气。

「若羽，请好好看着我——我是汐音哦，不要老惦记我的妹妹了」

「……对不起，汐音」

「再在我们独处的时候提起其他女人，我可要生气咯」

「汐音……真是的，汐音的嫉妒心还真强呢」

若羽学姐终于露出了笑容，我松了口气。

「那么今天干什么呢，是要看书吗？还是打游戏呢？」

「那就……先玩会儿游戏吧，上次那个闯关游戏还没打完。还是一人一条命吧」

「要不若羽两条命吧，不然老觉得一直是我在玩呢」

「真是的，老是瞧不起我」

若羽学姐鼓起脸颊，非常可爱。

「那——说定了就不许耍赖咯」

我必须想象，握着手柄、手执短剑面对boss的人是姐姐。

姐姐和我不一样，面对boss时从来不先试探技能，而是直接冲上去趁boss还没发动攻击先偷两刀。

姐姐和我不一样，被攻击的时候不会赶紧躲到角落回血，而是延续进攻节奏，直到防守回合才忙里偷闲回两口血。虽然看上去很帅，但没把握好时机的话，就会在回血期间被boss拍晕在地上。

偶尔显得狼狈，姐姐会露出苦笑。

「汐音也太不小心了吧，刚刚小心点就不会挨打了」

「呀~确实高估自己了」

姐姐和我不一样……

其实我很羡慕姐姐那种勇敢的打法，那才是游戏里的骑士，和将「畏手畏脚」称作「谨慎」的我不同。

「真是惊险啊」

「还好就差一点……赶紧回血回血」

姐姐和我不一样，明明经过一番苦战，就要将boss击败时，总会毫无理由地露出一个拙劣的破绽，被boss一套组合技击倒，然后苦笑着对我说「呀~这个boss还真难对付呢，美酱就交给你了」，接着把手柄递给我。

其实我知道，姐姐完全打得过，只是温柔的她想让我也体验一下击败boss的感觉。明明是这么优秀的姐姐，却总是在想着照顾别人，甚至带有些讨好的意味。

「呀！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我会好好扮演这样温柔的姐姐的，即便我本不是这样的人。

若羽学姐也一定喜欢这样勇敢的、温柔的姐姐，而不是怯懦的、自私的我。

「盯——」

「诶？若羽为什么要盯着我？」

「我说，你是不是放水了？」

「嗯？没有哦，这个boss确实很厉害，你也要小心应对」

「算了，那交给我吧」

右手拿着手柄的右下边缘递了过去，就连这点细节都和姐姐一模一样。

一人一条命地玩——说实话对于若羽学姐来说并不公平。她一看就不怎么玩游戏，连手柄都操控得不大熟练。

之后一个小时，超过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我握着手柄……

「可恶，为什么又是这个地方啊」

「那么又该轮到我了」

「诶~？刚刚是失误啦，再让我多玩一条命好不好，就这一次」

平时那么温柔认真的若羽学姐露出了孩童般的幼稚和任性，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的我。这个时候姐姐总是要开玩笑地稍微捉弄我一下，最终还是会顺了我的心愿。姐姐在与若羽学姐相处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是在照顾小时候的我呢？

若羽学姐小幅度地晃动身体，一左一右，像摇曳的柳枝。

要是家里圈养一只这么可爱的若羽学姐的话，一辈子都可以沐浴在可爱里了。

「不可以哟，规则就是规则，该轮到我了」

「不公平啊，感觉一直都是汐音在玩」

「啊拉，这么想玩的话一开始就定成你两条命不就好了吗？」

「那也不行……总之再让我玩一条命嘛~」

她把手柄牢牢护在胸口，身体往后一缩，不情愿的小表情也好可爱……诶？为什么丢掉了「成熟」的若羽学姐会这么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想捉弄她，用狗尾巴草挠挠她的鼻子。

「这 可 不 行 哦」

我从床的边缘跳下，装作要抢手柄的样子，靠近了若羽学姐。

忽然，脚一滑，身体失去了重心，往前扑了过去。

……

「哎呀，疼。对不起，若羽……」

在我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之前，若羽学姐含情脉脉的双眼已经将我的视线全部夺走。未脱去稚气的双眼微闭，某种按捺已久的渴求和积蓄的悲伤从她的眼睑间淌了出来。

若羽学姐被我按在身下，长发凌乱，像一只一碰便会碎开的玻璃蝴蝶。她的嘴唇离我的脸那么近，是我只要俯身便能碰到的位置。

姐姐和我不一样，如果是勇敢的、温柔的姐姐的话……

会犹豫吗？会脸红吗？会将唇迎上去吗？

「抱歉」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我想要起身，却被若羽学姐擒住双手。

「诶？」

若羽学姐拉着我在床上转了半圈，我的背部感受到了床的柔软。眼前是她垂下的金色刘海，像闪闪发光的琉璃项链。

「汐音」

她呼唤着姐姐的名字。绯红的脸上是略带迷茫的笑容。

在她的眼里，我是汐音。是她自上个冬天以来就再也没有见过的汐音吗？是身处天堂正在看着我们两个的汐音吗？还是刚刚在陪她打游戏的汐音？又或者，她呼喊的那个名字里，包含了所有「汐音」的印象，是她心中构建出的那个让她无比渴求的汐音，是爱的呼唤。

