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银幕上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把一排排空座椅照得忽隐忽现。
椿月涧靠在椅背上,手里举着那支抹茶冰淇淋。
绿色的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顺着蛋筒边缘往下淌,淌到她手指上,黏腻腻的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明只想买完冰淇淋,然后回家,把自己关进那个空旷的大平层里。
结果冷泉不由分说地把她拽进了电影院。
票是现买的,座位是随便选的,整个放映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沉默得像一座座孤岛。
“我真的尝不出来。”
旁边传来含糊的声音。
冷泉咬了一大口草莓蓝莓双拼,被冰得眯起眼睛,眉头皱成一团。
椿月涧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被银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狭长,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
因为太冰,她的舌尖抵着上颚,嘴唇微微张开,努力在适应那股凉意。
“你的味蕾死了吧。”
椿月涧收回目光,无力地靠回椅背。
电影开始了。
银幕上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做一些她看不进去的事情。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巨大的光幕上,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手里冰淇淋还在融化,黏腻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有擦。
冷泉的脸忽然凑过来。
那张脸堵在她眼前,遮住了大半块银幕。
紫色的瞳孔藏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那我尝尝别的。”
冷泉说完,微微张开嘴,吐出一截舌尖。
那枚舌钉就在那儿——小小的,银色的,藏在舌尖下面。
平时说话的时候很难发现,但此刻它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在银幕的光里闪了一下。
椿月涧看着那枚舌钉,看着那段探出来的舌尖,看着冷泉微微上扬的嘴角。
“走开。”
声音很冷,和这放映厅里的冷气一样。
冷泉没管。
她直接探过身,就着椿月涧的手,咬了一口那支抹茶冰淇淋。
抹茶的苦味在舌尖炸开,她被苦得皱起眉,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然后她伸手,把椿月涧手里的抹茶抢过来,把自己的草莓蓝莓双拼塞进她手里。
“苦死了。”
她嘟囔了一句,坐直身子,看向巨大的银幕。
椿月涧低头看着手里那支被咬过一口的冰淇淋。
草莓的粉色和蓝莓的紫色混在一起,在蛋筒上堆成一个旋涡状的尖。
咬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边缘已经开始融化。
她没说话。
只是把冰淇淋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甜的。凉的。混着一点淡淡的酸。
电影一点点放着。
银幕上的光在黑暗里流动,从冷泉脸上滑过,又从椿月涧脸上滑过。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中间隔着扶手,手里的冰淇淋一点点消失。
椿月涧没有再看冷泉。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那支草莓蓝莓双拼,一口一口,很慢,很专注。
冷泉也没有再说话。她吃着那支苦得皱眉的抹茶,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银幕上,剧情在推进。
女主角暗自喜欢着,而那个人对她的心意一无所知。女主角趁那个人睡着的时候,悄悄拿出一根红线,往她手指上缠绕。
那根红线在银幕上十分刺眼,细细的,软软的,给人一种随时会断掉的脆弱感。
椿月涧看得很认真。
银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朦胧起来,好似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睛盯着那根红线,一眨不眨,嘴唇微微抿着。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红线没用。”
冷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声音里带着嘲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椿月涧侧过头。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过来,眼尾微微泛着一点红。
“那什么有用?”
她的声音也很低。低到仿佛只是在问自己。
冷泉看着她,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在银幕光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什么都没用。”
“喜欢没用,爱也没用。不管换多少个媒介,用什么方法,都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银幕上那根已经断掉的红线上。
“因为这种情感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椿月涧的睫毛颤了一下。
“身体的谎言。”冷泉补充道。
银幕上,那个睡着的人醒了。
她看见手指上缠绕的红线,看见女主角慌张的表情,看出那些藏不住的心意。然后她露出为难的表情,说了什么,椿月涧听不清。
但那根红线断了。
断了,散了,消失在那个人不知所措的目光里。留下的只有女主角通红着眼眶,和满场的沉默。
椿月涧看着那根断掉的线,看着那张被拒绝的脸,看着银幕上那些她太熟悉的画面。
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酸涩的,习以为常的。
然后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冷泉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紫色的瞳孔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映着银幕上跳动的光,也映着她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光在冷泉脸上流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把那道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我现在在这里亲你。”
冷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好似暧昧耳语,“你的身体也会说出那个谎话。”
椿月涧看着她。
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在那张脸上流淌。
心脏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咚。咚。
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一点。
然后回归平稳。
她伸出手,把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推开。
“走开。”
声音还是那么冷。和刚才一样。
冷泉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弯了弯嘴角。她没再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向银幕。
椿月涧也转回去。
银幕上,电影还在继续。
——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椿月涧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
偌大的大平层一览无余,整洁得没有一丝生气。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
床垫陷下去,弹起来,又陷下去。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刺痛了眼睛。
猫:「洗澡的时候必须让我监督」
她盯着这行字,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盯着“监督”两个字。
这条消息很明显。
她在等。等自己回家,等自己看见,等自己回应。
椿月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开始脱衣服。
校服,内衣,袜子。一件一件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赤裸着站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走进浴室。
浴室也是黑的。她没开灯。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在瓷砖间回荡。她站在花洒下面,等着水温慢慢变热。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瞬间,她闭上眼睛。
蒸汽升腾起来,很快把整个浴室填满。镜子开始起雾,玻璃门上凝出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她站在那儿,没动。
犹豫了几下。
然后手机响了。
她睁开眼,看向洗手台上那个屏幕。猫的备注在上面跳动,视频通话的界面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好像是有所感应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起。
画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面那个人正趴在床上。
橘黄色的吊带,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那头茶色的短发有些乱。
很暧昧。
那种光线,那种姿势,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柔软和温热。
“太晚了。”
水谷凛的声音闷闷的,她把下巴埋进枕头里说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一眨的,正常的频率,正常的节奏。
椿月涧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趴在床上的人。
她忽然想自嘲地笑一下。
但嘴角没能勾起来。
她只是把手机装进防水袋,立在洗手台上,调整好角度。
然后她退后几步,站回花洒下面,让自己被镜头照着,被对方“监督”。
热水还在流。蒸汽越来越浓。
“椿酱,看不见膝盖。”
水谷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抱怨。
椿月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个擦伤的地方已经贴着一小块纱布,在热水里有点卷边了。她走过去,伸手调整手机的位置。
镜头移动的瞬间,什么都被看得很清楚。
水珠沿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淌。锁骨,肩膀,后背,腰线。
那些被热水冲刷过的皮肤泛着微微的粉色,在浴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
很美。但从小看到大了。
水谷凛坦荡地扫视着,目光在屏幕上移动,认真审查着什么。从肩膀到手肘,从腰侧到膝盖,一处一处,仔仔细细。
最后落在那块纱布上。
很好。
除了膝盖上那个小疤,没有别的伤口。没有其他痕迹。
水谷凛的心情好起来了。
她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手背,看着屏幕里那个人避开伤口,一点一点擦拭着身体。
热水从肩头滑落,在腰侧停留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淌。
水汽在镜头前缭绕,把那个身影衬得朦胧又遥远。
椿月涧没有抬头看屏幕。
她只是安静地洗着,安静地擦着,安静地站在那里,让水把自己冲刷干净。
浴室里只有哗哗的水声。
偶尔能听见手机那边传来的轻微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正常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