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体育馆被阳光灌满了。
顶棚的采光窗把光线筛下来,在木质地板上一块一块地铺开,亮得晃眼。
空气里混着汗水蒸发的味道,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声,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沉闷回响。
水谷凛坐在木台边缘,双手撑在身侧,两腿悬空轻轻晃着。她眯起眼睛,看着场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
椿月涧扎起了马尾。那头水蓝色的长发被束成一束,随着跑动在脑后轻轻晃动。
她穿着学校的运动短袖和短裤,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在满场的肤色里显得过分清透。
好看。水谷凛想。
椿月涧运动的时候也很优雅。跑起来步幅不大,却意外地快。
运球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前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纤细,但不弱。
每次启动都带着一股突然的凌厉,像水底忽然窜出的鱼。
几乎不出汗。
跑了这么久,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有鼻尖渗出一点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整个人还是那么澄澈,像没被这燥热的体育馆染上半分浑浊。
而且她永远不抢风头。
水谷凛知道这是故意的。
椿月涧会在人群中默默传球,默默跑位,默默帮队友挡拆。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好到不仔细看就会忽略她的存在。
但必须自己投篮的时候——
球传过来的瞬间,她动了。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忽然锐利起来。
防守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高高跃起,纤细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手腕一抖,球划出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围观的女生们欢呼起来,有人扑过去抱住她,有人拍她的肩膀。
椿月涧被她们围着,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水谷凛弯了弯唇角。
“啧。”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水谷凛侧过头。
冷泉咲音坐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她也在看场中央,但那双丹凤眼里的神色,和水谷凛看到的完全不同。
冷泉看着椿月涧,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椿月涧不喜欢出汗。
每次事后,不管多累,她都会立刻去冲洗。
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她会闭着眼睛站在那儿,让水把所有的痕迹冲走。
被抱住的时候,她会僵住。然后像一只小刺猬,对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无所适从。
她会发脾气,会推人,会说“热死了别碰我”。
但那发脾气里藏着什么,冷泉知道。
刺猬一样。
韧性倔强。又不肯认输。
明明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明明已经到极限了,她还是梗着脖子硬撑。
那种勉强自己,冷泉看得太多了——在床上,在事后,在被她逗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从来不求饶,从来不服软。
很诱人,尤其对于她这种恶劣的人来说。
冷泉站起身。
她随手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咬在嘴里,双手把头发拢成一束,扎起一个高马尾。
动作干脆利落,露出后颈一道干净的弧线。
她朝场边的同伴打了个手势。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跑过来和她击掌换人。
冷泉踏上球场。
橡胶地板脚感很好。她穿过几个人,径直走到椿月涧面前。
拦住她。
椿月涧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里面闪过一丝什么——烦躁?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冷泉没分辨出来,只看见那眼神很快又沉下去,变得平静无波。
冷泉弯了弯嘴角。
她侧过身,挡住椿月涧看向场外的视线。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只能看着她了。
“继续。”冷泉说。
球重新开始传起来。
椿月涧试图绕过她。冷泉迈开一步,封住路线。
椿月涧变向,冷泉又跟上去。
姿态从容得过分,甚至有点懒散,但每一步都恰好卡在椿月涧前面。
椿月涧的眉头拧起来。
那双眼睛再也没法偷瞥向场外了。
只能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肩膀,盯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寻找突破的机会。
冷泉满意了。
球传过来。椿月涧接住,压低身体,做了个假动作,想要投篮。
冷泉猛地跃起。
她跳得比椿月涧高。
高高跃起的身影把阳光遮住,把椿月涧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黑色的,巨大的,铺天盖地。
手掌拍在球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盖帽。
球被拍落,在地上弹跳两下,滚到场边。
椿月涧落地,踉跄了一步。
她撑着膝盖,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额角的碎发被汗沾湿,贴着脸颊。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呼吸出卖了她——体力明显到极限了。
冷泉看着她。
换了别人,早就下场休息了。但椿月涧不会。
在人前,她永远不服输,永远不会展露脆弱。
果然。
椿月涧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又跟了上来。
她站在冷泉身侧,紧贴着,寸步不让。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盯着球,盯着冷泉的每一个动作。
倔强得让人为难。
冷泉没说话。
球传过来,她接住。椿月涧立刻贴上来,试图抢断。
冷泉做了个假动作——肩膀往左沉,重心偏移。
椿月涧被骗了。
她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的瞬间,冷泉猛地变向,从右侧突破。
速度太快,太突然。
椿月涧的身体来不及调整,被撞了一下——
她倒在地上。
咚的一声。
整个球场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看向这边。
“月涧没事吧?”