「不要这样」

我伸出了右手，想要打破这异常不妙的氛围。但她迅速地握住了我的食指。

「汐音……对不起。我可能……忍不住了」

她的嘴唇轻触食指关节，紧接着是牙齿的轻轻摩擦，少量的唾液沾到了手指上。痒痒的，黏黏的。

然后是舌头，在食指上轻轻一点，酥麻的电流顷刻穿过了身体。

「呀！」

「汐音，好可爱」

她含住了我的手指，上下牙稍用些力地衔住我的皮肤，红玉似的舌头贪婪地在上面舔来舔去。食指的指尖触到了她口腔的内壁，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贪婪地向我索求着我手指的味道。

手指和舌头纠缠在一起，愉悦感从这两个敏感的器官源源不断地涌出……[1.1]

好舒服。

好快乐。

心脏砰砰直跳。

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是一脸开心吗？还是和面前的碧蓝眼眸的少女一样欲求不满吗？

像是退化了一样：从成熟的学姐退化成了顺应心声的天真孩童；从大和抚子般的优等生退化成了纵情的爱欲怪兽。

只有这张脸还是那样漂亮可爱。

「汐音，稀饭……」

并不清楚的爱的话语传入我的耳中，我把头朝另一侧撇去，我不能再直视若羽的双眼了。

「汐音……汐音……」

这才是恋人之间会做的事，恋人之间的爱，恋人之间的告白，恋人之间的欲望，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不可避免的悸动。不是朋友之间一起看漫画，一起打游戏的关系，而是更进一步的可以从肌肤接触中获得快乐的关系。

是啊，这是真正的若羽学姐，我认识的若羽学姐原来就是这样的啊。压抑着自己，忍耐着照顾「美音」的若羽学姐，只有在我面前露出此般野兽的模样，才能说明她真正把我当成了汐音。

若羽学姐，才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期待着柏拉图式恋爱的乖乖女孩。从第一次给委托我住她的时候就明白了；不，在那之前，从经过姐姐房间偶然看到的两人穿着薄衣、身体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不，还要更早，是在那个圣诞节的时候，与我初吻的时候……

「汐音，我爱你」

「我也……爱你」

如果是汐音，她会这样回答。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回答。

我现在的身体是姐姐的身体，情感是姐姐的情感，关系是姐姐的关系，是我披上了姐姐的衣服和面纱所营造出来的、为若羽学姐的欲望提供满足的短暂的幻觉。如果我是个称职的代理人，我应该从理性的角度，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去判断现状。

但我是个卑鄙的女孩呢，姐姐。

你已经拥有了若羽学姐的爱和真心了。

所以让我用美音的身体稍微享受一下也是可以的……对吧？

对不起……姐姐。

我不会拿走更多东西。

虽然……明明我也喜欢若羽学姐……

狡辩、借口。

满嘴荒唐。

「汐音……」

理性是最为无关紧要的事项，纯粹地用身体去感受若羽学姐贪婪的爱意。去感受所爱之人带来的幸福。

「汐音……」

我想象着若羽学姐爱上的是自己，想象着她呼唤「美音」的名字；想象着她对我说「喜欢」啊、「爱」啊之类的字眼，把我的脸颊唤得害羞到绯红；想象我能在她面前展示出自己的全部天性；想象她能够对自私的我待以恋人的信任与温柔，怀着爱意触碰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汐音……」

直到温热的舌头从手指滑下手掌，再从手掌离开。黏连的口水将我的手同她的嘴唇联系在一起，然后那根脆弱的唾液连接线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断裂，口水沫消失在了空气中。

「对不起，美音酱」

啊，是时候回归现实了。

「今天我有点失态了」

若羽学姐苦笑。重新将着装和头发梳理了一番后的学姐变回了成熟稳重的样子，与倒在床上凌乱的她判若两人，尽管这些都是真实的她。

「没关系，若羽学姐」

「如果美音酱觉得难受的话……」

「没有哦，不用担心我的」

「但是之前美音酱不是……」

「现在已经没事了。而且，若羽学姐不要太忍耐了。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才是若羽学姐一开始来委托我的目的吧？我们之间就是1000日元的雇佣关系，你之前老是过于照顾我了，害得我总觉得那1000日元赚得不踏实……」

「……美音酱」

「嗯？」

「那个，像今天这样的事，以后可能……可能还会发生，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忍耐」

若羽学姐罕见地露怯，眼神飘忽着，像说谎的狗狗，尾巴一摇一摇。

我把手搭在比我高几厘米的学姐的肩上。

「所以不是说了吗？我们是雇佣关系啊。请学姐不要太自作多情好吗？」

「……嗯，是呢，我们是雇佣关系呢」

轻飘飘的话语、皱巴巴的微笑，没有温度和重量。

若羽学姐走后，我独自坐在床上，盯着刚刚被她舔舐的右手手指。我还能看到上面泛着湿润，靠近闻时，是若羽学姐嘴唇的味道。

「……」

我伸出舌头……在那层湿润上舔了一下。

咸的。

我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指在被褥上蹭来蹭去。然后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看着未开的柔光灯。

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心跳又开始加速。

背德感、紧张感、爱欲；真实的和虚伪的东西，种种一切，在魔女的大缸里搅啊搅啊，最后在丑陋的浓绿色的放射性液体中，提炼出了一颗闪闪发光的什么东西。

……

「是啊，我们是雇佣关系呢」

以此为借口，让一切的进展都那么顺理成章。明面上，若羽学姐从我身上获取了只有我能提供的东西——汐音的身体和仿制灵魂；而我从若羽学姐那里拿到了金钱。

只是一笔交易，由若羽学姐获得了我的使用价值，就如同在日用品店里买下一根牙膏那么简单。

当能够把爱与罪恶推责给冰冷的金钱时，我也接受了自己以欺诈师的身份存活下去的决心。

毕竟人就是这样一种，无论如何都渴望着爱、离不开爱的生物。

若羽学姐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