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黑夜。记忆中的入学，发生在黑夜。
看着眼前这所大学，我愤恨地咬着牙。
满脸阴沉地走进寝室，我迅速地收拾好东西。
“真黑，这个寝室采光一点都不好。”
我嘟囔着走出寝室，准备出去买生活用品，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啊！”她手上的大包小包全掉在了地上。
真是不小心，明明身材这么小，还一个人一次性搬这么多包。傻。
“要我帮你吗？”我压着声音说道，随即弯下腰。
“没事没事！”她赶忙向我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捡。”
她抬头看向我，向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让我终身难忘的脸庞。嘴唇欲张还闭，仿佛要说什么，却没有挤出一个字。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不高的鼻梁，却意外地适配这娇小的身躯；那双眼睛，当它们仰视，我有一瞬间以为她要哭——她没哭，正笑着呢。没有妆造，脸并不白，像初生婴儿一般细腻。短卷发、黑色发箍，长裙，为搬东西而准备的手套……那笑容，仿佛曾经挂在一个女王身上，而如今却挂在了她身上。
好喜欢。
好喜欢。
如果她也是……
军训的那几天，我总是忍不住偷瞄几眼。我发誓，要不是军训没收了手机，我的相册早已存满了偷拍她侧脸的照片。
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借着室友们聊天的机会撬开了话题。
“诶，听说晨曦在军训这几天交到男朋友啦？”
“你你你……”晨曦的声音有点猝不及防，“怎么这就告诉大家了！”
“哦，是吗是吗？”雨衡赶忙接过话茬子，“我去，不早说！”来了句流行语。
寝室里，大家的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这是高中不会有的场景。但是，我仍然没有等到想听的人说话。
“诶，那玖帆呢？”我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玖帆你有过恋爱经历吗？”
“以前有过一个。”黑暗中传来玖帆短促的声音，“没什么好说的。”
有过恋爱经历？我不死心，继续问着。
“男朋友吗？”
“不然呢。”
心沉了下来。死死地沉了下来。那份喜爱瞬间变成了等重的失望。
“亦玔，别开这么恶劣的玩笑……”晨曦听到玖帆的反应后，小声说着。
早说了，不该喜欢上女孩子的。
室友换了个话题继续聊着。吵闹的黑夜里，我没能听进去任何东西。
时间会渐渐冲刷悲伤与失望——前提是，悲伤和失望没有再继续。之后的每一天，每一个和玖帆呆在一起的小时，都会让我重燃喜欢，让我被迫用身体死死盖住，阻绝火焰的蔓延。第二天，我试着帮她捡起护肤品，她那份不让我捡的温柔却反而让我觉得难受；第三天我尝试像朋友一样关心她的健康，可说出那句话后自己却有份莫名的失落。好痛苦，好痛苦。我得远离，我得远离这张面孔，然后钻心学业，只有这样……
辗转反侧的我百无聊赖，打开了知乎，四处刷着文章。
“冲浪手看到大海如止水般风平浪静，盘羊迁徙到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远航的船长感受不到海面上的一丝微风。”
好美的文笔。
“我其实并不很喜欢玩游戏。我喜欢从一个个故事中寻找温暖，为不属于自己的幸福绽放笑容，为不曾经历过的欢乐喝彩。我做不到把爱寄托给虚构的人物，我只能爱某个活生生的人，但我找不到。回过头来，好久没有由衷地快乐过了，幸福更是少见。我的生活一直很平静呢。好久好久了。”
我来来回回看着这几句。总有种，在说我自己的感觉呢。这个作者……看文笔，应该是个女生。
“对了，”就在这时，我萌生出了一个不必对抗压力的办法。
“找个新欢吧。”
思考良久，我发送了一条私信。
“你好，我看了你的文章，能和你聊聊吗？”
就这样吧！该睡觉了。
第二天，我从痛苦的困意中醒来。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从床上爬起来，心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这段关系的代价是天天熬夜聊天的话，那我的学业绝对看不到希望了。”
我小心翼翼踏着梯子下床，穿上拖鞋去了厕所。
“得想个办法，得想个办法……”
看着手机里对方的回信，我能感受到她的热情，最好不要让它这么快就消退……先应付着吧。
“抱歉，我现在没空，过一会儿跟你聊。”我走出了厕所。
