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毓秀洗完澡，扭扭捏捏地慢步挪进房间。

她穿着钟灵的那套旧衣服。钟灵的T恤对她来说大了一号，下摆垂到大腿中部，袖子长出一截，得挽一下才能露出手腕。

更糟的是那条短裤，林毓秀腰比钟灵细一些，裤子有点挂不住，她一只手抓着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不得不时不时提一提裤腰。

钟灵已经靠坐在床头，看见她进来，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肩膀一阵颤抖。

“好小。”钟灵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现在像企鹅。”

林毓秀脸一热，把袖子往手腕里缩了缩，手指还死死抓着裤腰：“是你的衣服太大。”

“转一圈看看？”钟灵放下毛巾，眼神带着点打量，“裤腰是不是也松了？”

“才没有……”林毓秀窘迫得想往后退，短裤却往下滑了一寸，她手忙脚乱地去提，“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基本都这大小”，钟灵被她逗得笑出声，“将就一下，你这样……挺可爱的。”

林毓秀没有回答，只是满脸通红盯着钟灵。

“好啦，不笑你，”钟灵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林毓秀迟疑着走过去，床褥因为两人的重量微微下陷。钟灵跪在她身后，插上吹风机，嗡嗡的声响立刻填满了房间。

热风拂过头皮，钟灵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仔细地吹着头发。

钟灵母亲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端进来两杯热牛奶，放在桌子上：“喝了暖身子，别聊太晚。”看见钟灵在帮林毓秀吹头发，笑了笑，转身关紧了门。

头发慢慢干了，变得蓬松柔软。

钟灵关掉吹风机，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钟灵母亲走了，那层热风的屏障也消失了。

接下来，她们真的要躺在同一张床上，盖同一床被子，共度这漫长的雨夜。

林毓秀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歪斜着的宽大T恤领口，白白露出一截锁骨，短裤的松紧带还别扭地系在腰侧。不合身的衣服在此刻突然变得碍眼。

一种的窘迫感涌上来，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爬上床，动作僵硬，本能地寻找最安全的角落，她紧紧贴着冰凉的墙面躺下，和钟灵之间留出一条明显的缝隙，像一条楚河汉界。

她赶紧把被子拉上，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又羞涩地眨动。

“睡那么远，”钟灵腿一伸，直接钻入林毓秀的被子，搭在了林毓秀的腿上，“怕我吃了你？”

林毓秀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膝盖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却被钟灵的腿压着动弹不得。她手指死死攥住了被角，被子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连呼吸声都挺了半秒。

钟灵的体温从腿上传过来，没有隔着一丝布料，林毓秀甚至怀疑钟灵能听见她此时猛烈的心跳。

“……你才是羊。”半晌，她把自己卷成个蚕蛹，带着慌乱的颤音。

窗外的雨声依然很响，一刻不停，偶尔有闪电划过，惨白的光从窗帘两边溢出。

林毓秀听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向钟灵：“这雨……”

“嗯？”钟灵正伸手卷着林毓秀的发梢玩。

“你心里其实在偷着乐吧，”林毓秀的声音透着被子，彷佛看透什么小把戏，“既是你最喜欢的天气，又……”

她顿了顿，没说后半句，只是转回头盯着天花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布料里：“正合你意。”

钟灵卷着她头发的手指一僵，偷偷笑出声：“……被发现了？”带着一点得逞后的满足，又带着一点被看穿的窘迫。

“从下午就开始盼了吧？”

“才没有，”钟灵否认得很快,“不过确实下得挺及时的，”

林毓秀没再说话，只是在床上微微动了动，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过了半晌，林毓秀忽然开口：“钟灵，我是第一个来你家的朋友吧？”

钟灵正在看手机，另一只手捻着林毓秀的头发，闻言抬眼，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笑了笑：“嗯，是第一个。”

“为什么？”林毓秀微微蹙眉，“你明明对所有人都很好。”

“那是学校啊，”钟灵往后靠了靠，抵在冰凉的床头，语气随意，“下课了各回各家，毕业了各走各的，带回来多麻烦。”

她转过头，眼神清清亮亮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而且我其实很冷漠的哦。太久不联系，我就会忘记之前和一个人发生过什么，那些一起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像被水洗过一样，什么痕迹都不剩。”

林毓秀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攥被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钟灵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她会尝试记住哪怕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喜好。她太容易接近了，伪装得又太好，谁也没有触碰到她内心设下的屏障，甚至意识不到他们和钟灵之间其实隔了一层。

钟灵忽然凑近了些，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声音里带上那点惯常的调笑，像是想打破这瞬间的沉重：“所以你可千万别这样。要是哪天你消失了，我可能就真的想不起来你今天做的鸡翅是什么味道了。”

