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体育馆的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悠悠地飘着,时间本身似乎在这燥热里也变慢了。
远处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稀疏,预示着这节课快要结束了。
水谷凛坐在木台边缘,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那个门自从椿月涧走出去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去医务室要这么久吗?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木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水谷凛侧过头。
冷泉咲音缓步走了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台子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中间。
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嘴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意里带着嘲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水谷凛看不懂也不想看,她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
“做什么?”
冷泉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水谷凛,看着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睛。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对瞳孔照得像是浸透了蜂蜜的玻璃珠——美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会映射任何人,甚至连自己也不存在于其中。
冷泉想起椿月涧说起这双眼睛时的表情。明明是淡淡的语气,却藏着千层万层的温柔。
好像只要被这双眼睛看着,就可以幸福地死掉。
可是啊,椿月涧,注视这双眼睛那么久的你,就没发现它从来不会真正看着任何人吗?
又或者……
真有意思。
冷泉弯了弯嘴角。
她想,眼前这个人对椿月涧造成的伤害,多不胜数,而且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每一次的触碰,每一次的温柔,每一次理所当然的索取——都是一刀一刀割在椿月涧心上,对方也早已习以为常。
就好像是刽子手和囚犯双方才能读懂的一种浪漫。
而自己呢?
自己那些事,最多也就一个指节大小吧。捅进去,拔出来,血都不会流太久。椿月涧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自己算什么呢?
冷泉无趣地站直身子,松开撑着台子的手。她把脑后的皮筋扯下来,那头黑发散落开,披在肩上。
扎了太久,发根有点疼,她肆意的甩了甩。
“你是真的不打算和我好好谈谈吗?”她问,声音懒懒的。
水谷凛从台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动作又轻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整理,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冷泉。
“你很讨厌椿酱吗?”
冷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泛出一点水光。
讨厌椿月涧?
但凡这个人,多注视一下椿月涧,就不会问出这么一个狗屎问题,这才是真的狗屎问题吧。
她怎么可能讨厌椿月涧?
她喜欢她如水流一样澄澈却什么都捞不起来的样子,而且早已做好长久水底捞月的徒劳准备。
她怎么可能讨厌。
她只是——
冷泉停下笑,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被椿月涧奉若神明的人。
这个占据了椿月涧所有注视、所有温柔、所有心跳的人。
这个从始至终根本没有在正视任何一个人、连自己本身都在欺骗的人。
和那位大姐姐是同一类型的啊。
虚假的太阳。
装出一副温暖的样子,吸引飞蛾扑过来,然后看着它们在灯壁上慢慢被烫死。
自己却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毫发无伤,永远可以在下一个夜晚继续发光。
椿月涧把这么一个家伙奉于神坛,向她朝拜,向她献祭一切——包括自己那颗早就碎成渣的心。
冷泉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这次是真的好笑。好想看看椿月涧知道真相后的表情。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会变成什么样?会碎掉吗?会空掉吗?会终于不再只看着这个人吗?