暂时的权衡之计。只要待会儿想个办法——
“那个，亦玔，能帮我打个卡吗？我有点不舒服。”
第一天就旷课吗？我接过玖帆的校园卡。
好好看。
好可爱。
校园卡上，玖帆的证件照萌萌的。这还是我第一次从正面，以不俯视的视角看玖帆呢。啊……
痛苦席卷而来。我赶忙把饭卡放在兜里，摆摆手走了。
思考了一天，最终得到了一个卑鄙的方法——撒谎吧。
“那个，非常抱歉，其实我是高中生，所以周一到周六都没空，周天也没空——昨天和今天都是因为我悄悄拿了手机在玩才发的消息。我在周六下午的时候有空，到时候再聊吧！”
没事，只要等到明年的高考结束，这个谎自然会圆回来。在这之前，和她短暂地聊聊天吧。由于我是大类招生，大一涉及到分专业，是非常重要的一年。起码这一年，我不能花在疯狂地发展一段关系上——慢慢地，等明年吧。
“亦玔，能……帮我打个，卡吗？”第二天早上，玖帆又朝我递过来校园卡。可是，这张脸……
“那个……”我犹豫着，我打心底不愿意再看到这张让我喜爱至极的脸。
“啊，没事的没事的，你要不想的话……”就在这时，我想起了我的手机。
“没有没有，可以。”我看着手机说，“你把校园卡给我吧，我给你写到我的手机上，这样以后你就不用把卡给我了。”
“谢谢谢谢！太谢谢了！”
真是温柔呢……不，我不能再对她心生喜欢了。
时间来到了寒假。终于能离开玖帆了，我真的害怕再度产生对她的喜爱。在这一学期间断的聊天中，我和那位作者的关系很缓慢很缓慢地、一字一句推进着。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每句话，都像钥匙。哪怕一句简单的寒暄，我也能从她的语气词当中感受到温暖与喜悦。事实上，我也该反思一下自己总是通过外貌一见钟情的性格了——这样深刻的灵魂交流，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其美好。
眼前这位，屏幕背后的女孩，可能是我唯一交心的朋友。
落花般的思绪中，我心生了哪怕不进一步也要维持现状的想法。
大平原上，光芒万丈。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的光芒眩晕了我的眼睛，天空中的云朵色彩斑驳。五颜六色的林地与宛如画卷的农田，绵延不绝的山脉和延伸向远方的道路。
发句语音吧。
“我们留了好多作业啊”，我这样说着，自己听了一遍。
我的声音原来有这么低的吗，我自己说的时候都没怎么在意。
好难听啊。还是别用这个嗓音。
我尝试换了个声线。
夹住嗓子？
这样吗……呃……
嗓子有点小痛。放松一下。
“我这边，天气真不错呢”
嗯，这样不错。发出去吧。
一分钟。没有回应？
我重新听了一遍。“我的声音不好听吗？”我赶忙问。
哦哦哦，不是啊。那就好。
这是，你的，声音？
我把手机凑近耳朵，再听了一遍。
你的？
我拼命回忆着玖帆在宿舍说过的话。
“不用了。”
“谢谢你。”
我看了看窗外。农舍，农田，河流，天空。
我呆住了。记忆中的声线，正和手机里的声音重叠。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巧合？
手机从手上滑落。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能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吗，好姐妹？”
没有照片吗？同学录？好吧，我等。
纯黑的黑夜，仿佛是由油漆填满而成。看不到光芒，看不到道路……为什么看不见星星，这里是地底吗？深褐色的桌凳在我面前旋转，黑色的粉笔在深绿的黑板上尖锐地划动。乌鸦的叫声和上课铃混杂在一起，汗液和厕所的臭味弥漫在整个空间。
光？远处，一个初中时在小孔成像那节课上见过的洞，正透露着一星点光芒。我要过去。
双手使劲地挥舞，双腿吃力地摆动。重心不止地往下移，脸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我不是在行走，我在游动。在这被黑色流体填满的黑夜里拼尽全力地游动。一厘米，两厘米……
梦醒了。是消息。
我打开手机，看到了那张面孔。那张，明明照射出无穷的光芒，却化作无穷的黑暗笼罩着我的，可爱的，美丽的，面孔。
玖帆。真的是玖帆。那个曾经有过男朋友的玖帆。
我没办法再聊下去了。没办法了。
天色暗下来。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仍是黑夜。
我看着聊天框。
远处的亮光已经找不到了。再继续游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放下了手机。
黑夜张开触手将我死死拽住。
好想睡觉。