“我才不会。”

“这么肯定？”钟灵挑眉，手指绕着她的发梢，随口一问，“那你呢？以前有没有带朋友回过你家？”

林毓秀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没有。家里没别人去过，我爸也没什么朋友。”

“哦——”钟灵拖长了音，像发现了什么秘密，眼睛在暗处弯起来，“那看来我们都挺懒的。”

林毓秀被她这说法逗得嘴角松动，轻轻推了她一下：“什么啊。”

“本来就是，”钟灵顺势抓住她推过来的手，十指随意地交缠在一起，语气轻松，“以前觉得带人回家是负担，现在嘛……”

她没说下去，只是捏了捏林毓秀的手指，望着并不遥远的墙壁，听着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响，忽然笑了：“总之，你得经常来。不然我记性不好，真的会把今天忘掉的。”

“那就多来几次，让你记住。”

钟灵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肩膀抵着她的肩膀轻轻颤抖。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更加握紧了林毓秀的手。

安静了几秒。

林毓秀看着钟灵，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

“钟灵。”

“嗯？”

“你爸妈……是很好的人。”

钟灵的手指顿了一下，仰头望着天花板。

“是啊，他们对我太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想明白了、早就接受了的、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好到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到我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毓秀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她却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她把自己交握着钟灵的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点，然后，她把头轻轻靠了过去，发丝蹭过钟灵的肩头。

“……嗯。”

“把牛奶喝了，睡觉吧。”她捏了捏林毓秀的脸，起身拿过已经有点凉掉了的牛奶。

林毓秀接过杯子，小口喝着牛奶，突然放下杯子，转向钟灵：“早上你装睡。”

“嗯？”钟灵含着牛奶，有些疑惑。

“现在……你没装。”林毓秀的声音发颤，但动作却异常执拗。

她突然撑起上半身，在钟灵还没反应过来时，舔了舔钟灵的嘴唇，然后舌头立刻伸了进去，带着一点报复意味，笨拙却坚定地扫过钟灵的舌头，连钟灵嘴里的牛奶都被她带走一点。

钟灵一时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手里的牛奶差点洒出来。

分开时，林毓秀整张脸烧得通红，却硬撑着没躲进被子，而是盯着钟灵震惊的眼睛，小声地问：“现在……谁是羊？”

然后她才像耗尽了所有勇气，猛地缩回被窝，背对着钟灵，声音闷闷的：“睡觉了。”

林毓秀咬着嘴唇，心里后悔得要死。她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该怎么办？

被子里的温度急剧升高，她感觉自己热得能冒蒸汽。她裹紧被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钟灵僵在那里，牛奶杯还悬在半空，几滴白色的液体晃出来，落在被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她缓缓放下杯子，关掉了房间的灯。

“毓秀。”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被子里的人装死，但钟灵感受得到那团棉被在微微发抖。

钟灵深吸一口气，没像平时那样逗她，她只是安静地躺回去，在两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伸手去拉被角。林毓秀攥得很紧，像只护着壳的蜗牛。钟灵退而求其次，用指尖勾住了林毓秀的袖口。

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

“你赢了。”钟灵轻声说，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我现在手还麻着。”

林毓秀还缩在被子里：“……不算赢。”

“你摸摸，”钟灵拉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跳得好吵。”

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重。

林毓秀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钟灵侧过头看她，眼神湿漉漉的，带着被击穿了防线茫然。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掀开了林毓秀被子的一个角。

这次林毓秀没有抓紧。

“我可以进来吗？”她问，声音低得像请求，“就……借半边被子。我保证不动。”

林毓秀没说话，只是往床里侧挪了挪，让出了位置。

钟灵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被子里全是林毓秀的味道。温暖，带着沐浴露的清香，还有一点刚才冒险留下的余温。

她没抱上去，只是先在边缘躺平，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我现在还在晕。”钟灵转身面对林毓秀。

林毓秀背对着她：“那要怎么办？”

“明天早上，”钟灵闭上眼睛，“让我想想怎么收账，现在先欠着。”

雨声渐渐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单调而温柔地填满了每一丝缝隙。林毓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听着钟灵的呼吸从轻浅变得绵长。

她没有困意，这毕竟是别人的床，别人的房间。这让她像只误入领地的小猫，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竖着，迟迟不肯松懈。

但钟灵的呼吸从她身旁漫了过来，那味道太有侵略性，又太让人安心，缠着她的思绪一点点往下坠，困意开始涌上来，她盯着天花板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雨声渐渐远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

她沉进半梦半醒的泥沼，隐约觉察到有软而沉的重量覆了上来。但在她生出任何念头之前，便已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