她压不下嘴角,干脆就那么笑着,转身往更衣室走。
阳光落在她背上,把运动服镀上一层金边。马尾散了,长发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她走得散漫,透露出刚看完一场好戏的愉悦心情。
水谷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体育馆里很安静。篮球声停了,脚步声远了,只剩下风从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拍过灰的手掌。
上面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空白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把手攥成拳头。
又松开。
远处传来更衣室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很快又消失了。
水谷凛抬起头,看向侧门的方向。
那个门还是没有打开。
椿酱还没有回来。
——
痛苦并非源自心甘情愿的付出。
椿月涧很早以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付出是甜的,是暖的,是看着对方笑自己也想笑的本能反应。
付出从来不会痛。
痛的是自己早就明知一切——明知这座山谷不会有回音,明知喊出去的声音会被吞没得干干净净,明知无论在这里站多久、喊多大声、投进去多少石头,都永远等不到那句回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
无法放下。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不是被拒绝,不是被推开,是自己困住自己,自己折磨自己,自己在清醒中一步一步走向早就知道的结局。
还甘之如饴。
医务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椿月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再次拽住了手腕。那只手很小,软软的,却意外地有力。
她被拉着坐到医务室的床边。
水谷凛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低着头,正在看她膝盖上的擦伤。
那些毛茸茸的茶色短发垂下来,落在椿月涧的视线里。
阳光把那颗脑袋照得发亮——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浅金色的光,翘起来的那几缕随着低头的动作一晃一晃。
太柔软了。
椿月涧想伸手去摸。想梳一梳,想按一按,想看看它们像真的猫耳朵那样弹回来。
她的手指动了动,又攥紧,按在自己大腿上。
水谷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担忧。眉头轻轻蹙着,嘴巴微微抿起来。
“为什么不好好处理?”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责怪,更多的是心疼。
太动人了。
椿月涧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她没办法移开目光。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只要这个人出现在视线里,她的眼睛就会自动锁定,飞蛾般被光吸引。
小时候还能假装是好奇,是喜欢和她玩,是好朋友之间的注视。
现在呢?
现在连假装都懒得装了。
反正她也不会发现。
水谷凛从药柜里翻出消毒水和棉签,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那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蹲在她两膝之间。
她拧开消毒水的瓶盖,把棉签伸进去蘸了蘸,然后抬起头,看着椿月涧的膝盖。
“会有点疼哦。”
棉签轻轻落在伤口上。
凉的。消毒水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膝盖蔓延开来。
然后是轻微的刺痛——那种细密的、尖锐的、像小针在戳的痛感。
椿月涧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伤口。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颗脑袋。看着那两缕翘起来的头发,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握着棉签的那只手。
那只手力道那么轻柔。
棉签在伤口上慢慢滚动,一圈一圈,把那些渗出来的血珠擦掉。
在这一刻——
椿月涧闭上眼睛。
在这一刻,会自然而然地产生错觉。
对方也喜欢着自己的错觉。
那种错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她的脚踝,淹没她的小腿,淹到胸口,淹到喉咙。
她差点溺死在里面。差点就信了。差点就想开口问——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闭着眼睛,把那股涌到眼眶的温热逼了回去。
睫毛颤了颤,湿了一点。再睁开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水谷凛还在认真处理伤口,没有发现。
椿月涧看着她,忽然想,很多时候都希望自己是个圣人。
不会有欲念,不会渴望,不会奢求。
看着她笑的时候心里不会疼,看着她走近的时候心跳不会乱,看着她为别人温柔的时候不会想把自己撕成两半。
如果是圣人,就会舒服很多吧。
不会想逃,也不会被困住。
可以坦然地站在她身边,坦然地接受那些温柔,坦然地看她恋爱、结婚、生子、变老。
坦然地做一辈子的“椿酱”。
可椿月涧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一个会心动、会疼痛、会贪心的普通人类。
一个为同一个人反反复复、翻来覆去、不知悔改的普通人类。
一个明明知道不会有回音,还是忍不住往山谷里喊话的普通人类。
伤口处理好了。
水谷凛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把消毒水放回药柜。
她转过身,双手叉腰,站直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边的椿月涧。
那张小脸上换了一副表情——严肃的,认真的,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威严。
“椿酱!”
椿月涧抬起头看她。
“今天必须和我回家。我要监督你洗澡。这个伤口不能碰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可爱得像一只努力装凶的小猫。
椿月涧看着她。
医务室里的消毒水味很重,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香。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两缕翘起来的头发,看着那个双手叉腰的小小身影。
果然。
我没救了。
椿月涧想。
她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她说。
水谷凛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她,伸出手。
“走啦,要上课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又小又白,指甲上还留着透明护甲油的光泽。
椿月涧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没有握那只手,只是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出了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