有人跑过来,有人围上来。几只手臂伸向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椿月涧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膝盖擦破了一点皮,红了一小块。她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冷泉也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椿月涧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椿月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抬手——
啪。
拍开了。
冷泉的手被拍落,悬在半空顿了一秒。她没生气,只是弯了弯嘴角。
椿月涧没说话。
她低下头,抬起手,扯掉脑后的皮筋。那头水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遮住半边脸。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没看任何人,转身往场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她的背影很直。马尾散了,长发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膝盖上的擦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但她没低头看一眼。
冷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阳光从采光窗倾泻下来,落在那头水蓝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光。
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光柱,走进阴影里,又走出来,最后消失在体育馆侧门的出口。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冷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开的手。
她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场外走。
“喂,冷泉!不打了?”有人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
阳光还是那么亮。橡胶地板上的摩擦声又响起来,篮球又咚咚地跳起来。
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泉走到场边,靠在木台上,和水谷凛坐的位置隔了几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水谷凛。
那个女孩还坐在那儿,两条腿悬空晃着,眼睛看着侧门的方向。
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睫毛轻轻颤了颤。
冷泉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采光窗外的天空。蓝得很刺眼。
手掌上还残留着刚才拍落那只手的触感。凉的,硬的,毫不犹豫的。
又硬撑。
冷泉弯了弯嘴角,这次是自嘲。
她想,自己大概也是硬撑的那一个。
——
椿月涧往医务室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膝盖上的擦伤随着动作隐隐作痛。
那点痛很轻,像针尖偶尔戳一下,提醒她那里破了皮,正在往外渗一点点血红。
她没低头看。
前面传来脚步声和笑闹声。
几个男生抱着矿泉水箱从转角出来,箱子摞得高高的,把他们的脸遮住大半。
他们走得快,笑声也大,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椿月涧往边上让了让。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成,你那个女朋友真的好可爱啊。”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被叫作“成”的男生——成君——正抱着一箱水,被旁边的人撞了撞肩膀。
他侧过脸,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得意。
“还好吧。”他说,“我其实喜欢的不是这种类型。”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掀起椿月涧耳边的碎发。
她站在原地,听着那几个脚步声没有停。
“但那家伙确实长得可爱。”
椿月涧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她没动,继续听着。
“哈哈哈——”另一个男生的笑声炸开来,“成喜欢性感款,尤其他们班上那个辣妹,他每次都看直眼了。”
“哪有!”
成君的声音带着羞恼,然后是一阵推搡的动静。
有人把水摞在他那箱上面,空出手揍了他两下。
成君撞开那人,几个人笑闹着走远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笑声也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风还在吹。
椿月涧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
她看着那几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最后消失,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重新变得安静。
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手。
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指甲掐出来的,微微泛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一边生气。
生气成君那轻飘飘的“还好吧”。
生气他根本不了解凛有多好——不是“长得可爱”就能概括的。
凛的好,是早晨六点起来做便当的好,是会在浴缸里吹泡泡的好,是被妈妈抱着喊“结婚”时红着脸推开的好。
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时,你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注视着的好。
成君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可爱”,只知道“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只知道和同伴们说说笑笑,把她当作一个可以炫耀的、可以轻飘飘评价的“女朋友”。
生气。
一边又因为这种不了解而欢喜。
欢喜他不把凛当回事。
欢喜他喜欢的不是这个类型。
欢喜他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那个“辣妹”身上,落在那些“看直了眼”的瞬间。
欢喜他离凛的心那么远,远到永远不可能触碰到那些柔软的内里。
两种情绪在心里撕扯。
一边是愤怒,像火,烧得胸腔发烫。
一边是窃喜,像水,凉得让人心虚。
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自我厌恶。
椿月涧垂下眼。
她想起刚才成君说话的语气——那种带着点得意的、被追捧着的、好像受欢迎是一种烦恼的语气。
那种语气让她想冲上去问:
你知道她早上几点起来给你做饭吗?你知道她为了你学了多久剪章鱼香肠吗?你知道她每次提到你时眼睛会亮一下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这个类型”。
那凛算什么?
她做的那些,算什么?
可是——
如果成君真的开始懂了,真的开始珍惜了,真的把凛放在心上了——
那自己算什么?
那个问题像一柄锐利刀子,扎入心脏最软的地方。
不敢想,不能想,一想就会疼得缩起来。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几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听着那些笑声被风吹散。然后松开拳头,继续往前走。
膝盖上的破皮还在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擦破的地方渗出一小点血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很小,但刺眼。
讨厌。
果然讨厌。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点血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没有继续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她往回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体育课还没结束,大家都还在外面。
一排排课桌整齐地摆着,被阳光照得明亮又烫手。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第一排,靠窗。
她把脸转向窗外。风吹进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凉凉的。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笑声和呐喊声远远地传过来,模糊成一片。
她闭上眼睛。
膝盖上的伤口贴上桌肚的边沿,有点疼。她没动。
风继续吹。窗帘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想,心要是也能跟伤口一样止血结痂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